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叫得陈璟心烦。
眼下他拿两件事没办法。
一个是自己的胳膊。
虽然已经拆了绷带,可是一握起锄头还是会隐隐作痛,让他在田间干活心有余而力不足。
另一个,就是大小姐,他不知道大小姐一天的小脑袋瓜里都在打什么主意。
自家弟弟告诉自己,大小姐是他未来的嫂嫂,还说是大小姐亲口说的。
陈璟现在一看见大小姐就头疼。
……
外面传来一阵引擎声。
陈璟抬眼望去,一辆小型轿车停在了自家门口。
“陈璟在家吗?”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从车上走下来。
陈璟走出门,开口道:“我就是,你是哪位?”
男人脸上露出几分欣赏:“我是木材厂顾总的秘书,叫我小王就行。”
陈璟颔首,随即开口:“有什么事吗?”
“我这次来,是替顾总向你表达感谢。上次是你指出工程隐患,还挺身护住顾总,要不是你,顾总不可能毫发无伤。”
陈璟礼貌一笑:“都是应该的。作为工地工人,质量出问题不是小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护住顾总也只是举手之劳,换做任何人都会这么做。”
陈璟语气沉稳,不刻意讨好,也不过度谦卑。
小王满眼佩服,随即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放在木桌上:“我们顾总很欣赏你,不愿意错过你这样的人才,打算聘用你做木材厂的施工员。”
陈璟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他接过小王递过来的笔,认真翻看了一遍合同,确认无误后签上了名字。
两人又聊了一会,小王起身告辞。
陈璟送他出院门。
“对了,这个你拿着,是你上次受伤该补给你的慰问金。”到了院门口,小王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递给他。
陈璟本想摆手拒绝,小王没给他机会:“我们老总说了,合同和慰问金要么都收下,要么都让我带回去。”
听到这话,陈璟不再拒绝,伸手接过。
小王满意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陈璟的肩膀道:“小伙子年纪不大,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璟颔首,露出谦逊的笑意。
随即小王开车扬长而去。
陈璟看着手里的红票子和合同,不自觉扬起唇角。
……
喻寻站在窗内目睹了整个过程,满意地点点头。
施工员算不上什么大官,可至少,他不再是毫无话语权的普通工人。
她没有移开目光,隔着窗,静静望着不远处清瘦高挑的少年。
这芝麻大小的职位,是陈璟身陷险境、不顾自身安危挣来的。
前一世她所见的陈璟,早已功成名就,一身光鲜。
她从来不知道,他的成功,原来是一步一步这样艰难走出来的。
此刻亲眼看着他凭自己的努力拿到第一份回报,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往后漫漫长路,他还要熬过多少苦楚,才能走到后来那个万众瞩目的他。
想着想着,喻寻忽然鼻尖一痒,紧跟着打了个喷嚏。
“到底是谁在背后说我啊!”她无奈低声道。
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接连打好几个喷嚏。
脑袋也跟着一阵阵发晕,她想着大概是因为中午午睡没睡好。
她爬上床,打算再睡一会儿。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陈川早已放学回家,此刻坐在木桌旁等着开饭。
“哥,大小姐醒了吗?”陈川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问道。
陈璟摇头,顿了顿开口:“先吃吧。”
喻寻今天一整天都没出过房门,上午还有些许动静,下午就一直安安静静睡着。
陈璟并未多想,只当是夏天闷热,人容易犯困。
可直到夜深,他收拾完家务躺下,心底忽然涌上一丝不对劲。
喻寻安静得太过反常。
他轻手轻脚起身,看了眼身旁已然熟睡的陈川,悄悄走了出去。
走到喻寻的房门前,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大小姐,你醒了吗?”他压低声音轻唤。
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陈璟心底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他犹豫片刻,还是脱了鞋推门进去。
抬眼就看见喻寻躺在柔软的床垫上沉睡着。
她一动不动,瓷白的脸颊绯红一片,呼吸偏重,嘴唇微微泛白。
这状态明显不对劲。
陈璟皱起眉,俯身试探着轻声问:“喻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冷,好冷。”喻寻没有睁眼,身子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陈璟抬手,小心翼翼贴上她的额头。
掌心触到一片滚烫,灼的他心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陈璟心头几分焦急,打算出去拿药,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大小姐的体温降下来。
躺在被子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喻寻,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的东西。
下一秒,她抬手扯住陈璟还放在她额头上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朦胧间,她只觉得攥住了一样能让自己舒服些的宝物,贴在脸上凉丝丝的。
