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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喂药说

金风剑泛着森森寒光,架在花半城的脖子边。

“小爷我开玩笑的何必当真嘛。”花半城打哈哈,“卷毛兔,你不会真信吧?”

石柳吞了口口水,顿时困意全无,满满的紧张感卷土重来,哪还顾得上花半城哪句真哪句假?

夜离瞟了眼懵懵懂懂的石柳:“她那么笨,当然会信。”

“哦——原来你担心这个。”花半城朝夜离挤挤眼:“事实胜于雄辩,你要不向她证明一下——”

剑锋一转,离花半城的咽喉又近了一寸。

花半城急忙转移话题:“好好好,小爷我说正经的,此乃纯阴之地不宜久留,你快带她出去吧。”

夜离回头看了眼脸色惨白的石柳,又扫了下四周。这地方确实如花半城所言阴气十足。他立即收起剑,将石柳一把横抱起来。

“唔,我自己能走的。”石柳怯生生地瞄了眼夜离。

若是以前,夜离大概会挑挑眉,凉飕飕地说:哦?那走一个给我看看。

随后直接将手一松,任她摔个屁股开花。

但他此刻只是不动声色,更紧地搂住她。

“大冰人,别忘了回来救小爷我啊!”花半城在他身后洒泪挥别。

洞口的瀑布如同一泻千里的银河,发出整耳欲聋的水流声。正当夜离抱着石柳准备冲入水帘时,周遭的气温徒然骤降。只见湍湍水幕一片连着一片地结成了冰,最后形成一块晶莹剔透的冰墙堵在洞口。

夜离感觉到怀里的人儿连连哆嗦起来。他急忙退回到内洞,将石柳放了下来,脱下身上的黑色锦衣盖在她身上。

“我很快就回来。”他揉了揉石柳几乎没有血色的面颊,强忍着心中的担忧,提剑走了出去。

以金风剑的威力,要击破区区一道冰墙本应易如反掌。可奇怪的是,无论夜离如何变换着招式,即使使出全部气力,那道冰墙始终岿然不动。

“看来是有人故意不让我们出去。”花半城的声音在洞里响起。

夜离凝眉立在冰墙前,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正琢磨对策之际,忽又听见花半城大叫:“不好了大冰人!石柳她快不行了!”

夜离飞身入洞,当看见倒卧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石柳时,一颗心顿时像被锥子狠狠刺了一下。

他焦急万分地揉搓着她的小手,朝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输入真气以对抗寒气,然而这具柔弱的身躯此刻就像一个无底的冰洞,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使其温暖。

夜离的心一沉,头脑一片空白。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如海浪拍岸般一下下汹涌地冲击着他的胸口。

是担心?自责?怜惜?还是其他什么……

“虽然有些铤而走险,但现在只有乾坤铃可以救她了。”

听到花半城的提议,夜离立刻举起金风剑对准石柳的手臂。

却迟迟下不了手。

“不行。”他喃喃道。自从在烟月楼误伤石柳之后,他便暗自发誓,将来绝不会再令她受伤。

对自己所起的誓愿,夜离向来看得极重。

“你还犹豫什么?”花半城在一旁催促道,“再这样耗下去,你想眼睁睁看着她死吗?”

夜离缓缓站起身来,冷冷看向花半城,眼神中透出几分狐疑,随即在短短弹指间他挥起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向花半城的要害。

这出其不意的举动令花半城瞠目结舌。好在他反应快,振臂一呼,凌空一跃,非但挣脱了樊龙索的束缚,还躲过了夜离的剑锋。

铁链哐当落地。

“无趣,都被你看穿了。”花半城若无其事地整了下衣衫,回头朝夜离歪头一笑,“小爷我开个玩笑,你不会生气吧大冰人?”

“玩笑?”夜离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这老狐狸分明就是设了个局想要诓他们唤醒乾坤铃。

“看来你的火系法力还欠些火候。”花半城伸出一根手指头,指指夜离,又指指洞外。从他的指间忽地迸出一道火花打在冰墙上。

小小火苗转眼蔓延成熊熊烈火,冰墙瞬间变成了火墙,不一会儿融化成奔流不息的瀑布。

花半城悠然道:“你是要留在这儿继续和小爷我算账呢,还是带卷毛兔下山医治?”

