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公主与乱世的公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盛世是点缀,乱世却是祭品。
“今天要讲的,便是乱世的公主。”
雪回声音温润清晰,娓娓道来,画面犹如实质般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景王朝是一个以武上位的王朝,国祚堪堪三十余年,这短短三十余年并无盛世,开国皇帝上位时,手里的资源不足以掌权,或许是被一时的成功冲昏了头脑,时局尚未稳定便坚持称帝。”
“百姓官员们自是不同意,这位暴君帝王大手一挥,下令斩杀朝中大半官员,只留下愿意归顺他的,并且极为自负,不经商议便擅自更高前朝律法。”
“一时之间,百姓赋税加重,民不聊生,官员们人心惶惶,经过皇帝不由分说的**,局面维持着表面平稳,内里却千疮百孔。”
比起说是皇帝,倒不如说是强盗,偌大一个国家掠夺后却不好好治理,反而只顾每日享乐,皇宫内终日华服美酒,丝竹奏乐响个不停。
在这种情况下,民间起义不断,举旗振臂高呼推翻景王朝,重建前朝。
小公主出生在呼声最为激烈的时候。
她是皇帝一夜风流的后果,生母为民间召入宫的一名舞女。
这位舞女本以为只需要为皇帝表演完后便可出宫,却因貌美被强行扣押在宫中,她不愿,皇帝便杀了戏班子的其他成员,只留下一位舞女磕破脑袋乞求才活下来的侍女。
生母地位低微,但毕竟怀的是皇家的孩子,起先在宫中也算活得下去,直到时间一久,皇帝对舞女失了兴趣。宫中哪个不是踩高捧低的人精,失了恩宠,在宫中又并无势力,受尽冷眼,舞女终日郁郁寡欢。
腹中孩子出生后体弱,舞女也因为生孩子元气大伤,没多久便含恨而终。
小公主便由侍女抚养,这侍女名为兰因,承了舞女救命之恩,在舞女临终前许诺一定会将小公主养大。
可兰因也和舞女一样,根基浅薄,一无人脉,二无资源。生死之际胆子大起来,兰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勾搭上皇帝身边的近臣。
当然,能和皇帝沦为一丘之貉的自然而然不会是什么好人,一夜贪欢后便对兰因弃如敝履。不过兰因想要的也不是什么宠爱,她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一份可以出入皇宫的职位。
兰因多次在皇帝的食物中下了绝子药,加之皇帝夜夜笙歌,精力亏虚,当皇帝发现后宫许久不曾有新生儿降临,那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舞女生下的女儿,便是他最小的一个孩子。
作为幼子,小公主的待遇总算好起来。
兰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她费尽心思摸清皇帝的喜恶,教小公主怎样讨皇帝开心,苦心经营下,公主终于有了自己的势力,兰因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公主很信任兰因,毫不保留地分享自己的权力。
就这样谨小慎微生存长至十六岁。
国家内乱的同时外敌来犯,皇帝纵欲享乐的生活背后是国力的飞速消耗,景王朝根本无力抵抗外族敌寇,只能求和。
皇帝以大量真金白银奇珍异宝为交换,换取停战。
小公主便是宝物之一。
觥筹交错间,酒气四溢,奢靡至极,为表诚意,亦或是羞辱,皇帝的孩子们在酒桌上赔笑饮酒,将领一眼就看中公主的美貌。
舞女的悲剧来源于容貌,她的女儿同样也因容貌被盯上。
公主被粗暴拖走时,平日里对她慈爱有加的父皇,多有宠溺的皇兄皇姐,竟全都仿若未闻,就那么冷眼看着她落入魔爪。
好在那贼人醉得不轻,危机关头,公主推开他往外跑,一直跑到废弃无人的冷宫才敢停下来哭泣。
就在这时,少侠出现了。
月光皎洁,身着黑色精装的高马尾少年抱剑而立,腰间挂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简洁的服饰勾勒出富有力量感的身躯。
公主没见过这般俊秀的少年人,一时看呆了。
少侠有些沉默寡言,相顾无言对视了一会,受不了公主直勾勾的视线,板着脸问出一句:“你哭什么?”
公主打了个哭隔,竟丝毫不害怕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我没地方去了。”
她决不能回去,她在父皇的眼里就是一件明码标价的货物。
公主身上华丽的外袍足以说明她的地位,不过转念又想到宫内糟糕的境况,少侠便没有问。
公主还在直白地盯着他看。
少侠没有办法顶着这样的视线残忍丢下她不管,鬼迷心窍地开口道:“要不要我带你走?”
像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公主立即擦干眼泪,大声道:“要!”
