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下井的人从井里爬出来,宋引山才拜别大姐,无声地离开。
那人安全地出来了,井下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加上铃铛没反应,她也没看到这里有鬼魂,她在想,会不会是她想错了,她要找的人并不是宝芝。
那个男人来找她,说要解救他的妻子。
主动找她的那个人会是李正吗?
宋引山脑袋疼,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找人帮忙也不说清楚,还得她自己一个一个地瞎琢磨。要不是已经把人给的钱给花了,她真想不管了。
宋引山回到客栈,仔细一想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亲自下井一趟,然后再去李府看看。
白天做事不方便,她担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会吓到当地的百姓,于是决定晚上再去。
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找了一根竹竿,挂上她昨夜写的招牌,举着杆子出门转悠。
不过一下午一毛钱没赚到。
连个张都开不了。
宋引山耷拉着脑袋回客栈把招牌放下。
等到入夜,夜深人静,宋引山收拾了一下再次出门。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人家户差不多都熄灯睡觉了,最近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不敢在晚上随意出门。
宋引山点着一盏小小的灯,疾步而走。
像一只萤火虫,屁股发着光,在黑暗中穿行。
一路上没遇见其他人,宋引山到井边时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她一盏灯发出微光。
夜浓得化不开,连虫鸟都在黑暗中敛声不语,唯有夜风刮过桂花树,好似呜咽,绕着那口老井打旋。
宋引山站在井边,大着胆子观察那口井。
井口是青石雕的,被雨水浸得发乌,缝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湿冷的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鞋边。
宋引山提着手里的灯,在阴风中独自站立,轻声喊道:“张宝芝?是你去找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你别吓我,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你办到。”宋引山继续道。
还是没人应。
奇怪,她明明感受到了孤魂的阴气,怎么不回应她?
月光在黑云中挣脱,碎在井口,浮着一层白光。
宋引山绕着井口走了几圈,鼓足勇气往井里看了一眼。
望下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越靠近井,越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淡淡的腥,混着泥土与腐叶的馊气。
“你若不出来,我便走了,再要找我,可就难了。”宋引山试探性地说道。
沉默……
是个有脾气的鬼。
宋引山转身欲走。
忽的,井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落石,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出。
她攥紧了袖角,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再细听时,那声响没了,只剩井内翻涌的冷意往上冒,从宋引山的裤脚中灌进,凉得刺骨。
宋引山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井口。
风又起,桂花树的叶子簌簌的响。
井口的那片黑里,正有什么东西,顺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上爬……
桂花树上,宽大繁密的叶子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司阳蹲在树干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井边的那个行为奇怪的“小乞丐”——还是他帮过的。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大侠,你说这个乞丐在这里干嘛呢,该不会是盗墓贼的同伙吧?”
司阳在井下发现的洞与盗洞十分相似,数日前,一伙盗墓贼流窜到青鸾镇,刨了镇上一大户人家的祖坟,陪葬品被尽数盗走。
被盗的人家姓李,李家人对这种刨人祖坟的事情愤怒不已,即刻报了官。巡检司查了几天,都没有找到那伙人的踪迹,只抓到了一个小喽啰,审问时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他们一共有五个人,他就是负责给其他几个人端茶倒水的。
仵作把路上的残肢拼在了一起,叫小喽啰去辨认,虽然面目全非,但最终能确定小个子叫杜平,是这伙人的“二当家”,胖的那个叫杜二胖,和杜平是亲兄弟。
司阳严重怀疑井下的这个洞,便是他们打算用来窝藏赃物的地方。牛大爷家附近死的那两个人极有可能是因为盗贼之间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被同伙给杀了。
他们在这里蹲守了一个时辰,艾武的嘴“叭叭叭”就没停过,一直说话不思考,感觉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司阳脾气好,耐心道:“先等等,看看她要做什么。”
艾武点点头,“镇上都说这口井不太平,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敢把赃物藏在这里。”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这乞丐胆子也大。”
司阳好笑道:“你不也到这里来蹲守贼人了吗?我看你胆子也挺大的。”
艾武憨笑。
“这伙人也是料定了当地的百姓不敢靠近这口井,才敢把东西藏在这里,”艾武顿了一下,继续道,“司大侠,万一他们已经把财宝都转移走了,那我们岂不是白在这儿等了吗?”
“不会,前天他们才盗的墓,巡检司查得紧,他们还没出镇,井下的洞还没完工,昨日又死了人,他们肯定来不及把赃物都转移出去。”
两人继续盯着井边的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浸透骨缝的冷气笼上两人,他们不自觉地收拢了身上的衣服。
一阵奇异的声音裹在冷风中盘旋在香樟树上。
艾武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
他偏头看向司阳,愣了一瞬:“大侠,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司阳没说话,眉头紧锁。
艾武继续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司阳:“别说话。”
艾武声音开始些微颤抖:“不会是鬼哭吧?”
“大侠你听见了吗?”
