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顾屿琛又来了。
一个人，坐在角落的卡座，点了一桌子菜，没怎么动筷子。
季晚晴在后厨听到同事议论：“那桌客人又来了，昨天那个超帅的，今天一个人来的。”
她切菜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可该来的躲不掉。领班走过来：“晚晴，靠窗那桌客人点了壶茶，你送一下。”
她端着茶壶走过去，目不斜视，把茶壶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季晚晴。”
她脚步钉住。
身后椅子轻轻一响，顾屿琛站起来，声音低沉平静：“好久不见。”
季晚晴攥紧托盘，没有回头：“顾总，您认错人了。”
“我认错谁都不会认错你。”
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挂起标准的服务微笑，眼底却像隔着一层冰：“顾总，您要是来吃饭的，我们欢迎。要是来叙旧的，不好意思，我这边忙得很。”
顾屿琛看着她，沉默几秒，开口：“你下班几点？”
“跟您没关系。”
“我等你。”
季晚晴一口气堵在胸口。她扫了一圈四周，好几个同事已经在往这边瞄了。她压低声音，语气近乎咬牙切齿：“顾屿琛，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请你吃顿饭。”
“我没空。”
“那就等你到有空为止。”
季晚晴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他一眼，端着托盘快步回了后厨。
晚上九点半，她换下工作服走出菜馆，一眼就看见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顾屿琛靠在驾驶座里，侧脸被路灯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季晚晴脚步一顿。
他推门下车，走到她面前。
季晚晴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语气冷得像冰：“顾总，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以后见到我，请你装作不认识。”
顾屿琛眉头微蹙。
她继续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高高在上的顾总，我就是个服务员。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晚晴——”
“别叫我晚晴。”
空气静了几秒。
顾屿琛盯着她，眼底翻涌着看不分明的情绪，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过得好不好？”
季晚晴张了张嘴，那句“挺好的”卡在喉咙口。
她别过头，深吸一口气：“跟您没关系。我走了。”
转身。
这一次，顾屿琛没有追。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没动。
“装作不认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底沉得吓人。
许久之后，他拿出手机拨通陈舟的电话。
“今晚就搬。我今晚就要住进去。”
电话那头陈舟愣了一下：“顾总，房子还没打扫——”
几秒后，声音冷硬，不容置喙:
“现在，立刻，找人把那两间房打扫出来。我说的不够清楚？！”
陈舟，“……清楚，清楚了，我马上去办。”
挂断电话，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他等不了。
十年都等了，但现在人就在眼前，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等。
…………
另一边，季晚晴回到出租屋，反锁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捂住脸，指尖冰凉。
“以后装作不认识。”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可她必须这么说。她和他之间隔着十年，隔着完全不同的两种人生。少年时的那点情分，早就该一笔勾销了。
手机震了一下，奶奶的消息：【明天打一千块钱过来，我要抓药。】
季晚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打开转账画面一顿操作，余额数字瞬间变小……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蜷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就昏沉睡了过去。
那一夜她做了个梦。梦里顾屿琛站在她面前，眼底的执念一点点褪去，最后变成一片淡漠。
他说：“好，如你所愿。”
然后转身走了。
她拼命想追，双脚却像灌了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再也不回头。
“别走——”
季晚晴猛地惊醒，满头冷汗，心口狂跳。
窗外天刚蒙蒙亮。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只是个梦。可梦里那种窒息般的恐慌，久久散不去。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起身洗漱。简单收拾一下出门。
她四处张望一眼，走廊是空的。她松了口气，快步进了电梯。此时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搞笑。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她刚迈出单元门，脚步猛地顿住。
顾屿琛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餐。看见她出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坦然。
季晚晴僵在原地，满脸戒备：“你怎么在这？你跟踪我？”
顾屿琛看着她，语气平静：“不好意思，没来得及跟你打个招呼。我昨晚刚搬进来。”
他侧了侧身，抬手指了指身后这栋楼。
“以后可能就是邻居了。”
季晚晴：“…………”
她脑子飞速运转——他住这栋？跟我同一栋？
住几楼？
该不会跟我同一层吧？
救命，绝对不要！
她心跳骤然加快，脸上却强撑着不动声色，冷着脸丢下一句：“关我什么事。”
转身就要走。
“拿着。”
他把早餐递过来。豆浆、包子，还有一杯粥。
“我不——”
“你太瘦了，长点肉会更好看。”
身后有别的住户推门出来，好奇地瞥了他们一眼。季晚晴不想被人围观，快速接过豆浆，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黑色轿车停在单元门口。
顾屿琛跟上来，拉开副驾车门。
“上车。”
“我自己坐公交。”
“你拿着我的豆浆，想跑？”
季晚晴回头瞪他。
他靠在车门上，神色坦然：“要么上车，要么把豆浆还我，就这样耗着。
你已经迟到了。”他看了眼表，“这个点等公交，二十分钟一班。我送你过去，十分钟。”
季晚晴咬着唇，看了看手表。八点四十，九点上班。再磨蹭下去真要迟到。
她拉开后座车门。
“坐前面。”
“我坐后面挺好的。”
“我又不是网约车司机。”
