第四十九章:倒数四天
罗丝半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三点刚过,第二次没挨到五点,两次哭起来感觉都一模一样——像小孩子在一个世界里睡熟,醒过来却掉进另一个世界,懵懵懂懂的,说不清哪里不对。两次赫敏都把她抱到自己的大床上哄睡,而不是抱着她在陌生房间的黑暗里摇晃。到了早晨六点半,赫敏彻底放弃了把女儿放回小床的念头。罗丝窝在妈妈的胳膊弯里,膝盖上摊着本《彼得兔》,隔一会儿就指着一幅插图胡诌一段,绝大部分都跟原文毫不相关。
要不是这会儿实在太早,这片刻其实挺舒服的。
这份平静一直持续到罗丝听见房门外的动静:走廊传来“咚”的一声,是玩具箱盖子被随手放下的声音,而不是慢慢轻轻搁稳的轻响——不用想,肯定是斯科皮,醒了就已经在那儿折腾。赫敏指着的句子还没瞎编完,罗丝已经蹬开被子蹦下床往门口冲。赫敏从床尾捞过开衫,直接套在吊带裙外面,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上,赶忙追在小丫头晃悠悠的急步子后面。
斯科皮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埋头在翻得乱七八糟的玩具堆里。赫敏往厨房门口探进半个头,跟德拉科打了声招呼:“早。”
德拉科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水壶刚嗡鸣着沸腾。“早,”他没回头,“咖啡?”
“麻烦了。”
赫敏往客厅走,留德拉科自己在厨房忙活。罗丝已经一屁股扎进玩具堆里,挨着斯科皮坐下了。赫敏蜷腿坐上沙发,有那么一小会儿,她什么也没做,松弛地沉浸在这个清晨里:浓稠的晨光已经漫过窗台,带着点要晒透人的暖意,两个小家伙在地毯上对着彼此碎碎念,各说各的,谁也听不懂谁。她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广场,这会儿连个晨跑的人影都还没有。
德拉科端着两个马克杯进来,先把她的那杯递过去,才坐进扶手椅,一条修长的腿随意架起,脚踝轻落在另一条腿的膝头。他穿了条棉长裤,亚麻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她不只一次地想,他只是没扣好袖口,看上去却像是没穿衣服一样——这想法多么古怪。
“睡得怎么样?”他问。
“断断续续,算是睡到了。”她三言两语带过夜里的事:罗丝半夜醒了两次,应该是在陌生房间里感到不安,最后索性母女一起挤大床上睡了。“你呢?”
“跟你差不多。”他喝了口咖啡。
就在这时,阳台门传来笃笃两下轻敲。玻璃外站着只很大的灰色猫头鹰,神情板正得像个老书记员。赫敏放下马克杯,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开门。它飞进来停在沙发靠背上,完全不理会斯科皮瞬间爆发的欢呼尖叫,直伸着腿等她把信封解下来,随后立刻展开它那双雄健的羽翼,一头扎进正在慢慢升温的晨光里。
她没关门,边看着信封边走回来。还没拆她就认出了火漆印——是威森加摩的公函。
她拆开飞快扫了一遍,又慢下来逐行读了一遍。
“是合议庭发来的,”她说,“关于确认证据卷宗的通知。”她照着公函上那套干巴巴的官方腔调念出来:“证据卷宗视为已于本通知出具当日上午八时完成提交;除经法庭许可外,不得再接纳任何补充材料;对证人出庭顺序、??聆讯预估需时??或任何拟议的旁听限制的任何修订,均须于周二中午前提交至合议庭书记员处;各方当事人应做好出庭准备。”
她把通知递给他。
德拉科扫完通知的速度比她快得多,随后轻轻把信搁在扶手上,手指的动作稳得近乎刻板。
“那就这样吧,”他说,“已经锁死了。”
“迟早会走到锁死这一步的。”她语气平平静静的,“这封信只是在告诉我们具体时间,我们早就知道庭审是在周四。现在还清楚了——开庭前再也没有腾挪的余地了。”
“我那部分,已经彻底被钉死了。”
“你准备的内容确实是正式提交了。”她把信拿起来,顺着折痕重新叠好,“可这和‘彻底做完’根本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说,你周四庭上要说的每一句话,从今天起就必须是站得住脚的真话,可这并不代表你不能再把这些真话打磨得更顺、更有力量。”她认认真真看向他,“今天,我们就来做这件事。”
