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宇珩要来,就不是一个人来。大少爷从回港后苦心经营,洛家放出的嫡长孙的消息登上过报刊,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被那个圈子捧在天上。
难得周嘉耘主动说开好彩,消息还不用等骆宇珩放出去,闻到味的人就已经一呼百应地涌了上来。
不到两天就是冬至,寒气是带着水汽的,黏在皮肤上,直往骨缝里钻。
林望夏裹紧大衣往酒店餐厅走的时候,一丝与众不同的香气已经先行飘出。
不再是甜腻的苏氏早餐,餐台上赫然多了 晶莹剔透的虾饺皇、金黄酥脆的酥皮蛋挞、冒着热气的干炒牛河 。一位戴着高高厨师帽的老师傅,正用带着浓郁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向好奇的同事介绍着 正宗广式早茶 的吃法。
“酒店这是……换口味了?”有同事小声嘀咕。
林望夏却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餐厅最里侧那个常年空着、今日却垂下了纱帘的包厢。
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仿佛能感受到一道平静无波、掌控一切的视线。
Vicky晚她几分钟到,在看到餐厅门口挂着的今日特供的牌子的时候笑容已经高高翘起。她轻轻拍了一下林望夏的肩头,“和我一起。”
抛下这句话后就先行走到靠窗的位置放下手包,即便是生病状态,她依旧妆容精致,只是往日踩着的高跟鞋今日已经换成舒适的平底英伦鞋,往日睥睨一切的气场也无声收敛一些。
林望夏小声和同事道了一声再见,端起托盘从餐桌上端走两碗艇仔粥,等端到Vicky的桌子上时,艇仔粥上漂浮着的香菜野芹已经被林望夏挑出。
虾油熬制的粥底,几缕煎好的鸡蛋丝和切好的蚌肉浮在砂锅小碗里,让人食欲大动。
Vicky的眼神柔了下来。
林望夏小声解释:“香菜和野芹诱发炎症,Vicky姐最近还是少吃。”
“吃饭吧。”
骆宇珩到的时候,阵仗极大。像一阵旋风,瞬间点燃了酒店略显沉闷的气氛。
他带着一众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谈笑间便包下了酒店顶层的数间套房。被经理称为“小顾总”的万豪江苏区少东家顾少峰,在他身边也显得格外恭谨。
刹时,珠光宝气点燃了整个餐厅,将林望夏在内的所有同事衬得更加灰仆仆。
他们找着位置坐下,各个部门的经理几乎都出动,涌向餐厅,脸上堆满了笑容。
“Vicky!”骆宇珩倒是不着急,从散座着的人堆里一眼便锁定了目标,大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坐到Vicky旁边的位置。
顺手将桌上Vicky的手包往林望夏方向轻轻推了推,为他腾出空间,随即伸手虚揽住Vicky的椅背,语气是熟稔的亲昵,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听说你前几天肠胃不适?怎么不同我说?等我心疼你嘛。”
他目光扫过Vicky略显苍白的脸,眉头微蹙。
Vicky头也没抬,只是在他靠近的瞬间,手精准地格开了他的手腕 ,似笑非笑。
“怎么都瞒不住骆生,苏西离港岛这么远,消息都能传到你的耳朵。”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等吃完碗里最后一点粥再不紧不慢地补充,“而且,我肠胃炎刚好,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骆宇珩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
“谁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这些事。”骆宇珩的脸色又变,带着抱怨的说道:
“苏州这鬼地方,湿冷湿冷的,哪有港岛舒服养人。”他俯下身,几乎贴着Vicky的耳际,压低声音,说话的音量却不是刻意压低成只有两人耳语的厮闹:“ 更何况上次在游艇…… ”
他话故意说一半,飞横地桃花眼才装作不经意刚刚看到林望夏一般,“呀,小助理还在这呢......”
他这样大喘气,让林望夏的心跟着揪起来,他的假面装得太好,差点让林望夏忘记了这可是整个港岛少数几个能和周嘉耘站在一起的人物,又怎么会是简单的人物。
林望夏担心的眼光不由地落在Vicky身上。
Vicky终于抬眼看他, 眼角微微上挑,眸子里是冷的 。“骆宇珩,”
少见的连名带姓地叫他。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骆宇珩收入玩世不恭的笑,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发热的掌心将Vicky的手圈进自己衣袋,转身大大咧咧地又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阿耘呢?这么大架子,让我们等他一个。”
话落,包厢门被无声地推开。周嘉耘走了出来。驼色羊绒休闲西装套在他身上,比高定台上的模特还要服帖。他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比起平日一丝不苟的商务形象,多了几分随性的倨傲。
“不见你找我。”
五个字,算是他对骆宇珩的回应。目光扫过全场,在骆宇珩身上停留半秒,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林望夏身上。
林望夏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口吃着摆在瓷盘里的鲜果。
她穿着简单的燕麦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如果不是工作时间,几乎很难看到她上妆。
感受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她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骆宇珩眼睛亮了起来,对着周嘉耘喊道:“阿耘,过来坐啊。”
林望夏不指望不希望不相信周嘉耘能挪动尊步,不想周嘉耘却没有反驳,径直走了过来。
林望夏赶紧将放在自己身侧的手包全部抱了起来。心脏突突狂跳,一双眼睛甚至不知道放在哪里。
周嘉耘坐在骆宇珩对面,只是刚坐落,零陵香豆和琥珀混杂的沉香就将林望夏包围了起来。
立刻有侍者上前为他斟上热茶。他端起来,轻轻吹了吹浮叶,仿佛眼前这场小小的风波与他无关。
骆宇珩来了精神,拍板道:“刚好冬至,入乡随俗!我让小顾定了苏西最老牌的 藏书羊肉馆 ,包场!大家必须都去,暖暖身子!”