对于夜离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他想也不想,抱起石柳飞下了瀑布。

“卑鄙。”洞口的一块石头上,一个披着一头银发的身影渐渐显现。

花半城耸耸肩:“彼此彼此。”

花半城朝对方笑笑:“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回来是因为不舍得小爷我死吗?”

银发:“恰恰相反,我回来就是想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花半城:“唉,那你一定很失望了。”

银发:“你是如何解开梵龙索的?”

花半城懒洋洋地举起玉扇,指了指他:“因为小爷我想起来了——你,叫七尾。”

银色的瞳孔微微一震。

“可恶。”七尾紧紧咬牙,“西禹去不成了。”

东唐最驰名的医馆街。

一辆由两匹高峻的黑马拉着的马车缓缓行在路上。细心的路人会发现,它几乎停遍了街上每一家有名的医馆。

马车的主人是一个身穿黑衣,手持金剑,长相冷俊的年轻贵族公子。

说他是贵族公子,不仅因为他浑身散发出来的凛凛气质,还因为他阔绰的出手。

他在药铺里抓的药,都是极为名贵的材料,而令他不惜豪掷千金也要医治的人是谁呢?

八卦的路人循着机会朝马车内瞟了一眼,却只看见车榻上躺着一个被棉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奇了怪了,东唐将近入夏,竟还有人盖棉被睡觉?这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

“唉,老夫行医大半辈子,着实没见过这么奇怪的病症。”最后一个医馆的大夫对着夜离摇了摇头。

经这一路下来,夜离早料到了对方会这么说。他默然放下一锭银子,起身欲走。

“公子请留步。”老中医喊住他,“此病非凡间所有,也须得找非凡之人救治。”

“何人?”

“东唐医术最高明之人,公子应该知道在哪里吧。”

四通坊。

夜离的大宅朱门紧闭。

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浓浓的草药味。

手里捧着好不容易熬好的药,却发现昏睡中的石柳根本无法吞咽。夜离无助地扶额,从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不曾他伺候别人过。

他瞥了眼石柳紧闭的双唇,一个羞耻的念头忽然闪过脑海。

好看的喉结动了一动,带着几分生怯,他举起碗小小嘬了一口。然后缓缓地,小心翼翼地 ,俯下身子靠近石柳的嘴……

浓稠的药汁在双唇的触碰中涓涓流转,送入了石柳的口中。

药分明那么苦,可为何他却尝到了一丝清甜?

夜离出神地望着石柳微微发红的唇瓣,想起方才那一刹所触碰到的柔软,竟不由两耳发烫,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重重地将药碗放下,对自己龌龊的念头感到无比气愤,转过头赌气般不再去看石柳的脸。

就在这时,石柳发出一下极轻微的呻吟。

“石柳?”见她终于有了意识,夜离喜不自胜地轻抚她的脸颊。

石柳迷迷糊糊地将脸贴住他的手掌蹭了蹭,像极了一只受冻的小兔子在寻求主人的温度。

看来这一百两黄金的汤药有点效果。

夜离立刻又含了一口药,什么羞耻,什么龌龊,全抛在了脑后。

就在两唇即将相触的瞬间,房门砰地被某人重重踹了开。

咕咚——那口汤药被吓得逃进了夜离的喉咙。

“好你个臭小子,你*哔哔哔*在招隐山丢下我们原来是又回来这儿寻欢作乐了!”

这熟悉的口吻,这粗鲁的语言,除了长公主还有谁?

夜离僵直地坐在床边,懒得同她解释那个与她一起回西禹的其实是个假夜离,也懒得问她一路上发生了什么。

他此刻眼里心里只有躺在床上的石柳,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殿殿殿——殿下,石姑娘怎么了?”侍卫沈复跨前一步问道。

夜绯:“这还用问,用鼻子闻都闻出来了——喝药呢。”

沈复瞧了眼被烧糊底的小砂锅,又瞧了眼夜离手上几处烫伤的痕迹,老眼顿时一湿:“殿殿殿——殿下岂可做这等粗活,让让让——属下来喂石姑娘喝药吧。”

夜离立即瞪他:“放肆!”

