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喻白看着他红得不太正常的脸色，还有那双紧盯着自己的、带着醉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渴望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空气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梁叙越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的雪松味道几乎将他包围。
“梁叙越，”江喻白的声音发紧，试图找回一丝理智，“你喝多了，需要休息。”
“我很清醒。”梁叙越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江喻白的脸颊，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皮肤，“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江老师，帮帮我，嗯？”
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钩子，沙哑又磨人。
江喻白闭了闭眼，猛地一把将人推开。梁叙越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也似乎撞醒了几分混沌，眼神恢复了清明，不解地看向他。
“梁总，我是男的，如果换成女性你现在都算得上是性｜骚扰了。”江喻白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喝醉了，说的做的都不作数。我走了，你自己好好醒醒酒。”
他没再去看梁叙越瞬间黯下去的眼神和僵住的表情，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冰冷的光线刺眼。江喻白走得很快，直到回到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允许自己大口喘气。
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指尖残留着刚才推拒时触碰到对方胸膛的、灼人的温度。
他抬手抹了把脸，低声骂了句“操！”
明明是喜欢的，但是对方是直男啊。再喜欢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如果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就把另一个人拉下水，那他就不是江喻白了。
第二天一早，江喻白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一份文件送到了公司，需要他本人签收。他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到公司时，调研部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刘经理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凑上来寒暄。江喻白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桌面上果然放着一个印有公司LOGO的加急文件袋。
拆开，里面是正式的解雇通知书，以及一份关于“斯瑞亿Q3营销方案泄露事件”的最终内部调查摘要。
摘要措辞严谨，结论指向他“因管理疏失导致核心资料外泄，对公司品牌形象及经济利益造成重大损失”，符合劳动合同中规定的解雇条件。
赔偿金按N 1计算，数字倒是给得还算体面，旁边附着财务部盖章的确认单。
江喻白捏着那几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干脆。那个人的动作比他想的还要利落。
可是他能怎么办？他就是个普通的打工人，人家需要这个位置就可以把他毫不犹豫地扔掉。
难道要告吗？太可笑了，人家总能拿出证据来，江喻白觉得没必要了，自从梁叙越出现之后他就变得好累啊。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李维就推门进来了，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
“江总，哦不对，现在该叫江先生了。”李维踱步过来，目光扫过江喻白手里的文件，笑容更深，“手续都办妥了？公司对你还算仁至义尽吧，这赔偿金，够你和你那位‘老公’逍遥一阵子了。”
江喻白把文件扔回桌上，抬眼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李总监专程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哪儿能啊。”李维靠在桌沿，压低声音，带着恶意的嘲弄，“我就是来提醒你，江喻白，这行圈子就这么大，你‘泄露商业机密’被斯瑞亿开除的事，用不了一天就能传遍。以后啊，好自为之吧。哦对了，你那‘国外老公’，要不要也通知一声？说不定人家看你落魄了，还能施舍点赡养费呢？”
江喻白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缓缓松开。他忽然笑了，站起身，比李维高出半个头的身高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李维，你这样在乎我们夫夫的事，我会觉得你……”
李维被他笑得心里发毛，强撑着：“什么？”
“爱上我了。”江喻白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声音平静无波，“只不过可惜了，你这张脸。”
他目光挑剔地扫过李维的脸：“我是个颜控。”
说完，他拿起那份解雇文件，绕过脸色铁青的李维，径直走了出去。经过垃圾桶时，手一松，那份盖着红章的通知书轻飘飘落了进去，没溅起一点尘埃。
江喻白没回工位拿任何东西，那些东西本来也不属于他，都是初到公司分配的，只不过他用的时间长了些而已。
这几年他一向走的极简风，工位上的私人用品估计只有几包卫生纸了。
走出斯瑞亿大楼时，阳光有些刺眼。江喻白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忽然觉得一阵空茫。二十九岁，奋斗了近十年，一朝被打回原形，甚至连个“原形”都算不上，至少刚毕业时，他还满怀希望。
手机安静得像块板砖。没有梁叙越的消息，也没有王哲的追问。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一个人被甩出了轨道。
他在附近便利店买了几罐啤酒，没回家，反而去了常去的消防通道。这里安静，没人打扰，而且足够高。
坐在通往天台的台阶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下去大半。
冰凉的液体划过，带来短暂的麻痹。他抽出一根烟点燃，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楼梯间明明灭灭。尼古丁和酒精混合交织，却依旧冲不散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一罐，两罐……烟蒂和酒瓶在脚边渐渐堆积。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江喻白没抬头，直到那双熟悉的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他掀起眼皮，看到梁叙越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领口微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清明，看不出昨晚醉酒的痕迹。
两人都没说话。楼梯间里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半晌，梁叙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包装精致的黑巧克力，递过来：“你的事，我听说了。”
江喻白没接，只是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梁总消息果然灵通。来看笑话？”
“不是。”梁叙越的手没缩回去，语气是罕见的平和，甚至带点不易察觉的认真，“来叙意吧，江喻白。这次是真心实意。”
江喻白盯着他手里的巧克力，又抬眼看看他。这张脸依然英俊得无可挑剔，眼神也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诚恳。可昨晚那场荒诞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纠缠还历历在目，那些暧昧不清的话和越界的举动，此刻都变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他累了。不想再猜，不想再应付这些目的不明的接近和算计。
“不用了。”江喻白掐灭手里的烟，扶着墙壁站起身，因为酒精和久坐，身体晃了一下。他站稳，声音有些疲惫的沙哑，“我想休息一下了。”
他绕过梁叙越，慢慢往楼下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
梁叙越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又松开，那块巧克力被捏得微微变形。
低头目光落在江喻白刚才坐过的地方，那几个被碾灭的烟蒂散乱地躺在灰尘里，其中一个还剩大半没有燃烧尽就被掐灭。
他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捻起那个烟蒂。过滤嘴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和那个人唇间的气息。
这个念头让梁叙越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将烟蒂丢开。
可下一秒，他又皱着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铁药盒。他犹豫了一瞬，把药全都丢掉地上，快速捡起那个烟蒂，扔了进去，“啪”地合上盖子。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荒谬的事，低低骂了一句：“鬼迷心窍。”
行李箱摊开在地板上，像张着嘴的小怪物，江喻白把最后一件衬衫叠好，动作慢得像在举行什么告别仪式。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的事情，他停住动作，闭了闭眼。真没出息，都要走了，脑子里还绕着一个醉鬼。
可是闭上眼也好累啊，勾心斗角的同事，虎视眈眈的上司，狼性文化的公司，没有一个可以让人感觉到温暖的事物，这一切都像是深海，他主动游到了这里试图沉沦。
找个地方散散心吧。他对自己说，像是下达指令一般，离开这座让人窒息的城，离开那些算计的眼神和快要将他淹没的失败感。梁叙越那句“来叙意”还在耳边，语气比以往都真，可那又怎样？他现在像只落水狗，任何伸过来的手都分不清是救援还是想把他按得更深。
海风或许能吹散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需要空旷，需要陌生，需要一段谁也不认识谁、什么也不用想的时间。
至于回来之后……
他拉上行李箱拉链，发出利落的“刺啦”声。
总会有路走的，他总有退路的，毕竟自己还有个神秘的“老公”要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