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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1

冬。

不是一眼望去干净到极致的皑皑白雪,而是昏沉枯冷的阴暗。

风像垂死老狮发出的最后呼啸,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人无处躲藏。

从打工的超市到陈禾的出租屋,大概是需要十五分钟的步行路程。

冬天的夜黑得很早,陈禾独自走这条路是有些怕的,尽管时不时会有摩托车驶过。

走到即将拐角的路口时,女人忽然停下,她打着手电筒,往身后看去,却什么都没有。

随后她拢了拢围巾,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松峪镇是落后偏僻的小镇,老人幼童居多,年轻人很少,陈禾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镇上康叔家开的小超市里上班,当收银,李树花给她安排的。

活不累,甚至很轻松,上班时间分两段。白班是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夜班是晚上六点,到凌晨四点。一个月休两天,工资三千,买五险,李树花很满意。

夏天还好,就是入冬后天黑得大早,陈禾走夜路时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等到下个月发工资,她打算买个二手电瓶车代步,不知道李树花会不会同意。

回出租屋的路靠小镇外围,沿途是一片接一片的深褐色土地,枯黄的稻茬在寒风中晃动着。

整条街只有远处的一盏白色大灯亮着,那大灯照着的方向,往前走三百多米左右,陈禾就到了。

越走近,光就越明显。

陈禾摁了手电筒的开关键,刚要收进包里时,一声突然袭来的碎响惊得她手一颤,手电筒没收住,掉在了地上。

女人连忙往周遭看去。

砸瓶子的是个年轻男人,他坐在右边不远处的台阶上,男人身型瘦削,穿着件连帽的卫衣,盖着帽子。

刺眼的白织光远远照过来,衬得他肤色更加苍白,以至于青黑的胡茬和眼下浓重的乌青都在他脸上十分明显,像是熬了数个通宵。

他卫衣领口松松垮垮,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冻得发红,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颓靡。

他扔酒瓶的动作无疑是吓坏了女人。

与此同时,原本躲在陈禾身后粗电线杆子后边的老头,拔腿就跑了。

听见身后人跑掉的动静,陈禾也不敢再耽误,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电筒。

“谢谢……”女人抖声,之后着急忙慌地就走掉了。

巷子深处的垃圾桶被风吹得哐当响,袋口的塑料纸翻飞着。

刚被摔碎的啤酒瓶,酒味一同散了出来,混着巷口老槐树落下来的枯树皮味,在冷风中飘着。

周峙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了起来,手中那盒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头孢被他顺手抄进了兜里。

随后他走下台阶,离开的方向,和陈禾刚才走的同一条路。

……

陈禾租的房子是个单间,带卫生间,没有厨房,石灰墙,为了防止它东掉一块西掉一块,于是贴了在好几处都贴了几张老式海报图。

房子很久,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修的了,光线也不好,地段在镇上不算好,胜在房租便宜,两百多块一个月,对于陈禾来说能负担得起。

回来后,陈禾就赶忙烧了水,打算待会儿洗个澡。

烧水的那会儿功夫,她坐在椅子上捣腾那手电筒,她发现好像是刚才给摔坏了,这会儿已经不亮了。

是从李树花那里继承过来的手电筒,常有这样的故障,不过一般情况下敲两下就好了,这次却任陈禾敲好多下都不管用了。

陈禾望着手里破旧的手电筒,停下了动作。

房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桶里热得快即将要沸腾的咕咕声。

此刻坐下来,她不免心有余悸。

跟踪她那老头,她能猜到是谁,风浦村的一精神病,最近他家里人说不管了,扔镇上来了。

康叔今早还和她提来着,让她最近回家的时候注意着点,说那老头就是个流氓,碰上个女的就喜欢跟人后边,虽然他也不敢怎么着,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儿。