沈复刚伸出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属属属——属下不敢!”咦?喂药怎么就放肆了?

“唔……不敢……”石柳半梦半醒间听见夜离的呵斥声,还以为自己又惹他生气。昏昏沉沉地睁了睁眼,看见的居然不是预想中暴怒的脸,而是一双温柔得可以掐出水来的灰蓝色眼眸。

她怎么才发现他的眼睛原来这么好看?还有他此刻覆在自己的额头上的手掌,如此宽大如此温暖。就连他对她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不再冷冰冰的。

“来,我扶你起来喝药。”

“唔……嗯。”

才喝了两口,小脸顿时皱成一团:“好苦。”

夜离端着碗,面露难色。好在沈复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食盒递了过来,里面装有一些精致的糖果。他跟随夜离在外多年,总会备一些有的没的以备不时之需。

夜离将一颗糖果送入石柳嘴里:“还苦吗?”

石柳虚弱地笑笑:“好甜。”

只见沈侍卫又捧上一个食盘,上面放满了各式糕点。

得到夜离赞许的目光之后,老沈得意地继续亮出了一只肉包,两个煎饼果子,三串冰糖葫芦,四条男士裤衩……

嗯?等等!裤衩?!

夜离抽了抽眉:“滚。”

石柳简直惊呆了。沈侍卫不就是个活脱脱人形版机器猫吗?她本想再看看他还有什么其他本事呢,可惜被夜离吓跑了。

看见石柳恋恋不舍地盯着沈复的背影,夜离脸色可不太好看。修长的手指抓捏着她的脑袋,将其轻轻转了个向,对准自己。

“我已经送信到凤来客栈,莫去和何留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夜离淡淡道。

石柳点点头,捂紧被子:“夜离……我好冷。”

一条大棉被从窗外丢了进来。

夜离懒得再说“滚”这个字,将棉被披在石柳身上:“好点么?”

石柳的心咚咚跳快了几下。“唔。”

“你好好休息,不用担心。大夫说再喝几副药,便无碍。”

石柳敏锐地察觉出他语气里的艰涩:“你……在说谎。”

夜离的喉结动了动,欲言又止。飘忽不定的眼神,更确定了石柳心里的猜测。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差点是要做医生的。”

夜离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我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大夫?”

回答她的是夜离困惑的目光。

石柳喘了一口气,用虚弱却坚定的语气说道:“在我眼里,一个好大夫……并不取决于医术有多高明,而是……她可以真诚地医治每一位病患……毫无保留与隐瞒。”

“我希望……自己能成为那样的医生,也希望……在我得病的时候,能这样被对待。”

一番话,不仅说得夜离无言以对,就连在一旁听着的夜绯也动容地看了她一眼。

死穴,这丫头字字都戳中了夜离的死穴!

九弟从小不吃软也不吃硬,最怕坦坦荡荡以理服人的人。尤其是在自己不坦荡的情况下。现在看来,他何止不坦荡,简直心虚内疚惭愧全都占了。

完了完了,这小子要载在这丫头手里了。

果然,夜离很快全盘托出:“你体内的寒气非同一般,三日内若不根治,便会——”

一个“死”字,终究不忍说出口。

就算不说,石柳也猜了**不离十。

“死吗?”她抿着嘴低下头,两只手略带颤抖地拨弄着被子的边角。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别人宣判自己的死期,到底还是惶恐了。

门外,何留和莫去默默蹲在墙角。听到这里时,何留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恨不得冲进去手刃了夜离。

莫去急忙拉住了他,对他直摇头:别冲动,冲动是魔鬼。

何留粗莽地抽掉被她抓住的衣角:这就是你说的靠谱?要不是因为他,十六会弄成现在这样?

他发狠的眼神将莫去瞪得愣了住。而另一边,沈复手里的利剑一半已出鞘。

何留冷哼一声,手也摸向了挂在腰间的赤红酒葫芦。他最不怕的便是打架。

就在门外剑拔弩张之际,夜离的声音飘了出来:“让他进来。”

何留一把推开沈复,冲进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