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意外受伤,裴重苍不得不下场暂歇。
严怀颖扶他到花坛边坐着,有了上午孔不违感冒的教训,严怀颖特意把书拿出来给他垫屁股,还让他把羽绒服也披上了,腿上又盖上了孙步的毛衣。
裴重苍用淋过冷水的毛巾紧紧按住下巴受伤处。
“还痛吗?”严怀颖问。
“哦还好。”裴重苍淡淡回应,眼睛看着球场那边,眉头仍皱得紧紧的。
人的头果然还是太脆弱了,还好昨天就已经做过枪战副本,要是今天做,带伤进游戏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发挥。
“哟,大忙人,终于有时间了?”
严怀颖抬头望去,他对这人有点印象,眼熟,就是记不清名字了,于是和善问道:“请问你是?”问完发现了对方身后不断朝他使眼色的马恪。
马恪见他读不懂自己的表情语言,心里急得不行,便朝他使劲指了指手机,然后低头快速按键盘打字。
这下严怀颖明白了,看手机。于是看到了一条新消息:骆胡宇是gay,让他离裴重苍远点!
严怀颖满脸震惊,不、不是吧......
这头骆胡宇也回话了:“你不记得我没关系,裴重苍同学还记得我就行。嗯?”
裴重苍懒得搭理他,一心关注场上局势,反正有事的自然会说事,没事的自然会无趣滚开。然而身边的严怀颖忽然开口,神色很紧张的样子,说道:“不,你有什么事,你先说!”
“不?不什么?”骆胡宇摊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裴重苍也奇怪地看着严怀颖,严怀颖只好搪塞道:“我记得你!你是之前跟我们班男生打架的高一学生,你是不是又来找麻烦的,我告诉你不行,学生打架是不好的!”
骆胡宇像听了个笑话,说:“裴哥,你交的朋友都这么有趣的吗?不过就是......”他点了点太阳穴,“好像脑子不怎么好使的样子。”
裴重苍不耐烦了,说:“有事说事没事滚,挡我看球了!”
骆胡宇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不慌不忙道:“找你商量个小事,说完就走。”
“说。”早说早滚不完了吗,非得整这么长的铺垫,裴重苍一眼都不想分给他。
骆胡宇挑眉道:“你确定要我当着其他人的面说吗?”
怕不是要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吧。严怀颖很想把裴重苍往自己身边拉一拉,但又不敢随便动他,于是探头展示自己的强烈存在感,道:“有啥事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我告诉你别打我们裴重苍主意。”
骆胡宇微微转动眼珠,看向严怀颖的眼神莫名凌厉起来,说道:“麻烦这位朋友,做人呢,最重要就是要有自知之明,晓得啥事能碰,啥事不能。还是说,你觉得你能跟我碰一碰?”
严怀颖当然不敢,他心里早已怕极了,多年前被人霸凌的画面重新涌上心头。他被人言语羞辱、肢体暴力、精神压迫,没人听他倾诉,也没人站在他这一边。
“你不去招惹他们,他们怎么会欺负你呢?”
“一个巴掌拍不响,哪有被打了不还手的孩子,你自己看,他们不是也受伤了吗,怎么就你诉苦?”
“你说他们无法证明是你打的,那你又要怎么证明是他们打的?”
“监控?监控早就坏了,这没坏的几个,你自己来看,你们不是很亲密吗?还搭着肩膀。”
“别的同学也说你们关系很好的啊,他们还请你吃东西,还到你家拜访过。”
“他们都是好孩子,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而你是新来的,你一来就出这种事。”
“我教他们几年了我还能不知道吗?他们不仅是好孩子,家教也都很好,家里都做的是很体面的活。”
“我们没有说你家卖猪肉不体面,但是你和你爸妈在一起每天见的人和事,就和一般孩子不一样的,谁知道你会不会学到什么坏东西呢?”
“你还小,分辨不了好坏,学了也不知道,没事,我们不怪你,只能怪这个世道,没有给你一个好的成长环境。”
一字字一句句,严怀颖无从辩驳。
最让他受打击的还是同学们的所谓口供,以及父母在老师和对方父母面前的谨小慎微和唯唯诺诺。
“对不起啊颖颖,是爸爸妈妈没有让你像别的孩子一样好好长大,爸爸妈妈没用,年轻的时候没有踏踏实实挣钱。对不起,对不起,爸爸妈妈太没用了。”
“但是没关系,颖颖,爸爸妈妈现在就带你去买新衣服新书包信文具,咱们不差别人家的。没事,爸爸妈妈没事的,家里有钱,有钱的。”
“走,我们现在就去买。”
严怀颖那时候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呆呆地看着同学们说谎话,看着老师们胡言偏颇,看着爸妈不断道歉,向同学道歉、向老师道歉、向自己道歉。
可是他们又真的做错了什么呢?