他没接话,但从他把马克杯往扶手上搁的力道重了半分里,赫敏就知道,他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听进去了。
* * *
等早餐吃完,两个孩子在客厅安顿下来,德拉科临时凑的安全防护体系,勉强算是撑住了:阳台门的防护咒稳稳亮着光,柜门全上了锁定咒,腰以下的抽屉要么腾空只剩擦碗布,要么直接施了锁定咒,小丫头再怎么较劲也拽不开,那些贵重的玻璃器皿早就挪去了架子顶层,俩小豆丁就算踩上凳子也够不着。赫敏把笔记摊了满满一餐桌,今早列好的完整工作计划,完美执行了十一分钟,直到——
罗丝攥着半片吐司,一脸目标明确的样子,直冲冲就往最近那叠羊皮纸扑。赫敏赶在果酱蹭上那幅改了两遍的家谱图之前把纸捞走,顺手把罗丝抱上膝头,一只胳膊圈住小丫头的腰,另一只手的羽毛笔还在纸面上稳稳划着。
德拉科夹着斯科皮从另一边走过来——小家伙刚才正往书架上爬,被他当场捞了下来——在餐桌边停住脚。他视线飞快扫了她一眼,快到完全可以抵赖没看,才落回自己家孩子身上。
“看什么看?”
“没什么。”他把斯科皮放到地板上,顺手捡起罗丝刚才趁乱从桌上扒拉下来的羽毛笔,“你继续。”
大半个上午他们就这么零零碎碎熬过来:捞完孩子回来补半句推导,把第二次往书架上爬的斯科皮抱下来的间隙,顺便拌两句措辞上的小分歧。赫敏拿了张新羊皮纸,开始把德拉科准备的材料按条目分门别类整理,刚完成注释和比对的部分,罗丝又缠了上来,要坐她腿上,递来一块潮乎乎的面包皮当交换,赫敏接过面包皮,把她捞到腿上继续奋笔疾书。
他没坐对面,直接拉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下,伸手去拿她整理好的最上面那页笔记。
“已定着印记的分类体系最早可以追溯到卡罗威框架,”他说,“这套框架又是建立在贝尔韦瑟关于跨血脉遗传的研究之上,不过贝尔韦瑟从来没把它专门应用到黑魔法血咒领域,因为——”
“行了,打住。”
他抬眼看她。
“他们不需要卡罗威,”她说,“也不需要贝尔韦瑟。只需要四句话就可以让他们明白:什么是定着在血脉里的诅咒印记,它和普通的遗传特质有什么不一样,还有你在斯科皮血液里找到的东西,为什么是一份铁证,而不只是一段无关痛痒的现象描述。”她把墨水瓶的盖子扣上,“你花了七年才摸到底的研究,他们满打满算也就翻上个四十分钟。你不能拽着他们下到你泡了七年的深水里,你领着他们往上走,走到他们能站得住脚的地方去。”
“这不是严谨,这是表演。”
“这是……翻译。”她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没人听得懂的严谨,算不上是严谨,德拉科,那只能算是你的私人日记。”
他没立刻接话,等开口的时候语气干巴巴的,丝毫没有被戳痛的样子——赫敏把这当成了好兆头。
“这俩小家伙在这儿乱跑,我们根本不可能把所有内容捋完。”他往走廊那边扫了一眼,那儿正沉下一片不祥的静,这种静通常都是闯祸前的预警。
“没关系。”她已经在批注他的最后一页笔记,删掉一句冗余的从句,把一个关键数据挪到更靠前的位置,“今晚还有一整个晚上。”
* * *
十一点半刚过,两个孩子毫无预兆齐齐彻底垮掉,困得头都抬不起。德拉科一趟一个把他们抱回各自的婴儿床上,施好保护咒。赫敏全程埋在整理好的笔记里,压根没察觉屋里已经闷得发烫,裙子滑到了膝盖以上,发髻也早散了一半。
他安顿好孩子们走回来,魔杖还握在手里。“我给他们的房间施了降温咒,这么热根本睡不踏实。”
“嗯。”她头也没抬,羽毛笔沾着红墨水顺着段落一路往下划,根本没往心里去。
“不用客气。”他干巴巴接了句,像回应一句根本没等到的道谢。他把魔杖对准了厨房,精准地轻轻一挥。片刻过后,闷得人发沉的热浪从她肩颈上散了个干净。
她抬起头,眨巴着眼睛,把散在颈后的头发撩开。“噢,这可真棒。”
“别大惊小怪,我又不是一无是处。”
他走过来拉了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她抬头瞥了一眼,两人胳膊肘之间的距离,比整个上午都近了一寸。就这么各忙各过了一个小时,她开始对他提问,模拟听证会上对方大概率会抛过来的刁钻问题。
“你不是职业治疗师,”她开口时语气平得完全像换了个人,语速不紧不慢,活脱脱就像是合议庭上的主审法官,“对不对,马尔福先生?”
