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毫无征兆。
“林老师再见”“林老师再见”被家长护到伞底下的孩子们还在不断回头向我挥手,我在雨水的冲刷下眯着眼,努力一一回应。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我掏出手机,这天气没有伞骑小电驴回去实在冒险,只得咬咬牙破费打车。
还没有司机接单,门口的保安就催着离开,我无奈地从暂时避雨的电动车棚下出来,正准备继续寻找栖身之所,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钉在原地。
窄窄的保安亭屋檐挡不住雨,斜靠着的人全身都湿透了,在雨幕中显得模糊,唯有从手腕延伸至小臂的纹身是清晰的,耳骨处一排细小的圆环泛着金属质感的冷光,与乡小斑驳的灰白墙壁格格不入。
那是我的阮越,或者说,曾经是。
也许她只是碰巧在这里避雨罢了。自欺欺人的想法在她循声望来,攥着黑色雨伞的指骨瞬间泛白后破灭。她迅速低下头,比那时长了不少的黑发盖住了脸庞,肩膀簌簌颤抖。等再抬起头来,我已经窥不见她眼中纷杂的情绪,只看见她嘴唇嗫嚅着什么,似乎是想把伞递给我。
我一步步,一步步走近,仔细打量她的模样。瘦了,显得整个人几乎摇摇欲坠,眉钉是新打的,还泛着红,眸子半垂着不敢看我。我手抖得厉害,只是唐突地问:“什么时候回…?”
“上个月。”她像是终于得了宽恕似的忙不迭开口,悄悄地转过脸来看我的表情。又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我想问她为什么回来,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为什么当年要离开,还……爱不爱我?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喉咙哽的发疼,她用衣服把手蹭干,抿着唇来擦我脸上无知无觉滑落的泪水,声音哑得厉害:“阿晏,对不起。”
手指碰到我脸颊的瞬间,我像被烫到般别开了脸。阮越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插回工装裤口袋。外套袖子被她早早放下来,我没能仔细研究纹身的内容。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用力闭了闭眼,敛去痛苦的神色。“你来找我,就只是想说这个?”我的声音终于挤出来,带着我自己都陌生的尖锐。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收不回来。她又开始颤抖,那排耳环也跟着轻轻晃动,折射着保安亭透出的、惨白的光。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在下巴悬成一颗水珠,要落不落。
保安又探出头来,这次没再催我。在这个闭塞的小县城,大概明天就会流言四起:林老师和不三不四的人在校外拉拉扯扯,林老师……阮越大概也察觉到了意味不明的视线,把伞往保安亭的方向偏了偏,挡住窗户。
手机的震动提醒我,有车接单了。我看向她,违心地开口:“你先走吧。”雨势依旧,砸在伞面上“嘭嘭”作响,像是在催促我问个明白。可我清楚,我需要一个结束,需要从这场对视里逃开。她的眼睛太深了,看久了会跌进去,跌回十七岁那个闷热的夏夜,跌回她第一次吻我时嘴唇上淡淡的烟味。
她点点头,身子却一动不动,我没再开口。车来得很快,我朝她简单地挥挥手,车门便隔绝了雨声和所有的一切。我靠在车窗上,看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像当年一样,没有告别,挥一挥手就是弹指七年。
不出意料地堵了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吵得我心烦,只好望着路边的大樟树发呆。
高中时,阮越常在这棵树下等我放学。她从来不进校门,说闻到粉笔灰味就头疼。她就靠在这里,单肩书包随意甩在地上,耳朵里塞着耳机,放很大声的摇滚乐。奇怪的是,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我,接过我的书包,依着我揉头发捏脸颊。
有一次下小雨,她也是这样等我。我跑过去,她把耳机分我一半,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流下来,她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笑,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苍白的,无力的,透着绝望和颓废。
那时候我总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宿舍楼到了。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家做饭的油烟。我爬上三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手还在抖。拧了两下才打开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上堆着作业本,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是我用红笔批改到一半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孩子们写的五花八门:科学家,医生,老师,宇航员……只有一个孩子写着,要和姐姐一样当穿孔师。
