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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同一双手

到了周三,赫敏的假期已经摸索出固定节奏。罗恩天天顶着睡痕起床,袍子半敞,十有**要扣错一颗纽扣。可他总能神奇地赶在罗丝对着袜子或勺子闹脾气的前一秒,精准接下照看孩子的活儿,像专门为此设了个掐点的闹钟。有些日子他会送孩子去日托所,余下的日子就把罗丝带去陋居,晚上接回家,总能把小家伙当天吃了什么、拒吃了什么、新学会了什么话,描述得一清二楚。

罗恩已经超过一周没能在下午接孩子了。周二上午本就是他的休假,结果傲罗办公室不知道是不是施了什么临时加班咒,硬生生把他的半日班拖成了通宵夜班。接孩子的活儿又落到了她头上,照这趋势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怕是每天都得她跑这一趟。

这天早上,孩子约好送去莫丽家。赫敏先亲了亲罗恩的发顶,又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祝父女俩今天都顺顺当当,末了单独补了句,让罗恩千万当心。

“我什么时候不小心了。”他说。这话跟现实差得十万八千里,赫敏只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掰扯。

德文郡已经暖和起来了,鎏金似的阳光把花园小径铺得格外绵长。她此刻才反应过来,不用穿职业正装出门有多惬意:一条粉白格纹的细肩带夏日连衣裙,头发松松披散着,刚好能被树篱边拂过的轻风撩起来。她在大门口把头顶的墨镜滑下来戴好,把挎包往肩上一提,原地转了个身。

没曾想黑刺李庄园一点也不暖和,海风刮过来的架势,看着离能把它吹暖还有好长一段日子。她光裸着胳膊在砾石路上站了一会儿,头发被风扯得糊住了脸,低头瞧瞧自己的包,没什么底气地盼着自己之前随手往包里塞过一件开衫。

来这儿的中途她绕路去了杂货店,如今还总绕这一趟,更多只是出于习惯,而非必要了。她拎着购物袋侧身蹭过厨房的门框进了屋。“是我。”她喊了一声。其实这同样没必要,这屋子总会知道是谁来了,只是她总觉得,多喊这一声更稳妥。

斯科皮坐在他的高脚椅里,正对着一碗酸奶蓝莓皱眉头。德拉科蹲在他旁边,手里举着勺子半天喂不进他嘴里,抬头看她时一脸认命,显然几分钟前就已经在这场拉锯战里输得一败涂地。

“早。”德拉科说,“他突然决定酸奶这东西不配进他的金贵小嘴。”

“哦?在我看来这酸奶美味极了。”

“听见没,斯科皮?你再不吃,赫敏可要把你的酸奶吃掉了。”他偏头对着高脚椅上的小孩补了句。

她把袋子提到料理台上,不紧不慢地把东西一一掏出来。最后,她拿出个折了口的小纸包,举过斯科皮头顶,刚好落在小孩看不见的角度。里面的巧克力酥皮面包从店里出来后已经微微发软了。

德拉科的目光先落到纸包上,又对上她的笑眼。

她抬起一根食指抵在唇上,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他低头看了眼儿子,小家伙正全神贯注观察把一勺酸奶滴落到托盘上要多久,完全没察觉头顶正在进行的这桩密谋。德拉科半边嘴角极淡地往上勾了勾,一言不发地从她手里接过纸包。等她转过身收拾食材时,他不动声色把纸包收进了身后的橱柜抽屉,仿佛两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过半,她已经占据了藏书室的沙发,笔记摊在她盘起的双腿上,靠垫边也散着写满批注的草稿纸,一本书垫在羊皮纸底下,她正拿笔把纸上的内容划改得密密麻麻。房间另一头,德拉科给婴儿床施好防护咒,又多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斯科皮熟睡才直起身走开。

“好了。”她头也没抬地说,“马尔福先生,今天上午我可有一大堆问题要问你。”

她朝藏书室门的方向轻挥魔杖,片刻后装着巧克力酥皮面包的盘子慢悠悠地顺着走廊飘过来,稳稳当当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他走过来坐到她身边,带得两张散纸顺着沙发边滑落到地板上,不等她开口拦,就从她手里的盘子上顺过面包,干净利落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了她。

