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寻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
后半夜外面的狗一阵接着一阵叫,好不容易浅浅睡了一会,后院的鸡又扯着嗓子打鸣。
她一把掀开蒙在头上的被子,皱着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天已经亮了,鸡叫声停了下来,可耳边仿佛还在回响。
有那么一瞬,她真想起身去找陈璟,让他干脆把这些鸡都炖了。
索性也不睡了,喻寻爬下床,简单收拾了一番。
天色不好,外头阴沉沉的,半点太阳都见不到。
喻寻走出屋子,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只看到那个瘦小的身影。陈川坐在木桌旁,身上套着红白相间的校服,胸前的红领巾皱巴巴地耷拉着。
“小豆芽,你哥呢?”喻寻走过去问。
陈川看着眼前漂亮的大小姐,抬手往上方一指:“在上面。”
喻寻转头,才看见陈璟蹲在房顶上,正小心地摆放手里的瓦片。
他没有抬头,动作做得十分专注。
喻寻这才明白,他是在修补屋顶。
“大小姐,我哥天还没亮就起来修屋顶了。”陈川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喻寻。
“哦?那他倒挺勤快。”喻寻抬眼望向房顶上认真修补的陈璟,心底悄悄泛起一点得意。
她一整夜被狗叫鸡鸣折腾,可偏偏,一点修屋顶的声响都没听见。
她不由得猜想,他大概是怕吵到自己。
“我哥说今天要下雨。”
陈川自顾自开口,“上次下雨我哥都没有修,屋里漏雨,只能拿盆子接着。”
喻寻伸手摸了摸小豆芽的脑袋:“那这次怎么想着修了?”
“肯定是因为大小姐你,哥怕你被雨淋着。”陈川年纪小,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
“小川,别乱讲。”
陈璟踩着梯子下来,刚好听见弟弟这话,一抬眼就看见喻寻正带着笑意看着自己。
他瞬间有些不自在,低声解释:“大小姐带来的东西贵重,淋坏了,我赔不起。”
喻寻没在意他刻意划清界限的说辞,抬眼看向面前的少年,声音放得柔和:“陈璟,你真厉害,什么都会。”
陈璟没有接话,侧身绕过她,换上下地的旧鞋,扛起锄头,带着陈川一起出门了。
走到门口,陈川停下脚步回头,朝喻寻扬了扬手。
喻寻抬手回应,笑意稳稳挂在脸上。
直到兄弟二人的身影拐过去,彻底看不见了,她嘴角那点弧度才慢慢落下去。
她发现眼下最要紧的,是扭转陈璟对自己的态度。
不能再任由他这样一味回避,一直躲着自己。
思绪沉在盘算里,肚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她有些饿了。
目光扫过桌面,一只带盖的保温盒静静摆在那里。她走过去掀开盖子,米饭配咸菜,一口都没有动过。
这…不会是陈璟给自己留的吧。
喻寻拿起食盒,指尖碰到温热的盒壁,并没有动筷的打算。
她转身出了院门,她把盒里的饭菜倒在邻居家狗窝边上。
大黄狗立刻从窝里钻出来,低头大口舔食,片刻就吃干净。
“对不起啦,陈璟。”喻寻满意的点点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村长一边喊一边朝她走近:“大小姐,到我们家吃饭吧。今天家里杀了只鹅,还备了几个菜,想请你过去坐坐。”
“好啊。”喻寻痛快的回应,这下终于能吃饭了。
……
到了中午,天色越发阴沉,整片村子都压在厚重的乌云底下。
天空时不时滚过几声闷雷。
陈璟还在地里不停翻土,他得赶在下雨前把剩下的谷子都种下去。
别家下地都是好几个人搭伙干活,唯独陈家只有他一个。
就算天天埋头苦干,他也总是村里最晚种完的那个。
这两亩地,是父母临走前留给她和弟弟仅有的能吃饭东西。
陈璟心里认定,只要这块地还能长出粮食,他和弟弟就饿不死。
他有的是力气,既能把地种好,也能把陈川照顾好。
眼看着还差一点就能全部种完,细密的雨点落了下来,打在陈璟的头顶和肩膀上。
他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加快,可老天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他干得越急,雨下得越大。
陈璟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已经做好浑身淋透的准备。
可下一秒,预想里的雨水没有再落下来。
一把彩虹色的伞,忽然罩在了他头顶。落在身上的雨瞬间停了。
陈璟回头,看见那个长得精致漂亮,像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正踮着脚,替他撑着伞。
好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撑伞。
他握着锄头的手,力道慢慢松了下去。
“陈璟,快回家吧。”
喻寻望着身前的少年。
冰冷的雨水打湿他额前的黑发,水珠顺着利落的眉骨缓缓滑落,划过眼尾、挺括的鼻梁,最后坠在绷紧的下颌线上。
模样像极了无声落泪,可他澄澈的眼底一片平静,没有半分泛红的痕迹。
如果这是他的眼泪,该有多好啊。
就像上一世她濒死之际,陈璟绝望痛哭的模样。
“走吧。”
陈璟抬手接过那把彩色的伞,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柔软细腻触感让他心绪微滞。
