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不巧，在楼梯转弯处何留撞上了一个人。
“——何留！”
“钟艳无？”
在看清彼此面容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叫道。
这场面似曾相识。
钟艳无上下打量了番何留的衣着，咯咯笑了起来：“想不到你穿上男装还挺帅的唷。”
何留：“我有正事要干，闪开！”
钟艳无伸出一条腿搁在楼梯扶手上，拦住了他的去路。
“什么正事儿歪事儿的，怎么每次见着我都急匆匆的要走？让我猜猜，莫不是又要去找你的那个小十六？”
何留：“怎么，你又要拦我？”
钟艳无：“猜对了。”
何留：“我何留不和女人动手。”
钟艳无妩媚地朝他笑笑：“上道。”
何留扯了下嘴角，痞笑道：“不过我可没把你当女人。”
他说完，飞起一脚踹向了钟艳无。
东唐国师府。背山面水，环境清幽。与暨邙山上石柳的山草堂唯一不同之处便是——人家很豪。
石柳还没敲门，门便自己打开了。
“卷毛兔，小爷我等你很久了。”花半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四空斋内，清亮的笛声伴着琴筝合鸣，仙乐绕梁，一排容貌如仙女下凡般的舞姬正婀娜舞动。
花半城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壶香茗两盏茶杯。膝边安静地匍匐着一只黑猫。
当看到走进来的石柳，一双桃花眼和一对碧绿色猫眼珠子同时吃惊得睁了睁。
“你是——卷毛兔？”
原本垂在耳侧的两个发髻被高高束了起来，与原先可爱的模样判若两人。取代朴素衣着的是一袭华贵而庄重的火红色裙袍，胸口处用银丝绣着小庸的护国神兽朱雀。
这象征小庸国师身份的衣服只有在极其隆重的场合石柳才会穿上。
石柳朝花半城行了个礼，郑重地自报家门：“小庸国国师石柳，前来拜会东唐大国师。”
花半城惊愕许久才吐出一口气：“嚯，有意思。卷毛兔摇身一变，成了与我平起平坐的大国师了。”他朝脚边的黑猫意味深远地笑了笑，“真是令人——措手不及啊。”
“石国师请坐吧。”花半城打了个响指，身边的乐师舞姬们全都变成片片花瓣，飘落在地。
斋内安静得只见脚步摩挲的声音。
石柳拘谨地在花半城对面坐下。当看见他旁边的那只黑猫时，还是忍不住叫出了声：“——大魔王？！”
花半城：“大魔王？”
石柳：“原来它是花国师的猫。”
花半城：“非也非也，小爷我只是看他可怜才收留了他。不过这猫养不家，跟人一点也不亲呢。”
石柳不住地点头：“对对对，简直就是只猛兽。”
花半城忍笑：“你搞得那么隆重来见我，想必一定有很重要的事了？”
石柳伸出两个手指：“有两件事。第一——你也看到了，你我皆为一国重臣，若论婚配，实有不妥。”
花半城：“跟小爷我说话用不着这么咬文嚼字冠冕堂皇的。”
石柳痒痒地收回手指头：“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你，更不喜欢做别人的小妾。总之要我嫁入你府里，那是绝无可能的！”
花半城：“嚯，这么直接？行吧，小爷我不强人所难。等你何时改变心意了再嫁也不迟，反正小爷我有的是时间。”
石柳眨了眨小鹿眼。想不到这人居然还挺好说话？
有戏！
花半城笑着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石柳：“我早就听说东唐国师神通广大，无所不知，你千里迢迢跑去小庸劫我，应该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花半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是又怎样？”
石柳：“你也不是真心想要娶我的，对不对？”
花半城懒洋洋地托腮看着她：“不是又怎样？”
石柳：“我猜……我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花半城摇了摇扇子，不作回答。
石柳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我愿意拿它和花国师做一个交易。”
花半城：“哦？那你可知小爷我要的是什么吗？”
石柳下意识地摸了摸戴在手腕上的乾坤铃：“……我大概知道。”
花半城：“不笨嘛——既然你都把话挑明了，小爷我也不妨实话告诉你，不错，我要的确实就是你手上的乾坤铃。可惜乾坤铃认主，只会听主人的话。小爷我就只好连你也一起请来西禹咯。”
石柳忍不住腹诽：请？分明是连抢带绑。
石柳：“你要乾坤铃做什么？”
花半城：“你来东唐又是为了什么？”
小鹿眼对着桃花眼，彼此心照不宣地对视了片刻。
为了无终箭和湮光弓，几百年来西禹东唐明里暗里不知流了多少人的血。而乾坤铃认主，之前又有小庸正牌大国师守着，别人自不敢轻举妄动。如今换了她这个冒牌的狗头军师，形势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了。
也难怪会被他盯上……
“噗——”花半城忽地笑了出来，“想明白了？”
狡黠如狐狸般的眼神，早已洞悉她心里所思所想。
石柳：“乾坤铃和我可以留在这里，但有一个条件——”
“说来听听。”
“秦觉可是被你们囚禁在东唐？我要秦觉——要活的。”
花半城脸上慵懒的笑容瞬时凝固了住：“呵，奇了怪了，当初以一城做交换要秦觉死的是你们小庸，如今又派你来向我们要人？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小爷我再怎么神通，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力啊。”
石柳愕然：“什么意思？”
花半城：“看来你的主上并不信任你，如此重要的事你身为一国之师居然毫不知情？”
石柳无言以对。老皇帝仁爱宽厚，她怎么都无法相信他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下毒手，而且还是借东唐人之手。
“告诉你们的小皇帝，秦觉早就挫骨扬灰了。”花半城摇了摇扇子，“不过——我倒可以拿另一人与你做交换。”
