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纵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富人区路灯不熄,岑纵自己开车回家,整条街空荡荡的,车灯扫过去,只照见零星在街道上打转的落叶。
他把车拐进院子,轮胎碾过地砖缝隙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男人拔下钥匙,熄火,下车时瞥了一眼因为开车被折出些印子的皮鞋,不着痕迹拧了下眉。
玄关的感应灯在他拉开门的一瞬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原木色地板上,也照出客厅沙发上那个还没走的少年。
林逐星正趴在茶几边上,面前摊着王老师留下的那套摸底试卷。听见门响,他猛地抬头,在看到岑纵时便笑了:“岑哥你回来了?”
“没走?”岑纵把车钥匙搁进玄关的托盘里,鞋也没换,站在那儿看了他一眼。
“走之前好歹跟你打个招呼嘛,”林逐星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我觉得应该当面说谢谢。”
岑纵扫了一眼自家的胡桃木茶几,上面被少年铺满了试卷和草稿纸,试卷正中摆着手机,看样子玩了有一会儿了。
他没说什么,低头换鞋,顺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
“吃饭了没?”
林逐星眨了眨眼,迟疑了半秒:“……还没。”
岑纵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方向走。他家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和餐厅之间隔着一道吧台,台面上干干净净,不像开过火的样子。倒是靠墙那排定制橱柜里嵌着一组保温柜,柜门是镜面的,不打开根本看不出里面另有乾坤。
保温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六只白瓷盘,每盘上面都盖着配套的保温盖。岑纵拉开柜门,一阵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出来,他把盘子一盘一盘往外端,然后放在吧台上。
林逐星从客厅探了个头过来,看见那一排盘子:“什么时候……”
“过来端。”岑纵头也不回。
少年把手机一丢,飞快地蹿过来。
吧台上六盘菜,有一半他不认识,只能大致看出是清蒸鱼,蟹粉豆腐,黑蘑菇炒芦笋,娃娃菜,红烧肉,外加一蛊鸡汤。
每盘菜的分量都不大,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摆盘,瞧着跟食堂窗口端出来的差不多。
“阿姨手艺可以啊,”林逐星端盘子的时候抽了抽鼻子,“这红烧肉烧得好香。”
岑纵没接话,从消毒柜里拿了两副碗筷,下巴朝餐桌一点。
两人在餐桌前对坐下来。
林逐星也不客气,筷子一拿,先奔着红烧肉去了。
肉炖得烂,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的,往嘴里一送,肥肉抿一下就化,瘦肉不柴不塞牙,酱汁咸里带甜。
他闷头扒了一大口饭。
岑纵吃得安静,舀了碗汤慢慢喝着,偶尔夹一筷子芦笋。他看林逐星光顾着扒饭,伸手把清蒸鱼底下的大盘子往对面推了推。
“吃鱼。”
“哦,好。”林逐星筷子拐过去,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鱼肉嫩,蒸得刚刚好,筷子一碰就散成蒜瓣似的几块,送进嘴里鲜得他扬了下眉毛,“什么鱼啊,一点腥味没有。”
“阿姨随便蒸的。”岑纵说。
林逐星也没追问,他吃得快,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中途腾出手把鸡汤端过来灌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
岑纵嘴角动了动,低头夹菜,当没看见。
六盘菜两个人吃,分量本来就不大,岑纵想起之前那顿饭某人成摞的二十个盘子,本来是做好了纯喝汤的打算。
没想到林逐星嘴上说着“好吃好吃”,实际上每道菜也就尝了一两口,就着那一两口硬干下去三大碗米饭。
岑纵看在眼里,到底没说什么。
他自己吃饭向来定量,一碗饭吃完就撂了筷子,端着半杯温水慢慢喝,等林逐星开口。
小孩儿玩着手机也要留到现在,说没点心思,猫都不信。
林逐星吃完了,筷子规规矩矩搁在碗沿上,抽了张纸巾擦嘴。
他擦完嘴没立刻动,像是在想什么事。
“岑哥,”果然,没过多久,小孩儿就开了口,“你帮我找辅导老师这事,我想了想。”
岑纵抬眼看他。
“王老师我听说过,另外几名老师,虽然我没见过,但估计不差。”林逐星说着,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这么厉害的老师肯定不便宜,你帮我找了还不止一个……我就是觉得,我得报答你点什么。”
“报答?”岑纵语调淡淡的。
“对。”林逐星眨了眨眼,“我不能白花你的钱。”
他说得认真,碎发底下的眼睛亮得不像话,跟那天在酒店里说“你应该给他一个巴掌”的时候一模一样。
岑纵看了他两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林逐星。”
少年坐直了:“到。”
岑纵是放下水杯,开口的语气缓缓收了笑意:“一个年龄远大于你,社会地位也远高于你的成年人,拿出一份你完全支付不起价格的礼物,然后再告诉你这个东西很值钱,你知道这个行为叫什么吗。”
林逐星乖乖摇头。
“叫pua,”岑纵靠在椅背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把原本冷硬的五官线条衬得柔和了几分,声音却发冷:“或者通俗一点,耍流氓,玩不起,手段下作。”
林逐星:?