他说话时,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Vicky。
随行的公子哥小姐们自然附和。他们跟着来本来也就不只是为了玩,为了攀上周嘉耘的这条线,就等着活动上门。
林望夏难免想到一些并不太美妙的回忆,这种私人饭局,趋利避害,她本能地想避开。
她悄悄看向Vicky,希望得到一点暗示。
Vicky却没看她,语气平常地开口:“望夏也一起去吧,这段时间盯仓库和合规,辛苦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周嘉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周生,您觉得呢?就当是慰劳一下团队,也尝尝地道的苏州味道。”
周嘉耘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眼睫低垂,他既不搭话,也看不出情绪。
空气安静了几秒,就在林望夏以为他会拒绝时,他才 几不可察地颔首一下,连一个音节都未曾发出 。
周嘉耘的回应在她意料之外,迟疑的目光难免在他身上停留。却又只能装作不经意。
可毕竟大老板和小老板都开口,林望夏没有拒绝的权利。
周嘉耘看着她放下又起的目光,想正大光明看回去,又觉得人会被吓破胆。秉持着善意,喝了几口茶就走,至于若有似无的视线,全当没有看到吧。
当晚的羊肉馆,设在一个颇有年头的苏式园林里 。
包间叫“暗香疏影”,窗外是几株姿态虬曲的老梅树,虽未到花期,却在月色下别有一番韵味。
巨大的圆桌中央, 咕嘟咕嘟地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锅 ,热气蒸腾,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羊肉是顶级的 湖羊 ,肉质鲜嫩,毫无膻气,配着特调的酱油、辣椒油、蒜泥、香菜混着的蘸水和几样清爽的江南小菜。
骆宇珩是场子的绝对中心,他搂着顾少峰的肩膀,大声说笑着,指挥着服务员上酒、布菜。
Vicky坐在他旁边,话不多,但每次骆宇珩过分张扬时,她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稍稍收敛几分。
周嘉耘坐在主位,话依旧很少。
他吃得不多,动作优雅,仿佛只是来完成一个必要的社交程序。
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全场,难免停在林望夏身上,再若有似无地撤开。动作隐秘,想要巴结的公子哥以为周嘉耘催菜,叫喊着让人上菜。
但菜上齐了,也不见周嘉耘动几次筷子。
林望夏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几乎是挨着上菜口。
她尽量埋头吃菜,降低存在感。面前的蘸料碟里,放着简单的蒜泥和红艳艳的辣椒油。
似乎觉得蘸料有些 冰凉 ,与热腾腾的羊肉不搭,便 小意地、不着痕迹地将碟子挪到汤锅蒸汽氤氲的边缘 ,让热气默默地为它升温。
酒过三巡,骆宇珩开始闹酒令。
他非要玩什么“猜枚”,输的人要么喝酒,要么回答一个真心话。几轮下来,目标转向了一直沉默的林望夏。
“小林妹妹,到你了!真心话还是喝酒?”骆宇珩笑着,眼神带着促狭。
林望夏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她酒量浅,刚才已经被劝着喝了一点,此刻头已经有些发晕。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喝酒”,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响了起来。
“她明天一早要跟进冷链仓的最终验收数据。”周嘉耘放下筷子,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并未看任何人,语气却不容置疑,“ 别耽误正事。 ”
骆宇珩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没再坚持。
“得,阿耘发话了,那算了。来,顾少,咱俩喝!”
林望夏的心脏却因这句话跳得飞快。
她偷偷抬眼看向周嘉耘,他垂着手搭在桌面上,指尖修长,骨节分明。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句解围只是随口一提。
也不知道骆宇珩想到什么趴在他耳边跟他说话,他也就低着头,林望夏能够望见他敞开的衬衫里的一截若隐若现的锁骨。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于碗里那块已经凉掉的羊肉,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饭局接近尾声,服务员端上来一碟碟 冬至团子 ,有甜有咸,热气腾腾。
林望夏看着那糯白的团子,想起老家的冬至,奶奶也会做类似的糍粑。
少数名族,这个节气不吃汤圆或饺子,热腾腾的羊肉汤或者狗肉汤,饭后一碗甜甜的红糖饵块,算是正式入了冬。
一种乡愁混合着此刻局促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
周嘉耘似乎对甜食没什么兴趣,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口豆沙馅的,便放下了。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望夏,看到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一个荠菜肉馅的咸团子 ,眼神里挂着点小心翼翼的珍惜。
周嘉耘垂眸,抓起长筷夹走桌子上的最后一个,轻轻抿了一口。
周哥:什么丸子好吃成这样。林望夏太可怜了没吃过好东西
林妹:我k,你们聚会又要带我,一会我被骂又没人给我出头
开窍中的周哥和矜矜业业的林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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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暗香疏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