陈禾想,这情况真得买辆电动车了。

她打听过,买辆二手的,六七百就能到手,充电的话就在超市旁边那家车店,每个月给老板三十块电费应该能行,就看哪天回去跟李树花商量下。

楼下。

周峙刚回来,没开灯。

黑漆漆的客厅里,夜风吹得窗户呜呜的响。

他站在破烂不堪的茶几前,看了眼桌上横七竖八摆着空酒瓶,不免嗤笑了声。

前几天醉得昏天地暗,没想起来买药。

今天好不容易清醒了回,跑老远买了药回来,酒却半路上给砸了。

掏出那盒药扔在桌上,去卫生间随便洗漱了下他就进房间休息了。

周峙睡眠很浅,这晚夜里醒了几次,或许是因为今晚没有喝酒,也或许是因为今晚楼上那位的动静有点多。

这栋楼的地面都是贴的木砖,连着天花板。年久失修,很不隔音,楼上的住户起几次夜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拖鞋声一哒一哒的,他睁着眼没再睡过去后,索性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抽烟。

墙上挂着的那本老黄历是房东的,何年何月的都不晓得,风吹得嘶啦嘶啦得响,配着楼上偶尔传来的动静声,听得他心烦。

一根烟没抽完,他起身,走到墙边,将那本黄历扯了下来,扔到了垃圾桶里。

彻底没了睡意,周峙站在窗边一直抽烟。

窗边摆放着几盆绿植,早就死了,枯黄的叶子落了一地,花盆上的裂纹里积着些许灰尘。

二楼,能看见镇上的好几条街道,黑灯瞎火的,冷清得紧。

好一会儿,楼上的动静终于完全消失了。

七点,冬日刚擦亮,远边的天仍然是灰蒙蒙的。

又是阴天,没有阳光。

楼上的窸窸窣窣的动静声再次传来,周峙听着,差不多到七点四十左右,又结束了。

等那阵关门声,世界又沉寂了下来。

男人才离开窗前,再回到了床上,打算补觉。

吹了一夜晚风,他体温早已僵凉,单薄的棉被无法锁温,可他好似压根感受不到冷一般,彻底睡了过去。

关了窗户,在逼仄的房间里,浓烈的烟味和酒气再次混杂在一起。

……

七点五十五分,陈禾准时到小超市,上白班的时候都是她来开门。

这个点,天还没有大亮。

雾霭像层薄纱裹着镇子,青灰的天与黛色的屋顶融成一片,连街边的枯枝桠都凝着白霜。

早饭陈禾一向是靠过期的面包和饼干解决,不会变质太久,一般都是才过期一两天的食物,康叔他们有时候也会拿回去自己吃的。

硬塞了两块面包下去,干噎的碎屑黏在喉咙里,灌了两口水下去才好。

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在上班点准时打开了收银机。

只要是陈禾上白班的情况下,她都会再清点一遍康叔昨天的账目。

康叔年纪大了,不爱用计算机,有时候会出错,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都会再对一遍账。

康叔的这家店是镇上唯一一家稍微规模大点的超市,一个月里会去市区里进一次货,很多东西只有他家卖,所以生意算好。

尤其是早上,九点左右,超市最忙的时候,结账时人排了很长一列。

老人居多,现金得算上好一会儿,忙碌之余陈禾还得看顾着店里。

有手脚不干净的人,被她碰上过几回,最后都让她自己赔了。

熬过早上就好了,下午很清闲。

中午康叔或者是兰姨会来店里一趟,会给她带饭,差不多两点左右,主要是来看账目单。

中年女人,留着一头短短的头发,染成了红棕的毛卷烫,是兰姨。

她正一边翻看着电脑屏幕,一边对着账本,说:“最近这核桃片卖得不错啊。”

陈禾坐在边上,正吃饭,兰姨很大方,每次打饭打菜都会给她打很多,说她吃不完的话就让她晚上带回去,热热就能吃。

知道她家里情况,兰姨和康叔都很照顾她,开始时陈禾自己还会觉得别扭,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还会自己带个盒子,吃之前就会先把晚饭分出去,回出租屋用热水热热就能将就一顿。

陈禾回:“老人都喜欢吃甜的。”