季晚晴在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攥紧手里的豆浆，咬着牙坐进了副驾。车门一关，车内空间骤然逼仄。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淡淡地漫过来，她下意识往车门方向缩了缩。
她余光瞥见后视镜里，顾屿琛绕过车头时，唇角弯了一下。
很轻，但还是被她看见了。
她扭头看向窗外，耳根发烫。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车子在菜馆门口停下，季晚晴推门就跑。
“下班我来接你。”顾屿琛的声音从车里追出来。
“不用！”
她头也不回地冲进菜馆。
今天客人不是很多，她脑子倒是有空开起了小差，
怎么办？他怎么会真的搬进来了！
如果是同一层？
岂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到底想干嘛！不是说了装作不认识吗！
“晚晚～”
“晚晚～”
小曼在她眼前使劲晃手，连叫了好几声，季晚晴才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啊？从昨天开始感觉你就怪怪的～”
“没事，想事情入神了。”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桌客人，她只能暂时放下心绪去工作。忙碌起来确实就没有那么多闲心思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傍晚，季晚晴结束菜馆的工作，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老旧公寓楼下。她刚走进单元楼，身后就跟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季晚晴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见顾屿琛的瞬间，满眼戒备：“喂，你干嘛跟着我！”
顾屿琛眉眼清淡，一脸无辜地看着她，语气坦然：“我回自己家呀。”
简简单单六个字，瞬间让季晚晴当场愣住，大脑宕机。
也对，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说过，他搬过来了。
电梯缓缓上行，叮的一声轻响，稳稳停在五楼。
顾屿琛抬脚从容走出电梯。
季晚晴瞳孔微缩，满脸诧异。
他、他居然和自己住在同一层？
巨大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慌乱躲闪，根本不敢让他知道自己就住在五楼。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快速同时按下六楼七楼按钮。
电梯门合上，缓缓上升。
抵达六楼，她快步走出电梯，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静静站了许久，反复确认五楼楼道没有动静，确认顾屿琛已经进屋，才敢重新走进电梯，按下五楼。
她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却不知所有小动作，早已被门口等候的男人尽收眼底。
电梯门再次打开，顾屿琛就静静伫立在电梯口，身姿挺拔，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
空气瞬间凝固。
“原来你家住六楼？～还是七楼？”
季晚晴脑子轰然一空，慌乱到极致，只能硬着头皮瞎编：“啊？对对对，是的呀，我住六楼，呵呵。”
“那你现在又来五楼，是想来我家做客咯？”顾屿琛顺势追问，眼底藏着满满的戏谑与看穿。
“没有，不是，我……”季晚晴语无伦次，彻底懵了，慌乱得手足无措。
“那就进来坐会儿吧～”
顾屿琛不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微微侧身，抬手打开了她家门正对面的公寓大门。
门开的瞬间，季晚晴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救命！
他居然就住在自己对门！
咫尺之隔，两两相对。
她绝对不能承认自己住在五楼，一旦拆穿，等同于彻底暴露住址，往后再也无处可躲。
“那个，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太晚了，不方便。”她连忙摆手拒绝，只想快速逃离。
“不方便？”顾屿琛眉梢微挑，步步逼近，“我只是想请你进来坐坐，叙叙旧而已，你这么防备我？”
他温和的追问，让季晚晴瞬间脸颊爆红，窘迫得浑身不自在，说话都开始结巴：“我、我们又不熟！没必要叙旧！”
“不熟？”顾屿琛看着她慌张窘迫的模样，嗓音低沉几分，带着淡淡的较真，“初三整整一年，我帮你抄了那么多笔记，帮你讲了无数习题，你就这样报恩的？”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根本无从反驳。
不等她再推脱，顾屿琛轻轻伸手，顺势将人拉进了屋内。
“进来吧。我又不会吃了你。”
新房干净整洁，极简清冷，处处都是单身独居的模样。玄关鞋架上，孤零零只摆放着一双黑色男士拖鞋，再无他物。
季晚晴下意识目光定格在那双拖鞋上，怔怔失神。
顾屿琛捕捉到她的视线，随口轻笑开口：“你盯着我的拖鞋看干嘛？”
季晚晴猛然回神，耳朵瞬间发烫，慌乱之下随口扯谎圆场：“咳咳，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双鞋挺好看的，打算改天买一双送给我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了？”
顾屿琛问得很淡，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晚晴为了坐实谎言，彻底摆脱他的纠缠，硬着头皮使劲点头，语速飞快：“当然有！我们都快要结婚了！时间不早了，我得走了，他会吃醋的！”
顾屿琛看着她，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在撒谎。陈舟的资料上写得清清楚楚——季晚晴，单身，无婚恋史。
可她宁愿编个男朋友骗他，也不愿意跟他说一句真话。
他没拆穿，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开路。
“好，那你早点回去。”
季晚晴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放人。她快步走到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季晚晴。”
她没回头。
想起她刚才故作镇定、实则慌乱心虚的模样，顾屿琛眼底掠过一抹玩味，故意顺着她的话逗她:“你那个男朋友，下次带过来一起吃个饭。”
“……”
“好歹同学一场，我帮你把把关。”
季晚晴浑身一僵，没敢接话，拉开门逃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
屋里，顾屿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鞋架上那双孤零零的拖鞋，唇角弯了一下。
单身。
他拿出手机，给陈舟发了条消息。
【隔壁那间明天也收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