“……”
“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艾武脸色惨白,“我要死了……”
眼看着艾武快从树上抖下去了,司阳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嘘”了一声,道:“别说话,看下面。”
艾武这才回魂,朝下看去。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井里艰难地爬了出来,浑身寒气,**的,头发也乱七八糟,比乞丐还不如。
“这不是李家的那个小儿子李正吗?”艾武惊讶道。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家的祖坟被刨了,李家的小儿子却出现在盗贼藏赃物的地方。
这可有意思了。
司阳和艾武两人在树上继续观察了一会儿。
李正从井中爬出来之后径直离开,连看都没看旁边的乞丐一眼,倒是那乞丐追上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可李正只停留了片刻,不知和乞丐说了什么,乞丐一脸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李正步履蹒跚地离开。
乞丐愣了一会儿后便跟了上去。
“我带人跟上去看看,你继续在这里守着。”司阳对艾武道,“这两人肯定有鬼。”
艾武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答应道:“好,司大侠你当心。”
……
夜风微拂,月明星稀。
宋引山借着月光跟在李正身后。
李正的身形微胖,脚步略有轻浮,却走得很快,不过片刻就穿过一条小巷子,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得亏宋引山眼神好,否则也得跟丢。
李正从井下爬上来的时候宋引山很奇怪,他出现之后,她之前感受到的阴魂之气瞬间消失殆尽。
而李正看见她也恍若不见,面对她的搭话也置之不理,简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在这里出现一般。
他双目无神,行动怪异,像是失了魂,嘴里只念叨着:“我是李正,我要回去了,要回去了……”
李正?她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位大姐说的张宝芝的丈夫。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祭奠自己的妻子的吗?
宋引山牢牢地看着李正的背影,李正出现在阴魂之气消失的前后,症结肯定在这人身上,盯紧这个人,说不定会有收获。
突然,宋引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余光一扫,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
不知目标是她还是李正。
宋引山往后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借着街巷复杂的路线左拐又绕,片刻后凝神往四周一看,黑影已消失不见。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追李正。
可李正也消失在她视线里。
宋引山没犹豫,直奔李府。
李家的府邸修得比巡检司还气派,门口两个大石狮子,门口张灯结彩,站着两个小厮。
门内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好像在宴请宾客。
宋引山刚想靠近大门就被一声爆喝:“滚滚滚!臭乞丐滚远点!”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认成乞丐了,宋引山无奈地暗自叹气,随即顺势赔上笑脸,道:“爷,您行行好,能不能赏口饭吃?”
“滚!什么人都来要饭,你当这儿是收容所啊!”小厮冷着脸道。
宋引山眼睛一转,道:“方才我遇到了府上的李正公子,他说今日李府有喜,定会发善心填我肚中饥饿,不信你去问问。”
小厮却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问,我家公子刚回府休息,没空理你,快滚!”
闻言,宋引山悻悻地离开,心中却笃定了一件事——李正刚才回去了。
她需要想个办法溜进去,但她穿的这身衣服显然不太可行。
宋引山打算先回客栈,明天换一身行头再去。
客栈还没关门熄灯,小二在大堂麻利地擦着桌子。
一个修长的人影倚靠在客栈门口的柱子上,宋引山逆着光没看清他的脸,等走进了才发现竟然是那个“好人”司阳。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寒暄道:“姑娘这是才回来?”
宋引山“嗯”了一声,道:“在镇上逛了逛——恩公这是在等人?”
“叫我司阳就好,”男人面带笑意,没有回答宋引山的问题。
宋引山颔首侧身准备进门,司阳再次开口道:“今日镇上盗贼猖獗,姑娘出门可要当心一些。”
宋引山停下,“哦,是那伙盗墓贼吗?”
司阳:“你知道?”
宋引山:“听面摊老板提过,多谢恩公提醒。”
她原本以为这个司阳是个大好人,特意等在这里提醒她注意安全。
当然,要是她没有注意到司阳脚上的靴子边沾染了一层黑泥的话——那口井边的泥土。
她自己鞋上也有。
“是你在跟踪我?”宋引山脱口而出。
司阳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就问出来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是你,我记得我明明跟踪的是鬼哭井的盗墓贼?”
他这么一说,宋引山一下就想明白了,对方或许是早就在鬼哭井蹲守盗墓贼,见到她出现之后觉得她有嫌疑,便一直跟着她回到客栈。
宋引山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解释道:“我只是去那里办事,并不是贼人,我记得李家的祖坟被盗是前日的事,而我是昨日才到的此地,并没有作案时间。”
见司阳还是不太相信,宋引山继续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村口桃树下算命的那位老先生。”
宋引山言辞诚恳,不似作假。
司阳行走江湖年岁不久,却见过不少虚伪擅骗的人,他们眼中大多混浊不堪,闪烁着令人作呕的精明算计。眼前的这位女子虽衣着破烂,眼睛却清澈透亮,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甚至时不时还能在她眼中看见对四周的迷茫。
要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人是贼人,确实是一件难事。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不能轻易放过。
只见他手势一动,立刻从暗处闪现四五个人,俱是巡检司的侍员。
“姑娘还是跟我回巡检司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