两人并肩往谷场外走,他下意识将伞柄微微倾斜,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喻寻的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冷雨之中。
雨声嘈杂,衬得他的嗓音格外低沉沙哑:“雨太大,你不该过来。”
“我不来,你就要一直淋下去了。”喻寻往他的方向靠拢了半步,悄悄拉近两人的距离。
“淋雨没关系。”
陈璟语气平淡,藏住了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那些压在他身上的苦难,远比这场骤雨凛冽刺骨。
从来没有人会为他驻足,为他撑一把伞,他本就该一个人熬过所有潮湿与寒凉。
“那下次,你就自己在这淋雨好了。”
喻寻不再与他争辩。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陈璟刚才那瞬间的变化。
在她撑起伞,为他隔绝漫天风雨的那一刻,向来沉寂淡漠的眼底,难得燃起了一点细碎的光亮。
很淡,很短暂,稍纵即逝。
但喻寻知道,足够了。
…
方才还细密的雨丝,转眼就变成了硕大的雨点,狠狠砸在地面,溅起一片片泥水。
还没走出谷场,脚下泥泞湿滑,喻寻脚步一崴,整个人往旁边晃了晃。
陈璟伸手及时扶住了她。
“谢谢。”喻寻轻声开口,语气软软的。
“赶紧走,雨太大了。”
陈璟松开手,又把伞往她那边挪了挪。
半边肩膀彻底露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衣衫。
他心里清楚,大小姐娇气,经不起冻,不能让大小姐因为来接自己而感冒。
喻寻却站着没动,抬眼看他:“我扭到脚了。”
陈璟低头望去,才看见她脚上那双高跟鞋。
乡间泥路,暴雨天气。
他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面对这样的她,他半点办法都没有。
“拿好。”
陈璟把伞柄交到喻寻手里,不多说一句话,就在她面前蹲下来,脊背弯下去,等着她上来。
喻寻没有迟疑,轻轻伏到他背上。
陈璟撑着身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会走。
这是两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他能真切感受到后背贴着的柔软,还有那股她身上淡淡的清甜气息,丝丝缕缕缠在四周,挥不开。
这让他觉得脸上的雨水变得格外凉。
伏在陈璟背上的喻寻察觉到他身体一点点绷紧,却没放在心上。
她只觉得陈璟肩膀很宽,骨架看着单薄,实则格外结实,靠在上面格外安稳舒服。
“陈璟,你家好远。”
“陈璟,你还挺高的。”
“谢谢你早上给我留的早饭。”
喻寻两条纤细白皙的小腿,在陈璟腰侧轻轻晃着,“陈璟,你背着我,我们两个就都在伞中央啦。”
“如果你不想摔跟头,腿请老实一点。”陈璟抬手,把喻寻往上托了托。
“你力气这么大,还背不动我?”喻寻没乖乖听话,脑袋凑到他肩头,贴着耳边声音甜软,“真要摔,也是摔在你背上。”
“你……”陈璟一时语塞,拿她真的没招了,只能加快脚步,一心只想赶紧到家,把背上这个娇惯的大小姐放下来。
喻寻看得清楚,少年的耳根慢慢泛上红意,一路漫到脖颈。
她的心底悄悄雀跃。
这一脚,算是扭得值了。
……
一路风雨,陈璟脚步又快又稳,不多时便踩着泥泞的小路回到了家中。
院外的雨势依旧汹涌,噼里啪啦砸在屋檐上,织成一层密不透风的雨帘。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将背上的人放落在堂屋的折叠椅上。
双脚落地的瞬间,喻寻下意识轻嘶了一声,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痛感。
陈璟闻声垂眸,目光精准落在她微微红肿的脚踝上。
少女白皙的肌肤衬着泛红的脚踝,格外显眼。
他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情绪,褪去了方才路上的窘迫,语气低沉认真:“坐着别动。”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很快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又翻出家里仅有的一小罐跌打药膏。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蒙蒙雨色。
陈璟半蹲在喻寻面前,垂着眉眼,动作比刚才迟缓了不少。
短暂的犹豫过后,陈璟将药膏递了过来,直起身错开视线,语气略显不自然:“你…自己处理一下吧。”
说完,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补了一句:“我回屋换件衣服。”
喻寻坦然点头,伸手接过那罐陈旧的药膏。
她本就没打算让他帮忙上药,更不会用这罐落了薄灰,搁置许久的药。
等陈璟转身离开,她撑着身子,一点点慢慢挪回房间。
喻寻打开自己带的医药包,取出干净的专用药膏,仔细涂在红肿的脚踝处。
屋外雨声喧嚣滂沱,密密麻麻敲打着瓦片。
喻寻抬眼环顾屋顶,竟真的没有漏进半滴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