“你明知道这根本无关——”
“我没问你什么有关无关,我现在是在模拟合议庭在你面前问话。据我所知,这个月魔法部已经有三个不同的女巫,当着合议庭成员们的面把你形容成一个聪明的危险人物,同时还说你完全没有医护资质。你现在要答得和你当庭面对她们仨时一模一样。”她把羽毛笔搁下来,“再来一次。你不是正式治疗师,对不对。”
“对。”
“这套诊断方法从未公开发表,也没有经过同行评审。”
“是的。”
“你是在本案件立案之后才搭建的这套诊断方法。”
“框架我很多年前就搭好了。把它应用到**血液样本上,是在立案之后。”
“很好。这个区分一定要咬死,每次都要原原本本这么说。”她边说边往下记,“你是这个孩子的父亲。”
“是。”
“如果合议庭采信你的解读,你将会直接获益。”
“是。”
“你抽取你儿子的血液,是为了给自己的监护权申请提供证据支撑。”
他下颌极轻地动了一下。“不对,”他说,“我能获得这份血样,是因为斯科皮摔了一跤刚好给了我机会。在那之前我手里只有一个空泛的理论,而不是证据。”
“这句更好。”她头也没抬,“你手里有你已故妻子留存的血液样本,还有谁能证实这份样本的身份?”
“圣芒戈当年采血的治疗师。阿斯托利亚亲自在每支血样上施了同意咒。”
赫敏的羽毛笔顿了半秒。“那道咒现在还能被核实吗?”
“可以。他们想查咒印、医院封签、出库记录,全都随便查。”
“他们肯定会查。”她这时才认认真真抬眼看向他,“有没有这种可能,马尔福先生。你其实只是刻意找到了你一开始就想看见的结论?”
整个厨房瞬间静得连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没有,”他顿了片刻才开口,“我当年一头扎进去研究,是因为我怕自己真的会证明出最坏的结果。但这和刻意捏造结论,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句很好。”她几乎原封不动把这句话记了下来,然后把羽毛笔搁到一边,这份问答记录现在只是暂时归档,远没到完成——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些问题将会是开庭那天他们必须反复绕回来应对的核心命门。
* * *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醒转,像提前约好了似的。德拉科去卧室抱他们出来,赫敏迅速把餐桌上所有沾了孩子就保不住的东西收起来,随手凑出几样能站着吃的简餐:面包、软奶酪、切成条的黄瓜。
两个小家伙吃得狼藉邋遢,却黏糊糊地透着亲近劲儿。斯科皮把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往罗丝手里塞,罗丝接过来,毫无预兆哇一声大哭。斯科皮一脸好奇地看着她哭,很快作出一个决定,把他那只翅膀已经磨软的布偶龙递了过去。罗丝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立刻就不哭了。
“行啊,”德拉科看着这一幕开口,“这比请治疗师划算多了。”赫敏听了哈哈大笑。
就着最后一片面包,德拉科低头盯着自己的盘子,终于把憋了半天的话说出口。“证据肯定站得住脚,”他说,“我心里有数。这从来都不是问题。”
“那你真正担心的是什么?”