等等。
这话里是不是掺了点儿私人情绪?
“你不用把这些辅导当成礼物,如果只是送你礼物,表、车、宝石、或者干脆打钱,都比找老师更省心。”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份奖励。”
一个对那份勇气的奖励。
“可是你已经奖励过了啊,”林逐星说:“那顿饭……”
“那顿饭是我提前很久就定下来的,两个人的位置。如果我不请你,要么不去,要么自己去,毕竟没人想和自己的下属吃烛光晚餐。”岑纵打断他:“我不多想,下属也会多想。”
林逐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那顿法餐,那个氛围,那个日子——岑哥原本请的人是谁,根本不用猜。
他把这个预约留了一年,最后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从窗帘后面蹦出来的高中生。
“……”
林逐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纸巾,拧了两圈。
岑纵说完就后悔了。
那句话虽然是实话,但听起来多少有些卖惨的嫌疑。
他的这场婚姻,不是什么多好的故事。
他十六岁认识狄郑鑫,十八岁出国。岑纵的学校比狄郑鑫好一些,不过因为一些高中时期的熟识,两个人还是合租了同一间公寓。
从合租到恋爱,也不过半年时间。
那个时候狄家的生意还没出什么问题,狄郑鑫算是半个大少爷,客气有礼貌,很有同理心。在知道岑纵的身体情况后的第一反应也不是嫌弃,而是心疼。
一句“那你这么多年岂不是很辛苦”,直接把十八岁的岑纵骗了进去。
再后来……
狄家没钱了,狄郑鑫也就变了。
那些事岑纵已经懒得去回忆,跟一个陌生的小孩儿去讲他的故事更没意义。
但眼见着林逐星都开始咬指甲想措辞了,再说什么更是欲盖弥彰。
岑纵阖了下眼,干脆站起来去收盘子。
“那还有什么对你有些意义的事,是我能做的吗?”
少年做出了他的回答。
岑纵收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垂眼看他。
林逐星坐得端端正正,十七岁少年的肩背挺得笔直。
没有怜悯,更非心疼。
那双被藏在碎发下朗星似的眼睛望着他,干干净净,像是能照见每一个人的底色。
屋里安静了片刻。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嘶嘶地送着风,落地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
——这小孩儿确实等了很久。
为一份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还不上的馈赠。
岑纵觉得自己那刻成年人的心脏缩了一下,微微发酸。
“……有。”
岑纵重新坐下来,拿起手机,解锁,点开相册,翻了翻,然后把屏幕转向林逐星。
屏幕上是一只猫。
狸花纹的,带着一点橘色,正窝在一个灰蓝色的猫窝里睡得昏天黑地,露出一截粉色的肉垫。
“猫。”岑纵说。
林逐星一愣,然后眼睛“刷”地亮了,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养它了?!”
岑纵收回手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猫窝买回来了,猫还没接,我不会养。”
“我会!”林逐星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我可太会了!我之前在宠物店打过暑期工的,冲奶粉剪指甲喂药洗澡全都会……对了,它疫苗打了没——”
“停。”岑纵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按了按眉心,“猫还在宠物医院,过几天接。到时候我让高熙去接你,你来弄。”
“好!”林逐星说:“你要是忙,提前一天让高哥给我发消息就行!”
“但是说好了,奖励不需要回礼。”岑纵想了想,还是补充说:“帮我养猫,就当是你在我这儿学习的租金。”
“嗯!”
林逐星疑似根本没听他说什么,一口答应下来。
岑纵失笑。
少年眉眼清亮,校服宽大的衣袖和略有松弛的下摆反衬得他身骨瘦削。
他顺势站起来,把岑纵手里的盘子不着痕迹地抢了:“那我先把碗收了洗了——”
“有洗碗机,不用手洗。”岑纵阻止他:“很晚了,我还要再看一眼邮件,二楼右手边是客房,你……”
他想顺口说“你直接住我这吧”,出口的最后一瞬,想起自己的前任是个男的。
这要是太热情,保不准对方多想。
于是话到嘴边一顿,变成了“你要是想住,可以住,不想住的话坐车回去也行。你家有没有人接?”
林逐星笑着摆摆手:“这么晚,不麻烦人了。”
岑纵听出他是不打算住的意思,也没强求:“这边不管几点都有车等着,安全到家之后,记得给我发信息。”
问了下编辑好像双性不太行,要稍微改一下岑总设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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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