少侠话刚离口便懊恼不已,可话已说出口,只好认命。
少侠冷着脸揽过公主的腰,公主顺势而为抱着少侠的脖子。脚尖一点便凌空而起,公主睁大眼睛,地面景色一览无余,原来她心中不可跨越的围墙也不过如此。
她的童年围绕着饥饿寒冷,幼年是兰因苦口婆心的教导,少年时只余麻木疲惫。
困了她十六年的皇宫,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大。
轻轻松松来到宫外,少侠又为公主接下来的去处犯难。
公主拽住少侠的袖口,态度恳求:“你能不能帮我把我的侍女兰因带出来?”
“你的侍女?她会照顾好你吗?”
“会的。”
少侠看了眼皇宫的方向,“现在里面状况很乱,等宫变结束,我带你回去找你的侍女。”
“宫变?”
“对,前朝势力没有被拔根除尽,皇帝接待外客宫内戒备没有那么森严,正好借此机会进攻夺回皇位。”
公主好一会不说话,少侠也缄默,不一会,皇宫那边时不时传来炮火轰鸣声。
待到天亮,少侠带着她回到皇宫。
遍地残骸,所幸兰因完好无损地活着。
公主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兰因拉着躲进空房间,兰因塞给她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金银钱两。
兰因:“我是前朝派进宫的细作,我们赢了,你父皇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新皇肯定要清算,你拿着这些钱赶紧出宫吧。”
“换上宫女的衣服,先躲好,我找机会送你出去。”
公主听得一愣一愣,手攥紧了钱袋,强忍哭泣,“不用了,有人会带我出去。”
兰因这才注意到少侠,一眼看穿少年绝非常人。
“也好,你们赶快走吧。”
“嗯。”
兰因忽地叫住她,心里清楚此后恐怕不会再遇见了。
“过去十六年,不全是利用。”
最初,抱着那个虚弱得快要死去的婴儿,兰因是真心实意希望她幸福。
这一次是真的彻底离开皇宫了,公主在树下无声哭了许久。
少侠就默默陪在旁边。
“你的侍女不照顾你,你以后怎么办?”
公主举起手中重重的钱袋子,“我有钱。”
哭完一场发泄够了,公主轻松许多,“还没有问你,你是做什么的?刺客吗?你能带着我在空中飞诶,好厉害。”
少侠言简意赅:“来找东西。”
“找到了吗?”
少侠摇头,“没找到。”
萍水相逢,公主却有点不舍,“你缺不缺钱,我想雇佣你保护我。”
少侠沉思一会,同意了。
弱小但坚韧的公主顽强地在一片新区域扎根,少侠像影子一样保护她,替她赶跑不怀好意的流寇,挡在她身前隔绝争吵间飞溅的唾沫。
公主:“天气快入冬了,你穿厚一点。”
少侠:“我不冷?”
公主:“我想你做我夫君。”
公主冷不丁的来一句,少侠怔住,错愕地看她。
少侠没有回答,转头便走。
公主失落不已,以为少侠走了就不会回来。
少侠在公主门前站了一夜,第二天,当公主一开门,听见少侠说他同意。
“公主与少侠做了几年寻常夫妻,公主怀了身孕。”
雪回讲故事时用上了许多肢体语言,声调也随着剧情转变,情真意切,画面感十足。
听得正上头,雪回却忽然停下,“诸位,故事便讲到这里吧。”
茶客们纷纷充满怨言。
“怎么这样啊,好歹得讲完吧,没头没尾的。”
“就是,话说一半算什么,少侠紧皇宫要找的东西是什么?狗皇帝是怎么打败前朝皇帝的?公主呢?她有没有平安生下孩子?”
“你这讲得也太不注重细节了,他们怎么突然就在一起了,公主做了什么,少侠为什么喜欢公主?”
诸多提问中,雪回气定神闲,“我这叫给各位留白想象的空间,再怎么好吃的东西一次吃完也会腻。”
“去你的。”
“我看这故事分明是你自己编的,细节编不出来了是吧?”
雪回毕竟不是专业的说书人,只不过心血来潮上去讲了几个故事,众人抱怨几句也就过了。
裴秋景弯腰,贴着沈夕京的耳朵说悄悄话:“他讲完了,我们走吧。”
耳朵酥酥麻麻的,沈夕京抖了一下,“你不要离我这么近。”
无人关注他们,裴秋景得寸进尺,嘬了一下她的耳垂,“凭什么不能亲,你不是喜欢我吗?”
沈夕京险些炸毛,横眉怒目道:“大庭广众之下,注意分寸。”
裴秋景止不住地笑:“生气了?你可以打我。”
两人暗戳戳地打闹,雪回折扇轻轻扇动,忽略茶客们催促着“再讲一个”的声音,蓦地提高声音:“裴公子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在场姓裴的只有一个。
裴秋景慢慢直起腰,隔着一层布与雪回对视。
沈夕京没搞明白怎么还有裴秋景的事,面色不善地站在裴秋景身前。
茶客们比起雪回显然更偏向沈夕京和裴秋景,两人一个在医馆行医治病,一个在学堂教书育人,此起彼伏的喧闹渐渐降下来,视线来回扫。
裴秋景不屑地笑了下:“不怎么样,很俗气。”
亡国公主与江湖侠士,这样的搭配话本子里都快写烂了。
“俗气?”雪回对这个回答倍感意外,语调变得尖利:“你居然说俗气?”