“是出庭的人。”他语气平得没有波澜,“我还没开口,他们就已经清楚站在他们面前的是谁了。周四那天,也不会例外。就算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在他们耳中,也还是马尔福家的人在说话。”
她本来想开口劝他别这么想,但最后还是没说,因为他根本不是在自怨自艾,把这当成是自怨自艾来安慰他,反而是在羞辱他。于是她换了个说法:“他们没法拿这个来攻击你,我提交材料的时候已经杜绝了这个可能。除非他们能拿出证据,证明你过去的记录和当下的风险直接挂钩,不然你的过往根本不具备可采信性。他们没资格借着这次庭审,绕个弯子把你再审判一遍。”
“这改变不了什么,赫敏。”
“是的,”她坦然承认,“确实不能。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别的。”
他迎上她的目光,停留了几秒才垂下去。“不管我们准备了什么,他们一进法庭,那些偏见还是会跟着他们进来的。”
“我知道。但我手里的证据,也会跟着我们一起进去。”她伸手把关于他的那一页转向他,点了点她特意用红线划出的那行字,“你是他的主要看护人。你是个好父亲。我想要做的不是要十二名威森加摩成员忘掉你的姓氏,我只需要他们把目光落到你儿子身上,其实这比你想象的要容易得多。”
他没接话。
斯科皮手里的叉子正往桌沿滑,德拉科及时扣住了它,轻轻放回儿子的盘子边上。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虽然没彻底说开,却已在彼此心里踏实落地。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时间被拆成了更细碎的片段:孩子们一会儿要换尿布,一会儿吵着要这个,一会儿吵着要那个,他们只能在这些间隙里,把庭审的答辩陈词一遍遍地打磨。几小时磨下来,德拉科的应答越来越锋利,多余的修饰全被削掉,每一句话的长度,刚刚好足够在法庭上站稳阵脚。
她逼着他把所有最扎人的事实,一句接一句直白说出来,不许用任何软话来铺垫缓冲。他确实抽取了斯科皮的血液;他确实从今年春天起就一直收藏着阿斯托利亚留存的血样,就藏在他衣柜深处的箱子里;他确实使用了来自马尔福与布莱克家族的私藏档案,以及麻瓜文献,因为没有任何已出版的魔法文献或麻瓜文献能单独支撑这套方法论;他确实至今也没法指认,当年到底是谁第一个把诅咒种进了格林格拉斯的血脉里,但这份诊断结果,并不会因为没找到施咒者就失去效力。
每一次他说得太过小心翼翼,她就让他重来,直到每一句话都被打磨得简明扼要,不带多余的修饰,也不带刻意的防御——她提醒他,这两样东西本质上就是同一种错误,只是换了件外衣。
到傍晚六点的时候,赫敏偶然抬头,撞见厨房玻璃窗上的倒影——暖黄色的灯光下他正在准备晚餐,两个孩子在身后的客厅里跑闹,还有自己现在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她才反应过来,从清早起床到现在,自己连开衫都没换过,脸也没洗过——任何一个没跟她一起熬过今天每一分每一秒的人,根本不可能明白。
她把两个孩子交给德拉科,自己去了浴室。她站在几乎烫人的热水下冲了很久。隔着墙壁,她隐约听见他在讲故事,突然斯科皮爆发出一阵脆生生的大笑,紧接着罗丝的笑声也跟着响起来,亮得像一串叮铃作响的小铃铛。
她闭上双眼,任由热水顺着后背往下淌。
晚餐做得极简单,煎蛋、最后剩的一点面包,两个人谁也没胃口折腾复杂的东西,就站在料理台边吃完。两个刚洗完澡、困得眼皮都抬不起的孩子,被他们一左一右哄着,慢慢平复下来。
待到把孩子们安顿回各自的小床上,他们重新坐回餐桌边,整间公寓才彻底静了下来。她先处理了一个多小时常规的庭审文书,到夜晚快十一点的时候,才终于逼着自己把最后一个模拟质询的问题问出口——下午她一直拖着不问,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知道原因。
“马尔福先生,”她的语气冷硬得像当庭的对方代理律师,“你当初在你儿子的血液里找诅咒印记,根本原因是你从一开始就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存在,对不对?”