他们供自己上学、供自己吃穿,每年过生日还会陪自己过。虽然日子过得窘迫点,房子很小,吃的也总是剩饭剩菜,衣服也都穿的二手三手,但他没有成为电视里的留守儿童就应该很感激了。
但他那时候太笨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被千夫所指之后,他就丧失了指证对方的勇气,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的教师办公室、怎么离开的学校、怎么跟着爸妈来到繁华的大街上。
他曾经不止一次偷偷绕路来看过这条繁华的大街,街上的人们看起来都光鲜亮丽得很,穿得时髦又干净,端着咖啡杯或是提着小皮包走过来走过去。
为什么他们那么有钱,还那么有时间呢?这个时候严怀颖的爸爸妈妈还在菜市场吆喝着卖肉呢,他们很早就要出门去进货,很晚才能收摊,因为他们说一天中生意最好的两个时间段,就是早上的大爷大妈和晚上下班的上班族。
可是他们不是现在就在街上闲逛吗,为什么不现在去买肉呢?
严怀颖想不通,他到现在都没想通,上班这件事对他来说还太遥远,他想象不到工作的人是怎样一个状态和作息。
他记得那天从学校出来,爸妈带他从头到脚都买了新的,花出去好多张票子,红的蓝的绿的,好多。
然后接下来的好几个月,早上馒头晚上面,严怀颖只在中午的盘子里见到过肉,爸妈把肉都夹给他,他还不能拒绝。
他穿上了干净的新衣服,用上了漂亮的新文具,他和他们一样了,可他们还是不喜欢他。
那个帮助过自己的叫黎桦的男生也不喜欢和他玩,听说他跟在他们后面横行作恶是有钱拿的,原来是因为自己没钱啊。
但是他忽然交到了一个新朋友,叫禇萌,人如其名,圆圆的脸很萌,她很喜欢穿粉红色,脸蛋也红红的,像一只可爱的小猪。但当自己把这个比喻说给她听时,她好像不是很喜欢,严怀颖便就不再说了。
他发现自己和别人的沟通都有问题,于是话就越来越少了。或许是因为成长经历不同吧,导致他们的认知不同。他喜欢的他们不喜欢,他们喜欢的他不喜欢,但他不敢表现出来。
和别人一样,就是小小年纪的他找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
“滚尼玛的蛋。”
裴重苍的话将严怀颖拉回现实。他看见裴重苍站在自己前头,直视着骆胡宇,恶狠狠说道:“老子今天心情不好,再在这儿乱吠,第一个打的就是你!”
严怀颖愣住了,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被黎桦救下的时候,脑子完全不转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还是应该站起来说他没事?
骆胡宇赶紧站了起来,摆手打着哈哈道:“Calm down,冷静冷静,我可不是来打架的。我刚才也没有恶意啊,咱们平常不都这么说话的吗,我不知道你这位朋友居然这么玩不起的吗?哈哈。”
严怀颖低下头去。
裴重苍再次冷冰冰道:“我再说一遍,没事就滚。”
骆胡宇正要说什么,忽然来了个不速之客插进了他们两个中间。
“发生什么事了?”
正义警察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裴重苍一屁股坐了下去,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反而是严怀颖一下站了起来,对来人说道:“啊不好意思,一点小事,就是一些口角......呃,其实也不算啦,就是、就是......”
严怀颖说不下去了,左二按住他的肩膀,沉静有力地说道:“别怕,不会有事的。”随后转向骆胡宇说道,“你是哪个年级哪个班的?”
骆胡宇显然认识左二,毕竟这位校草偌大的照片就夹在校门处的公告栏里,还时不时在升旗仪式的例行讲话中听闻这位大佬的各种成就,简直就是“十三中之光”、“学校的英雄少年”嘛。
他笑了下,说:“我可什么都没干,校草你别乱告状,我就是来找这位裴同学聊聊天的,这还没聊上呢,您就来了。嘿,真巧。”
“不巧。”左二冷着一张脸说,“我也有事找他,在等他比赛结束。”
“哦,那您还真挺绅士呢,我就比较心急了,看来还是没吃上热豆腐。”骆胡宇再看了一眼裴重苍,“那我就先走,改天再说。我走啦?”
裴重苍没理他,严怀颖也别过了眼神,骆胡宇只得悻悻离开。
左二接棒在裴重苍身边坐了下来。
“还好吗?”
裴重苍眼神没离开场子,淡淡答道:“还好。”
左二点了点头,自言自语了个“还好就好”,然后翻开书接着看了起来,没有要继续和他说事的意思。严怀颖惊讶地看向原先和左二坐在一处的蔡勤,他还坐在原处,往这边看了一眼,却没有过来。
严怀颖惊魂未定又添忐忑,会不会......是因为他在这里才不好说的,要不、他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