她把他自己写的句子念给他,逼他逐条为内容辩护,冷静客观,不留情面。她两次追问某句话是不是夸大了诊断结果的实际效力,逼他重写了两遍,显然第二版才比第一版更贴近事实。她问他如果阿斯托利亚看到某一条条款会怎么说,看着他后脊瞬间绷紧,最后还是开口回答,语气刻意抽走了所有情绪,答得简短利落。有两次她直接把羽毛笔塞到他手里,让他自己写——有些字句无论她怎么代入,也写不出他本人的口吻。

这工作做得漂亮,她真心喜欢,也一直刻意不去深究这份喜欢背后的真正缘由。

午后裹着海雾的光线漫过藏书室地板,差不多到了斯科皮要醒的时辰,她把羽毛笔放了下来。

“德拉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从羊皮纸上抬眼看向她。

“魔法部的人已经注意到我在这个案子上投入了太多时间。”她讲得坦坦荡荡,“我不会因此困扰。因为这案子立场正当,不管谁来问,我都能为我投入的每一分钟撑腰。”她把头发别到耳后,“但这个案子的影响远不止斯科皮一个人,我宁愿你从我这里听到全貌,也别从哪个没分寸的人嘴里旁敲侧击得出结论。”

他指尖按着刚改完的羊皮纸,慢慢推到一边。

“如果加雷斯赢了,就等于威森加摩正式坐实了一条规则:孩子血脉中的某种特质本身,就足以构成剥夺合格父母抚养权的理由。那么这个案子将不会单纯停留在格林格拉斯家族的层面。它不单单会作为后续与血咒相关的案子的裁判标准,其余所有涉及遗传病症、稀有特质、血脉绑定预言、隔三代未检测的古老血系、家族契约、世代咒缚、家族传承引发魔法异常的案子,全都会被纳入这个标准。”她不知不觉用起了在委员会会议室里说话的语气,每一句都因有根有据而掷地有声,“这个判例的核心逻辑将会变成:父母寻常的关爱和照料本身不再能保障合格的抚养资格,法律有权要求父母证明自己掌握对应的相关知识——那些古老仪式、家族秘辛、代代相传的防护魔法。”她正视着他的眼睛,“你比谁都清楚,这条规则最后会倒向哪些家族。”

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答。

“布莱克家族、诺特家族、罗齐尔家族、塞尔温家族、莱斯特兰奇家族。”她顿了顿,“还有马尔福家族。任何传承了数百年成文记录的纯血家族,都会凭空多一件前所未有的合法武器。哪怕是麻瓜出身的母亲,能像任何一位格林格拉斯家族的人那样全心全意爱自己的孩子,在法庭上依然会被告知:爱并不是法律所要求的合格资质。”

有那么片刻,他避开她的视线,望向了窗外。

她探过身,手轻轻覆在他手臂上。“我知道你现在早就不是那样的人了。”她说,“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想让你从我嘴里听到这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自己不得不先开口打破沉默。

“那种想法,本该跟着我父亲一起死掉。”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把话说得激昂夸张,正是这份克制让她确定他说的是真心话,“你说的这些,我早就想到过。”

下午剩下的时间她独自留在藏书室,德拉科带着斯科皮在客厅里玩,脚步声时远时近,时有时无,期间还传来一声小孩大声讨价还价要吃饼干的叫嚷。四点刚过她在走廊道别,说希望晚餐后再来,然后走到院子里,贴着矮石墙原地转了个身,风照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 * *

七点刚过罗恩就回了家,她那时还在哄罗丝睡觉,等她从女儿卧室走出来,他已经从冰箱里翻出了鱼,正站在灶台前熟稔地煎鱼。窗户敞开着,放进最后一点白日余温,他们坐在餐桌旁吃饭,罗恩絮絮叨叨跟她细数了一整天的经历,细节多到她其实没必要全知道,但她也认认真真听完。

他说哈利正在筹划一件事,具体是什么他还不清楚,只知道接下来几周内就要行动,目标是把门钥匙的相关隐患连根拔除。“他追这些烟雾弹追得实在乏了,”罗恩说,“这回要直接杀到源头去。”

她瞬间想起了那天花园里苹果树下的对话,却没提半个字。

“告诉他小心点,”她只这么说,“还有你也要小心。你知道他一旦认准这种事是什么性子。”

“我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性子,哪一次我没站在他旁边。”