“不对。”他答得太快,也太平淡,因为他早就在心里提前架好了防御,等着她问出这个问题。
“这远远不够。”
“这就是事实。”
“这只是一堵墙。”她说,“你不能把一堵墙扔在他们面前。你得把墙底下藏着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们看。”
他沉默了很久,手掌平摊在桌面上。等他再开口的时候,那层刻意的平淡像冰面一样碎了,更沉重、也更真实的情绪浮了上来。
“我确实怕自己真的找出这么一个印记。”他说,“我太清楚阿斯托利亚的病,也太了解她的家族,早早就明白,一旦这个印记真的存在,意味着什么。但这个血咒印记从来不是因为我找它它才出现的。它是一个客观的存在。不管我害不害怕,我找没找,它都在那儿。”
她让这句话在空气里悬停了几秒。太对了,她要他自己先接住这份振聋发聩的重量。
“再说一遍。”
他抬眼看她,一只手撑着下巴,拇指沿着下颌线慢慢蹭了一遍。
“他们问出来的话,只会比我刚才问的更难听。”她说,“再说一遍。”
他又说了一遍。
* * *
在这之后,她就没再继续碰庭审的内容了。她盘腿坐在沙发上,一个小时过去了,膝头的卷宗、教鞭的笔记,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的思绪早就从眼前的工作里飘走了。
德拉科坐在矮几另一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也开始看不进去了。他抬眼,刚好撞见她的失焦的眼神落在他肩膀后面的空处,显然是在走神。他挑了一下眉。
“那个女巫是谁?”她忽然开口。
“哪个女巫?”
“黑刺李庄园藏书室里的那个。”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已经在心里藏了好久,“就在书架之间,靠近回廊楼梯的那幅肖像。整栋房子里,之前全是空画框,只有那幅肖像里突然出现了个女人,我好几次余光扫过去,都觉得她在盯着我看。”
他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是感到意外,只是在掂量这个问题的分量。“我带着斯科皮回去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
“但你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
“你一点都不好奇?”
“肖像这种东西,你越盯着看越容易出怪事。霍格沃茨总该教过你这个道理。”他翻了一页根本没读的书,“我劝你别碰。”
她没打算听。今天的庭审准备眼下已经榨不出任何有用的东西了,这幅肖像刚好能给她一个小小的、和案子完全无关的喘息出口。
“你从黑刺李庄园带过来的那些关于布莱克家族的旧书呢?就是为了案子找的那些。”
“带了一部分,在我房间里堆了一摞。”
他话音还没落,她已经站起来了。她轻手轻脚穿过走廊,推开他的房门,特意放轻动作,没吵醒睡对墙边上小床里的斯科皮。她先给婴儿床施了阿斯托利亚常用的保护咒,才点亮魔杖,在衣柜边的书堆旁跪下来。
翻到最底下,她找到了那本书:开裂的黑皮封面,失去光泽的搭扣,拿在手里比同尺寸的书沉得多。她熄了魔杖的光,抱着书走回客厅。
德拉科还坐在扶手椅里没动。赫敏坐回沙发上,把布莱克家谱登记簿放到两人中间的矮几上。进展十分缓慢。部分内容是手写的,用的是她完全看不懂的语言;剩下的内容全是记满姓名和日期的台账,是最枯燥的一类记录。但也有一些条目补充了更多内容,或是一张速写、一幅小型正式肖像,或是一段在别处只有姓名的生平事迹。当翻到四分之三处的某一页里,赫敏找到了她。
安塔瑞斯·奥蕾莉亚·布莱克,1579–1676
登记簿里的肖像比黑刺李庄园墙上的那幅要年轻二十多岁,但毫无疑问是同一张脸:那种严厉又警醒的美,和纳西莎·马尔福的美如出一辙,仿佛所有柔软的情绪,已被条条框框的规训掩盖得严严实实,一点都不露出来。
赫敏看了看肖像下面的名字。安塔瑞斯·布莱克。
她把登记簿转向他,指尖点在那幅肖像上。“她在这儿。”
德拉科微微前倾看过去,视线停在肖像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安塔瑞斯。”他念道。
“你认识她?”