裴秋景不作回答。
雪回大步流星地走下来,靠得近的茶客站起来阻拦:“喂!你想干什么!”
雪回看着瘦弱,那名茶客却没能拦下他,反而被撞得退了几步。
裴秋景往前一步,变成了他是保护者,“没事,别怕。”
沈夕京拽着他的衣角,眼神警惕。
雪回走至约三五步远的位置,情绪激动:“你果然冷情薄凉,故事里的剧情,你丝毫不在意吗?”
“又不是我认识的人,我为何要在意?”裴秋景更在意另外一点,“什么叫果然?我失忆了,你认识我?”
“失忆?”雪回喃喃不语重复着这两个字,已然陷入自己的世界,“是来是失忆,原来如此,怪不得哈哈哈哈哈……你居然失忆了哈哈哈……”
雪回放声大笑,望着忽然癫狂的人,茶客们怕他伤人,冲上去将他按倒。
“这人怕不是个疯子。”
沈夕京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走出茶馆在路边小摊坐下。
裴秋景心不在焉,若有所思,“他好像认识我。”
沈夕京不大愿意谈论这个话题,含糊其辞:“那他怎么一开始不明说?”
裴秋景心底其实没那么在乎,相比于以前的记忆,他只想婚礼不出意外。
“你别担心,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认识我,我都不可能和你分开。”
*
雪回又一次偷入仙剑宗。
岑落毫不客气下达逐客令:“你怎么又来了,滚。”
雪回直奔主题,说明来意:“裴秋景失忆了,怎么样让他恢复记忆?”
岑落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并不直接答复,反问道:“你先前还说不想同他交手,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雪回咬紧牙关,双手紧握成拳,指尖扎进肉里,“我还是恨。”
灭他宗门的人一日不死,此恨便一日不消。
“你杀不掉他的。”
“是,我杀不了。”雪回承认,“但是裴秋景可以,只要告诉他过往的真相,我不信他不恨。”
岑落轻呵一声,讽刺:“他就算知道,大概也不会多恨。”
话虽如此,岑落还是道:“失忆的原因很多,若是外伤导致,需要一个引子将脑海深处的记忆拉出来,具体说不准,也许只是看见一颗石头一株草就能恢复记忆,若是修士们搞得鬼,那就得看他们是用了什么手段。”
“我教你一个阵法,可以唤醒人心中最为记挂的那件事。”
……
刺绣很好学,裴秋景很快掌握基本针法,裴秋景想绣的花纹不复杂,成衣店老板多给了几块边角料布匹,用来练手。
回到家中,沈夕京才发现工程量之大,“要写的婚贴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多几个字而已,不是难事。”
“好,那你先写一份,我跟着抄。”
裴秋景提笔,几番字斟句酌,却迟迟不知从何落笔。
婚贴先暂置一旁,裴秋景拿出红色绸缎铺于桌面,大致勾勒出花纹位置,开始小心仔细地引针穿线。
沈夕京让他不要对着烛火绣,对眼睛不好。
裴秋景说好,脱了外衣拥她入眠。
半梦半醒间,裴秋景身处一片巨大的空地,四周皆是白色雾气,一片空茫看不到尽头。
穹顶之上,空灵缥缈的声音不知从何处而来:“你成不了仙。”
裴秋景听见自己的声音:“我离成仙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步你迈不过去。”
“为何?”
“你的命运告诉我,你还有情劫没有过。”
裴秋景冷笑,话语间尽是桀骜不逊,“情劫?我修仙之路顺遂坦荡,何来差一场情劫?无非是你不认可我罢了。”
天道似在叹气,“我认可你的道,可你的命运指向你曾经应当有一场情劫,不知何种原因你避开了,缺了这场情劫,你的仙途便不完整,可是时间无法逆转,事已至此,你注定成不了仙。”
“时间……”裴秋景低声呢喃。
忽然想到什么,裴秋景唤出识海中的本命剑,咬破指尖,施展禁术。
天道仍在劝说:“你所求不过长生,以你现在的修为,天上地下再无对手,长生之法万万千千,何必做到如此。”
裴秋景坚定道:“我要成仙。”
可以逆转时空的法术开始运转,时间长河被硬生生撕出一条裂缝,狂风呼烈,裴秋景挺直脊背,不闪不躲承受禁术带来的反噬,身上伤痕可见白骨,血液滴落,脚下白雾顷刻吞没。
“情关难过啊……”
剧痛之下,裴秋景快要听不清天道所言,一张口便涌出大量鲜血:
“我偏要过。”
你过个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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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拜月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