他轻挥魔杖把盘子自动飘进水槽,她看着海绵自己慢悠悠动起来擦洗。就在这寻常的松弛空当里,她开了口。

“我今晚再去那边一趟你介意吗?距离庭审只剩一周了,我和德拉科还欠一大堆内容要核对,得趁斯科皮睡着的时候抓紧做完。”

他没立刻回答,手里转了转空啤酒瓶。

“那你今晚就直接在那边过夜?”他的语气算不上是在提问。

“只要你明天早上能顾得上罗丝就行。”

“那还用说。”他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我本来也累得快散架,你出门的时候我估计都已经睡着了。”

她亲了亲他,没敢细想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背后的情绪。

八点半刚过她踏入黑刺李庄园,听见浴室那边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快步走过去,看见德拉科正坐在浴缸边缘,袖子挽得老高,斯科皮正泡在澡盆里闹脾气,泡泡时不时溅到瓷砖上、镜子上,有一回还精准得离谱,直接糊在了德拉科的衣领上。

“你回来了。”他没完全转过身,只偏头说了一句。

她靠在浴室门框上开口:“罗恩提前下班了,我过来接着干活,要是方便的话。”

他对着澡盆里的水点了点头,没看她。“他的睡衣放在藏书室的椅子上,帮我盯他一分钟?”

他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蹲到了浴缸边,斯科皮转过来打量她,脸上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意。她用指尖从水面沾起一个泡泡,小心翼翼地把它托到了他的鼻尖上。

* * *

九点前斯科皮就睡着了,安安稳稳躺在他母亲创造的保护咒里。他们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注意到德拉科已经很久没翻过页了。

她太熟悉他工作时的动静了:旧羊皮纸翻页的轻响,笔尖在页边做标记时蹭过纸面的沙沙声,可这些声音已经停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过去,他正盯着壁炉里的火光出神,书摊在膝头,早就被他忘在了脑后。

“没事吧?”她问。

“没事。”他用拇指轻轻夹着书页合上书,往旁边的桌沿推了推,“那些藏书室借出来的书,我们得还回去。”

“我之前就说了,等所有事一结束,我们立刻就去还。”

“还有那天门口的女人。”他眼睛还盯着跳动的火苗,“就是查你身份证件的那个。”

她后来跟他提过这件事,当时还半开玩笑地把它讲成了一桩有点狼狈的小插曲。他那时候没表现出任何异样,显然这件事从那天起就一直沉在他心里。

“那事总得有人做。”她说。

“我当然知道总得有人做。”他转过身,认认真真看向她,“是我让你去的,让你把我需要的东西带出来,结果你不得不对一个陌生人施了混淆咒。你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副司长,这些事里随便哪一件,都够你亲手把人抓进去坐牢。结果你一顿午饭的功夫就把这些污点沾个遍,转头还把它讲成了一桩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插曲。”

“德拉科,我不是玻璃做的,没那么容易碎。”

“你当然不是。”他脸上的神情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坚不可摧的人。但我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把羽毛笔轻轻搁在羊皮纸上,已经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要往哪个方向走,得腾出全部心神,才能接得住他此刻没说出口的所有情绪。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站在最前面扛这件事。”他此刻正紧紧盯着她,“案子是你搭起来的,所有工作都是你做的,没人能把这份功劳从你手里抢走。但出庭的时候换个人上去,随便你们部门指派谁都行。让他们站在法庭上,让整个场面变成你们整个部门和加雷斯对垒,而不是你本人。”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斯科皮熟睡后那层密不透风的安静,还有窗外远处海面上漫过来的、若有似无的海潮声。

她完全明白他的提议,也完全明白他能说出这番话,背后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们俩都清楚,再没有一个人能更好地接下这个案子。佩勒姆哪怕照着她写的答辩陈词念,念到午饭前也能把逻辑全搞混;整份案子的核心全卡在那些环环相扣的细节里,卡在和预言精准对冲的血咒诊断结果上,此刻只有这个屋里的两个人,同时掌握着这两个部分的全部信息。其中一个人根本没法独自站到威森加摩的全体成员面前,而另一个人,现在正被他温和地劝退,把出庭的位置让给一个陌生人。

“你会输的。”她说。

“或许吧。”

“你可能会彻底失去斯科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坐在这儿,主动提出要赌上输掉儿子的代价,就为了让我的上司不会在晚餐桌上对我有半句微词。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在听。”他说。