说完拎起黑猫的后脖子，在石柳眼前晃了晃：“喏——大、冰、人。”
石柳一愣：“花国师真会开玩笑。”
花半城：“就知道你不会相信。”
“你跟我来。”他起身，领着石柳来到四空斋前的池潭边，展开手中的洒金折扇轻轻一拂，水面立刻变成了一面可以窥视过往的镜子，将昨日发生在国师府里的一切重又上演了一遍。
当看到“偷脸怪”化作夜离的模样，又将夜离变成了一只黑猫时，石柳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下来。她呆呆地看了看“大魔王”，忽然想起昨夜还搂着他睡觉来着，脸瞬间涨得通红。
花半城：“怎么样？大冰人能不能变回人身，全凭你一句话。”
石柳半信半疑：“你真的有办法救他？”
花半城：“区区幻化之术岂能难倒小爷我？”
石柳想也不想：“我换。”
她态度如此爽快，倒是令花半城有些摸不透底：“没有其他条件了？”
乾坤铃可是无价之宝。她完全可以拿它换用不完的金银财宝，或是为小庸要回几座城池。
石柳咬着手指，脑子噼里啪啦转得擦火。
——既然秦觉已经死了，完不成任务回去小庸也只有死路一条，反正她早就不想做什么破烂国师了，倒不如先留在这儿再另谋后路，说不定还能找到些关于湮光弓的蛛丝马迹。
哼哼哼！机智！
“呵呵，卷毛兔，想好了没？”
石柳：“我要在这儿吃好的住好的，你我以礼相待。你不能逼我用乾坤铃做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还有，你要保我两位丫鬟的周全。”
“好，都依你。”花半城眼眸含笑，弹指朝她的眉间射去一道紫光。
石柳只觉得额头发烫发疼，好像被割开一道口子般。然而伸手一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花半城：“别紧张，这只是为了防止你中途变卦在你身上做个记号罢了——以后不管你去到哪里，只要小爷我一念起法咒，你都会回来我身边。”
这法术伤害性不大，侮辱性却极强。石柳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的脖子上被拴上一条牵狗绳的画面。心里不由窝火。
不过所有的不快都在看到夜离走出四空斋的一瞬间烟消云散。
花半城虽然惹人讨厌，却没有骗她。当即履行承诺，施法将“大魔王”变回了人身。
“夜离……”石柳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什么。
清冷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竟透出几分温柔。夜离径自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石柳错愕了片刻，呆呆地任由他牵着朝前走去。刚走出国师府，忽然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强大的引力拉扯住她的身体，腿沉得怎么也迈不开步子来。
额头火烧火燎的刺痛，眼前一片晕眩。等石柳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四空斋，花半城的身旁。
夜离提剑飞入斋内，强抑住神色中的慌张，抽剑指向花半城：“放她走！”
“不然呢？”花半城不屑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你打得过我么？”
石柳看见夜离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完了完了，花半城明摆着故意激他，火药桶要炸了。
她赶紧往角落挪了挪，以免待会儿两位大神打起架来伤及她这个弱小无辜。
花半城斜睨了夜离一眼：“打不过的话，跪下求我也行。”
如果一个人的脸部能显示不同的气候，那么夜离此刻的脸上真是集合了所有极端天气的精华——先是阴转雷雨，再是雷雨转暴风，最后暴风转百年不遇巨无霸冰雹，砸死人没商量的那种。
石柳倒抽了口气，缩起脖子准备迎接天崩地裂，山川倒流。
半晌过后，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气氛终于被一记清亮的金属摩擦声打破。
只见夜离将宝剑缓缓收入鞘中，扯起唇角不屑地笑了笑。什么雷雨暴风冰雹的，全都化作了他眼里的一抹轻烟冷雾。
他弹了下衣袍，干脆利索地跪了下来。
“嚯！”比石柳更吃惊的是花半城。他立刻端坐起身子，一扫之前漫不经心的神态，认认真真地望向夜离。
“我求你，让我带她走。”说着请求的话语，风度却冷傲依然。末了，昂头看着花半城道，“堂堂东唐大国师，不会言而无信吧？”
花半城狡诈地回笑，执扇指向蹲在角落的石柳：“大冰人，你就这么笃信小卷毛兔会跟你走？你何不先问问她愿不愿意？”
一双冷同针芒的目光立刻扎在石柳的脸上。
石柳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连眼皮子都不敢往上抬。
夜离最受不了她扭捏纠结的模样，急声催促道：“说话！”
石柳的心怦怦跳到了嗓子眼，紧张万分。“唔，我、我不能走。”
夜离僵愕地看着石柳，本就白皙的脸上被抽走仅剩的一丝血气，如同一座惨白的冰雕。
石柳愧疚地揉着衣角，她深刻明白这句话的后果。
只字片语，在顷刻间化作千山万壑，将她与夜离遥遥隔了开。
许久，夜离短促地冷冷一笑，缓缓站起身来，一语不发地转身朝门外走去。
望着他孤冷的背影，石柳的心莫名一阵绞痛。
“哈哈哈！有趣有趣！”花半城拍着扇子大笑，“虽然小爷我也很舍不得你走，但可惜啊小卷毛兔，我这个堂堂东唐大国师岂可出尔反尔呢？今日你就暂且先随大冰人回去吧，你我来日方长。”
他眯起桃花眼，朝石柳暧昧一笑：“可别太想小爷我哦。”
石柳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夜离都被花半城给耍了。忍住一堆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话，她不安地抬头看向夜离——
唔！完了完了。炸药桶直接升级到了原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