这是代课班的学生,我并不熟悉,可笔尖还是忍不住停顿,对着天真幼稚的文字看了又看,犹豫着打下了优。
我脱下湿透的衣服,走进浴室。热水器要烧一会儿才有热水,我站在花洒下,任冰凉的水冲下来。闭上眼,眼前还是她站在雨里的样子:湿漉漉的头发,泛红的眉钉,欲言又止的唇。
“阿晏,对不起。”
那句话又响起来,混在水声里,一遍遍回荡。
我狠狠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不知道我恨不恨她,我只是想念她,疯了似的想,即使分开的时间已经占去了我们生命的三分之一。
吹干头发,我拿起手机,那个沉寂七年的头像重新亮起:“你过得还好吗?我不敢打探你的消息,我只想听你亲口…”我没有看完,盯着上一条信息发呆——
“对不起,阿晏。”我至今仍记得当时撕心裂肺的痛,和哪里都找不到她的慌张。她总是在道歉,却总是那么残忍。
消息提示音又响起来:“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更不想和我说话,但至少让我知道…”刚憋回去的泪水又险些涌出来,我把手机丢到一边,坐到书桌前准备批改作业,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我的梦想是成为和姐姐一样的穿孔师。我的姐姐很厉害,她靠着双手养活我们,供我上学,很多人不理解她,嘲笑她,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
我对姐姐很愧疚,因为我,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人,如果没有我,她本来可以有更好的人生,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姐姐从来不对我说这些,可是我就是知道……所以我想学着让姐姐轻松一点…”
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再次浮现在眼前,我心疼这个孩子,也心疼……她。
我记得那段陪阮越开店,受尽冷眼的日子。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传到隔壁街的同行那里,花臂男人把店砸得稀烂,那张我们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亲手去木刺上漆的桌子四分五裂,我的校服被脏水泼满。她不肯戴手套,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地收拾狼藉,手被满地的玻璃碎片划得鲜血淋漓。
我强硬地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拍掉她攥着的玻璃碎片,死死搂住她。她在我怀里呜咽出声,哽咽着道歉,说不该让我受到伤害,眼泪把我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我只会手足无措地安抚,直到她重新平静下来。那天我们收拾到深夜,店里才勉强像个样子。离别时,她终于不再道歉,而是笑着对我说,谢谢你。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段日子,可沉溺在往事不是生存之道。我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开店,还有没有被蛮横不讲理的客人刁难,有没有被同行打压做手脚,有没有被人说闲话,正如她也不了解现在的我。
我们之间隔了太漫长的时间,久到不确定那些美好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发生过,久到只记得把她从我生命里一寸寸剥离出去的痛苦。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把她忘得差不多了,可她一出现,我的所有防线都溃不成军。
我索性放下手中的红笔,重新望向窗外。我擦掉玻璃上的雾气。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湿漉漉的街道。远处,小城的灯火渐次点亮,像散落的星星。这城市那么小,小到我们分开了七年还能重逢;这城市又那么大,大到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条街道,哪个屋檐下。
手机又震动起来,我几乎是扑过去看,只是班级群里的打卡消息,指尖的汗在屏幕上留下模糊的指印。我继续拿起红笔,翻到下一篇作文。字迹工整,写的是想当老师。我机械地画着勾,批注“立意明确,情感真挚”,笔尖却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想起那时和阮越在天台上构想未来,我说我的梦想是环游世界,她说她的梦想就是陪我环游世界,我说一成年就要去考驾照,她说她陪我自驾游,我说我不想被困在这里,她逗我说要和我在这里过一辈子。
一语成谶。
我真的要在这里,消磨掉孤独的,乏味的一生。
但今天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这个小县城的某个角落,她也醒着,像我一样听着这场雨,辗转反侧地思念着彼此,却隔着七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