兰姨随后扯了个袋子,走到那排货架上,拿了几袋核桃片,还顺便装了些其他的,之后放到烟柜上,跟陈禾说:“你过两天休假,要回村的吧,给你奶奶带两包回去。”

陈禾僵了僵,之后赶快将嘴里的饭吞咽了下去,摆手婉拒道:“不用了,她牙口不好,谢谢兰姨。”

兰姨不以为意,拍了拍那几袋核桃片,“这有啥,听话,带两包回去,你妈应该也喜欢吃,她一天做工这么辛苦,就盼着你带点好的回去孝敬她。”

陈禾听着她的话,没有再拒绝了,临了只是又说了声谢谢。

……

今天陈禾多加了半个小时的班,赶上康叔进货的日子,她会留下帮忙上货。

康叔有辆小货车,能拉不少物件,这次进的货不少,有一阵忙活的。

在货车后箱爬上爬下,陈禾的厚外套哪怕是深色的,也还是见了灰。冬日里出了层薄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她今晚又得洗澡。

卫生间的淋浴头坏了很久,她一直没时间修,这段日子都用热得快烧的水洗头洗澡,很不方便。

原本是打算过两天休息的时候买新的回去换的,没成想今天她一到出租屋,卫生间已经被淹了。

是连接淋浴那块的水管爆了,水早已从卫生间漫了出来,湿了房间。

陈禾顾不上换双拖鞋,连忙找了几块干抹布去堵,却是无济于事,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湿,头发全被浇了一圈,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女人皱着眉,看着漫出去的水渗过地缝,原本就紧绷的下颌线松垮下来,嘴角往下撇着,却不是生气,只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情绪的麻木。

女人的脸上明明没有半点波澜,可是眼底藏不住的、漫上来的疲惫,像潮水一样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陈禾就那样站在水里,双脚早就被泡得湿透,冰凉的水顺着裤脚往上渗。

好一会儿,她回过神来,找了个桶来放在了水管爆裂处的下方,之后拿上钥匙下楼去了。

……

卫生间很小,不过两平米。

墙皮翘着边,霉斑像墨渍一样晕在瓷砖缝里,昏黄的灯泡垂着根晃悠的电线,把男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他站在斑驳的镜子前,手里拿着把刀,那刃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芒。

镜面蒙着层薄灰,映出他眼下乌青的重影,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颧骨在瘦削的脸上格外突兀,一双眼没有半点神采。

平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了一两分钟后,周峙抬手抹了把镜子上的灰,手掌擦过的地方,清晰地映出自己憔悴的模样。

胡茬冒了青黑的一片,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脖颈处的青筋因为压抑的呼吸微微凸起。

他垂眸,慢慢卷起左手的袖子,露出腕间青白的皮肤,血管在皮肤下浅浅地跳着。

冰凉的感觉贴在腕上时,他抬眼看向镜子,镜中人的眼神空茫而死寂。

卫生间里只有墙壁漏水的滴答声,混着周峙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空气里漫开一股绝望的滞涩。

随后他缓缓抬手,刀刃朝着腕间的血管,一点点地压了下去。

就在锋刃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刻,一阵迫切急促的“咚咚”敲门声传来。

“哐当”,刀子掉在了洗脸池里。

陈禾站在门口,敲了好一阵的门,只是许久都没见有人来开门,还以为是没人在家。

她想水管爆了,应该是漏水到楼下了的,想着来解释一下。

就在陈禾抬手准备敲最后一下时,门开了。

楼外是漆色的,走廊上空只有盏亮得微弱的声控灯,打开门的瞬间,风从房间里面涌出来,伴随着酒精的味道,将人的感官一瞬间拉到了最敏感的节点。

他家里,居然比外面还冷。

陈禾下意识地冷颤了下,她抬头看向开门的那个男人。

首先撞入的就是那双眼,该怎么形容——没有丁点温度,就像是冬日里已经烂得快要被分解完成的枯枝。

是他,陈禾记得他。

热情地跟大家打个招呼: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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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