陈璟被大小姐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桎梏住,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她身侧,任由她抱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背能清晰感受到她细腻的肌肤,这是他触碰过最柔软珍贵的东西。
有那么一瞬,他心底生出一丝害怕,怕自己常年干粗活,粗糙的手刮伤她白嫩的脸颊。
可喻寻呼出的滚烫热气,灼得他迅速收回纷乱思绪。
陈璟抬眸,看见桌角摆着一个小医药箱。
他用没被大小姐攥住的另一只手,把医药箱拿了过来。
箱里药品齐全,他取出一张退烧贴,敷在喻寻额头上,又给她多盖了一层被子。
喻寻依旧抱着陈璟的手不肯撒开,脸颊在他手背上蹭来蹭去。
陈璟望着她这副模样,像极了黏人的小猫,可怜又乖巧。
和平日里娇里娇气,总爱说些撩人的话逗他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璟打算再这样坐一会,如果大小姐一直不退烧,他就带她去镇上的诊所。
他安静守在一旁,手任由她抱着。
而此刻的喻寻,早已陷在昏沉的高热里失去了清晰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飘飘忽忽的,眼睛也睁不开,浑身上下难受又无力,一会冷一会热。
忽然有一双手靠近自己,冰冰凉凉的,贴在脸上舒服极了。
渐渐的,身上忽冷忽热的煎熬感慢慢消散。
可深重的疲惫和无力依旧包裹着她,片刻后,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陈璟的手被喻寻攥得一阵发麻。
但他能清晰察觉到,她脸上的滚烫逐渐褪去,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缓。
看着她安然熟睡的模样,想来烧已经退了。
陈璟心底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抽回发麻的手,准备起身离开。
下一刻,喻寻忽然伸手,又将他的手猛地扯了回去。
这次她没有贴在脸颊,而是死死抱进了怀里,几乎用尽了浑身力气。
陈璟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没站稳,顺势俯身往前倾去。
唇瓣精准无误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陈璟呼吸一紧,连忙抬头,退开亲在她额头的唇。
望着近在咫尺,熟睡的少女,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这是他第二次不小心亲到她。
他不喜欢这样逾矩的接触,每每如此,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可偏偏每一次,都避无可避,措手不及。
身子被她牢牢拽着动弹不得,鼻尖萦绕着少女身上清甜柔和的香气。
陈璟紧抿着唇,闭上双眼。
大小姐发着烧,他不能趁人之危。
“不要离开小寻。”
喻寻蹙着眉,意识混沌,轻声呢喃。
陈璟闻声睁眼,看她这个模样,应该是做了噩梦。
片刻,一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胳膊上。
“不要丢下小寻,小寻以后会听话,不会再任性了。”喻寻依旧喃喃自语,眼泪不止。
陈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小姐。
痛苦,脆弱。
像一碰就碎的水晶。
“我在呢。”陈璟压着嗓音,温柔安抚,“不会丢下小寻。”
他不知道她梦里经历了什么,只能顺着她的话,笨拙的安慰。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又似在笃定,他不会丢下喻寻。
只要她需要,他一直都在。
……
第二天喻寻醒来,发现左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在掌心。
她抬眼望去,陈璟就在她身侧,靠着墙睡着了。
大概是睡得并不舒服,眉头微微蹙着。
喻寻感觉身上已经不那么难受了。
昨夜的事她记不太清,只零零星星记得梦到了祖父。
她起身,凑近熟睡的陈璟。
默默打量了一会。
不得不承认,陈璟长得确实不错。
不是后天精心雕琢出来的精致容貌,而是浑然天成的硬朗。
五官立体锋利,几乎没有瑕疵。
常年在地里劳作,被太阳晒出的小麦色皮肤,反倒添了不少男人味。
喻寻又凑近几分,睁大眼睛,一寸寸细细打量。
少年稚气还没有完全褪去。
比起前世那个商业大佬陈璟,他眉宇间少了几分英气与老成。
她勾起唇角,自言自语道:“比那个时候乖多了。”
也好拿捏多了。
陈璟眸光微动,闻声惊醒。
看见近在咫尺的喻寻,心底着实吓了一跳。
“你醒啦。”喻寻顺势退开些许距离。
陈璟点头回神,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好点了吗?”
说话间下意识抬手,想去探一探她的额头,手抬至半空,却又顿住。
“你自己量一下体温吧。”他记得她的医药箱里放着体温计。
喻寻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露出笑意:“我没事啦,陈璟。”
“这一夜,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吗?”她歪着头轻声追问。
“嗯。”
陈璟应声起身,忍着浑身酸胀的不适感,低声道,“昨夜你发烧了,一直抱着我的手不松开。”
喻寻听着他的话,努力回想昨夜的画面,脑海里却一片模糊,半点印象都没有。
可看着陈璟耳尖微微泛红的模样应该不是假的。
“谢谢你哦。”她眉眼弯弯,“下回你生病了,我也让你抱着我的胳膊睡一宿。”
听见这话,陈璟耳尖更红:“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径直走了出去。
喻寻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