他早把儿子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和她要付出的所有代价,在心里的天平上来回称量过无数次,最后居然没选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他没法轻易做出取舍,这份犹豫说不上来是他身上最糟的特质,还是最好的,这一刻她根本分辨不清。

“我不会答应的。”她说。

“赫敏——”

“我不会答应,不是因为我高尚,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在逞英雄。”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悬崖下绵延的暗色,“你别想把我护在玻璃罩里面,自己坐在幕后操控一切。你不能因为你算清了这件事的代价,就替我决定我能承受什么。”她没有回头,“你以前就这么干过。你坐在你父亲对面,任由他把我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然后装作无事发生回家给我做晚餐,美其名曰是在保护我。那是你对我做过的最残忍的事。”

她的话落进了一室沉默里。她原本没打算把所有陈年旧事都摆到台面上,可此刻那些过往已经实实在在填满了整个屋子,收不回去了。

“我没有要划掉你的名字。”他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想让你离那些可能会毁了你的风险远一点。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是同一双手。”她转过身,“德拉科,是同一双手,只不过这次它们摊开了。你替我决定了什么是对我好,然后想把这份‘保护’塞到我手里。现在和当年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这次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她吐出一口气,“这点我得承认,你至少敢当着我的面说出口。”

他站了起来,却没有朝她走近一步。

“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剩下的话说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能看着你为这件事把自己搭进去。我这辈子已经付出过太多代价,那些我为之付出的人,最后没一个能陪着我走到最后。我现在真的情愿输掉这场官司,也不想看着你为了帮我赢,亲手引火烧身,还把这说成是一件你不值一提的例行公事。”他下颌紧绷,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我太清楚天平另一端放着什么了。所以我不能答应。别跟我说这还是当年那双手。”

她站在渐暗的暮色里凝望着他。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下意识想躲到那个永远站在远处旁观的自己身后,逃避这份逼到眼前的情绪。此刻,她发现自己不愿再逃。

“这双手确实比当年好太多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这点我承认。但我的答案还是不行。我不会退下来。你没有资格替我‘保护’我,替我免去我该承担的代价。”

她走回书桌前,双手稳稳按在自己亲手写出来的答辩陈词上。“这份东西是我一点点做出来的。我要亲自站在法庭上把它呈上去。亲眼盯着一切按照我铺好的路走到终点,站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必须是我。不是为了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是因为这是我这些年做过最问心无愧的一件事,我绝不会把它交给佩勒姆,就为了堵住走廊里那些关于我的闲言碎语。”她抬头看向他,“把这个案子全交给我。这才是你真正能为我做的事。把它交给我,别再试着替我把本该我承担的代价拿走。这份代价是我的,我心甘情愿接受。”

他望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读出藏在字句背后的所有决心。最后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整个人重重跌回椅子里,抬手捂住嘴,拇指死死抵在紧绷的颌骨底下。过了片刻,他把书重新拉回自己面前,翻到了之前读到的那一页。

* * *

午夜过后,她的目光又不自觉飘向了墙上的画像。那位神色严厉的女巫低着头,手垫在脸颊边,像是已经睡着了。赫敏静静看了她片刻,主动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更难回答的问题,德拉科,关于阿斯托利亚的。”

他没有立刻抬头,等视线终于转过来时,眼神里已经先覆上了一层警惕——像一扇门正顺着惯性缓缓合上,这完全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而非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她先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第一个问题问得尽量平淡,先从最容易开口的部分切入。“她想让斯科皮作为马尔福家族的孩子长大吗?我指的不只是姓氏,是包括姓氏在内的一切——这栋房子、家族的过往,所有和这个姓氏绑定的东西。”

“她从来没提过要让孩子改姓。”他的拇指摩挲了一次印章戒指的边缘,“她只希望他长大之后,提起这个姓氏时不用觉得羞耻。这和改姓根本是两回事,她比绝大多数问起这件事的人都更清楚两者的区别。”

“战后这些年,她完全清楚这个姓氏要付出多少代价,对吧?”

“她2004年嫁给我的。”他说,“要是连这点事都看不透,那她未免太蠢了,可她从来就不是蠢人。”

她任由他带着这点小小的情绪,没接话茬,赶在他彻底筑起心防之前就继续往下问。

“她有没有说过嫁给你之后,她后悔了?”