“不认识。”他的视线还停着那儿,“但这是天蝎座里最亮的星。”
赫敏恍然地轻呼一声,低头重新看向那个名字。
她把书转回到自己面前,继续往后翻。接下来的几页摊开了完整的家谱,比她预想的还要久远,最早的条目甚至远在诺曼征服之前,也比她预想的要往后延伸得更久,直到上个世纪末才中断。每隔一两代,执笔人的字迹就会不同,像一根接力棒,在一条长长的历史走廊里,一代代往下传。
她指尖顺着安塔瑞斯的名字往下扫,开始找下一个她认识的名字。
片刻后她起身走到厨房餐桌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羊皮纸,捏起羽毛笔蘸好墨水。
战时她曾经在格里莫广场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对着墙上那幅烧得发黑的挂毯看了无数次,这份家谱她闭着眼都能拼出大半。她从西格纳斯·布莱克和维奥莱塔·布尔斯特罗德开始,拿旁边的书脊当尺子一样,一笔一笔把线条往下画。他们的孩子:博洛克斯、卡西欧佩娅、马里厄斯(她记得小天狼星在格里莫广场的早餐桌上跟她说过,马里厄斯因为是个哑炮而被家族除名)、多瑞娅(后来嫁给了一个波特)。卡西欧佩娅终身未嫁。博洛克斯娶了伊尔玛·克拉布,他们的孩子是沃尔布加、阿尔法德(他因资助离家出走的小天狼星而被家族除名)、西格纳斯。沃尔布加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奥赖恩,他们的儿子是小天狼星和雷古勒斯。西格纳斯娶了德鲁埃拉·罗齐尔,他们的女儿是贝拉特里克斯——
她的羽毛笔在这个名字上多停了半秒,才逼着自己继续往下写。
然后是安多米达、纳西莎。贝拉特里克斯嫁给了罗道夫斯·莱斯特兰奇。安多米达嫁因为给了麻瓜出生的爱德华·唐克斯而被家族除名,他们的女儿是尼法朵拉,嫁给了莱姆斯·卢平,他们的儿子是泰迪·卢平。纳西莎嫁给了卢修斯·马尔福,他们的儿子是德拉科·马尔福,后来娶了阿斯托利亚·格林格拉斯,他们的儿子是斯科皮·马尔福。
她抬眼,发现他正从扶手椅里注视着她,头微微偏着,书被他倒扣在膝头。
她把羊皮纸扇干,往后靠到椅背上,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得意。所有曾经被烧掉的名字,马里厄斯、阿尔法德、安多米达,全都被她完完整整写回了纸上。布莱克家族的人自己都没做到的诚实记录,一个麻瓜出身的赫敏·格兰杰,只花了一点点时间就做到了。
德拉科伸手拿起羊皮纸转向自己,目光在羊皮纸上的名字上逐一扫过,才把纸放回两人中间。
“你对我的家族,了解得有点吓人。”他说。
“战时我在你们家族的房子里住了大半年。”她露出一个干涩的微笑,很快又收了回去,“小天狼星有时会聊这些,深夜里,他以为没人在认真听的时候。”
“他要是见到你把他写回布莱克家谱里,肯定要再气死一回。”德拉科顿了顿说。
她笑出声。“对,极有可能。”
笑意慢慢淡下去,但那点温暖还萦绕在心间。“他是个很好的人。”她轻声说。
德拉科的视线定在小天狼星的名字上。“嗯,”他说,“我想也是。”
他又盯着家谱图看了很久,看着马里厄斯的名字稳稳当当待在本该是烧痕的位置。他抬眼看向她,到了嘴边的话被他暂时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句更温和的——以他的标准来说,已经是格外慷慨的表达。
“你把他们所有人都放回去了。”他说,“连那些在他们眼里完全没用的人,也一个没落下。”
“没有谁是没用的。”她语气认真,“他们只是没能跟一个‘好对象’结婚而已。”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忍不住放生大笑起来。
赫敏的嘴角也不自觉跟着弯起来。
他重新低头看向那张纸,笑意慢慢沉下来,不是消失了,是沉淀到了心里更深处的地方。他的视线扫过那些被恢复的名字,一个接一个。
“也许他们只是跟自己想要的人结婚了。”他说。
赫敏看向他。他的目光短暂扫向漆黑的走廊,半开的卧室门后面,斯科皮正安安稳稳熟睡着。
“是啊,”她轻声说,“也许他们确实是这么做的。”
对于这一脉靠不断切割自身血肉、还把伤口美其名曰‘提纯’才存续下来的血统,确实是,再也找不出其他更为善意的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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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