她看着他听进这句话,下颌绷紧了一瞬,除此之外再没别的动静。

“没有。”他说。

“德拉科。”

“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硬了几分,接着声音放轻下来,像是因着对方是赫敏才刻意纠正自己的语气,“她弥留之际跟我说过很多不中听的话,那时候她太疼了,什么话都往外说。但她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她没动笔把这句话记下来。有些答案只需要听一遍,就足够刻进脑子里。

“她有没有说过想让斯科皮彻底脱离这些?”赫敏问,“离开你们整个家族,除了你之外。”

他沉默了太久,久到满室的寂静都自动填满了这段空白。

“她要求把切尔西区那套房子过户到斯科皮名下。”他终于开了口,“她说‘以防万一’,但从来没跟我说到底是防什么,我也从来没问她后半句是什么。”他抬眼看向她,“这算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算,完全算。”

她让这个答案在空气里停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在铺垫的核心问题。

“她最怕加雷斯对斯科皮做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动也不动。

“她怕他。”赫敏见他迟迟不开口,便接着往下说,“这不是我的猜测,卷宗里写得明明白白,我看了她写给达芙妮的信,字里行间全是这种恐惧。我必须知道她具体在怕什么:她有没有提过加雷斯会试图夺走斯科皮,有没有说过他会利用家族的血咒来达成这个目的?”

“这两件事她从来都没提过。”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他的回答干脆利落,顿了顿,像是明知道不该多说,还是忍不住往下讲,“她本来就不待见他,这点我一直知道。但我从来没听过她解释原因,也从来没听她说过,怕自己走后他会对斯科皮下手。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说服自己,如果这件事对她真的重要,她肯定会主动告诉我的。”他的手拂过羊皮纸的边缘,明明纸已经平平整整,还是下意识把它又捋了一遍,“她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我最后是从治疗师的病历上,才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差到了什么地步,而不是从她嘴里。我很难想象,她唯独会漏了防备她叔叔的威胁。”

德拉科抬手抓了抓头发,手指扣在后颈,就这么撑了好一会儿。

“这件事她从来没跟你提过半个字?”赫敏问。

“半个字都没有。”他短促地笑了一声,算不上是真的在笑,“她比我会藏事多了。她把这称之为是一种赞扬。”

阿斯托利亚对她叔叔的全部恐惧,跟着她一起埋进了地下,半个字都没留下,谁也没法把这段空白直接变成呈堂证供。

“今晚就问到这儿吧。”没等她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德拉科先开了口,她也没有反驳。

她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全部信息。余下的寂静她完完整整留给了他。

一点多她才上楼,累得眼尾泛着酸涩的红。她这次出门前早收拾好了行李,在洗手池边洗完脸刷完牙,换上出门前叠在包最上层的T恤和短裤。

* * *

不到三点半,她就被什么动静弄醒了。她躺着没动,愣了片刻分辨——是有什么声响,还是周遭突然缺了某样熟悉的动静?等了半天没再出异样,她便告诉自己是老房子热胀冷缩发出的轻响,或是斯科皮翻身动了动,再不然就是德拉科还在楼下书桌前坐着。

可她还是起了床,睡衣外面套上件宽大针织衫,随手摸过抓夹把头发胡乱挽住,没管齐不齐,就往楼下走。

厨房的灯亮着。她看见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瓶开了的火焰威士忌,已经没了大半,旁边的杯子也几乎见了底。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羊毛衫,头发乱得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满脸倦容。她扶着门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静静望着他。

他整个人僵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全压在一张陌生人看不出任何端倪的脸底下。可她不是陌生人,她花了太多时间,一点点摸清他藏起那些不肯示人的情绪的所有边角,此刻一眼就读懂了他全部的隐忍。那些情绪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直直撞进她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她一言不发穿过厨房,从橱柜里取出一只空玻璃杯。

他的目光全程跟着她,看着她坐下给自己倒酒。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她一向讨厌火焰威士忌,从来都讨厌——那股热得发腻的甜香,还有喝下去之后堵在胸口挥之不去的闷烧感。可她还是端起杯子,仰头一口就灌了下去。

他看着她喝完,紧接着也把自己杯里的剩酒喝得一干二净。

她探身捞过桌上的酒瓶,给两人杯里都重新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