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指”这种古董物件，唐之盈倒真见过玩过。
她土豪爹和王叔跟本地收藏业界都熟，王好汉尤其爱收这些老东西，县城外宅院里专门有几间屋塞满硬木家具。唐之盈也是在王叔家，跟小伙伴一起玩过几个“板指”，女孩们拿着当戒指戴——根本完全不合手。
翡翠的也好，玉石的也好，全都又宽又大，圆溜溜、滑腻腻，套哪个手指上都卡不住，稍不注意就会掉出来摔地。后来懂行的出来喝止小孩淘气，她们才知道这玩意是成年男人套在大拇指上赏玩的。
男人戴什么戒指嘛……懂行的又解释原是弓箭手用来勾弦拉开的工具，还给现场比划了一下，后来才演变成首饰文玩。唐之盈听得似懂非懂，倒是记住了有这么一种东西。
此刻她花费15%文脉值炼化的“清刻乾隆御诗翠板指”，跟记忆中王叔收藏的那几个古董，模样大小真差不多。
三条白光鱼化成一只适合套在成年男性大拇指上的圆筒，器口回纹锁边，弧形的一面贴合指关节，平整的一面便于勾弦。板指外面阴刻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楷书小字，象是一首诗，只有四字诗题能看清：
“《再咏玉韘》”
当然，唐之盈还不认识这个“韘”字。这并不妨碍板指展示过外形，就化雾钻入她手机套箱里，显示属性为：
【原型文物：清刻乾隆御诗翠板指
状态：可使用/可指定使用发起者
功能：一次性战斗工具
提示：只适用于权力结构中的上位者对下位者单向输出】
“这个提示是啥意思？”唐之盈问师姐。
刘莱蒂再看了看这句话，答：“就等于说你得把这个战斗工具指定给牛大神来使用。”
“为什么？”唐之盈对歪甜筒玉人手痒好久了，很乐意亲力亲为。
“权力结构嘛，在博物馆时空泡里，文物能量明显是上位者，我们这些愚蠢人类是下位者，挨揍都不敢还手的。”刘莱蒂指指玉立人，再指指牛孟杰，“但在文学圈，大神作家和普通读者的权力结构位置就不一样了。”
“唉唉，好好说话，别骂人啊。”牛孟杰抗议，“谁在文学圈？”
刘莱蒂笑喷。唐之盈只得在道具“指定使用发起者”的选项里点选NPC队友，看着这个白雾板指飘到牛孟杰身边，稳稳套上他的大拇指。
“这道具怎么用啊？”牛孟杰拇指一竖，好奇地凑近细看板指外壁上雕刻的诗文——都贴在鼻尖上了，基本能看清每一个楷书小字。
刘莱蒂刚要说话，脑内忽灵光一闪，问唐之盈：
“你看看新得到的NPC技能，是不是可以配合着这个道具，让牛大神一起用出来？”
“嗯嗯。”唐之盈先刷了下自己的状态，点击技能栏里多出的那个【魔音入脑（指定NPC主控6/6）】看详细说明：
【技能名称：魔音入脑
状态：6/6次（每次使用消耗筮人队长法术值：5%）
功能：用歌声将信息强行送入目标意愿中
提示：此技能需由队长发动、歌唱内容由指定NPC主控，二者通力协作】
好象可以试试技能道具配合作法？也许效果能翻倍？
队长和NPC队友商量片刻，唐之盈点击使用技能，一条蓝色光鱼飞进牛孟杰嘴里。
大作家虎躯一震，抖擞精神，雄鹰振翅一般高举双臂，手上板指灵雾喷涌，迅速化成神鼓、鹿铃和腾跃的火焰。
深渊小舟上，低沉的呼麦起调，渐转悠长。鼓点三响，牛萨满开嗓：
“蓬矢桑弧识举男——赋诗言射我需谙——钩弦易挽钧盈六——辨制底须朱极三——终不可谖惟令德——佩之无斁岂虚谈——衡材漫说鸡犀重——七字成吟兴倍酣！”
“……这啥？”唐之盈傻呆呆地问师姐，“大神唱的不是汉语吧？药效太强，脑子或者嘴巴坏掉了？”
“至少最后一句能听懂吧？”刘莱蒂的眉头也能拧出水，“还算合辙押韵……这风格，挺乾隆的。”
鹰笛骤鸣，铃声碎如冰裂，顶着火焰噼啪和狂风呼啸，牛萨满高举手上扳指，将一捧捧血色酒雾泼向火堆：
“腾格里听见了！刻在玉石上的字句！
“可汗的箭护不住坠落的诗魂啊——
“嗬咿！草原雄鹰飞过万重山，从东方衔来的诗篇，压弯了马鞍！
“博格达汗的大作，四万千八首！堆满敕勒川！
“艺林佳话啊，抵得过全唐两千诗人苦吟三百年！”
鼓点转急，牛孟杰重踏三步，大袖甩出，鸟羽根根立起，舞步癫狂。
小船为之颤动，深坑四壁星斗摇落，仅存的盟书玉片加速碎裂成尘，笑声夹杂着伴唱和声四面八方层层卷来：
“十全老人，诗冠古今——”
“古人多达者，谁是破诗魔——”
“以文为诗，语助拖沓，兼酸与腐，令人作呕——”
刘莱蒂边听边笑，唐之盈也想起来了：“我在网上刷到过，说乾隆一辈子写的诗比唐朝所有诗人加起来还多，但没一首出名的。”
“有一首算略有名气，”刘莱蒂笑着纠正她，“还疑似御用枪手代笔的。”
闷雷隐隐，鼓点轰然，牛萨满停步展臂，双袖鸟羽抖出无数灰烬，升向坑口青天。他放声高唱：
“诗海里可有一滴水润泽牧草？赞歌里可有一声唤回离群的雁？
“听啊！敖包的石块不计数目，信徒的真心只要一块就足够！
“看啊！额吉的歌谣仅三句长，千年风雪吹不垮温暖的毡房！
“八字真言，胜过一百七十万口水，请你期待奶酒沉淀的醇香！
“长生天为证，篝火里将升起完整的月亮，等待的心，不会在荒原冻僵！”
雷霆炸响，牛萨满向前伸开双臂，隔空拥抱歪甜筒玉立人。
光尘与朱咒自他身上鸟羽飘扬而起，翻滚着编织成网，缠裹住白玉人型，渐渐融化成一体，汇入深渊洪流。
“道具和技能一起使用的效果不错呢！”唐之盈大喜。
“是啊，牛大神这一次唱出来的歌辞，质量也比前几次高很多啊。”刘莱蒂赞美，“跟读者发誓保证新书会完坑，不会太监，措辞还怪文艺的呢。”
一大股流量骤然汇入玉尘雾海，小船摇晃得更剧烈了。两个姑娘都蹲下身，靠近童男童女蜷缩的身体，尽量护住他们。
坑口倾泻而下的天光，与船底升腾的玉雾激烈碰撞，越来越磅礴的雾浪稳稳承起小舟，明显加快了上升的速度。船首即将探触到光幕，歪甜筒玉立人留在船上的最后一股尘雾慢慢流尽。
【晋献侯玉立人（状态：净化完成）：好吧，牛大神我们再信你一回！等你填平完坑，886！
刘莱蒂：好走不送，一路顺风！
ZY糖：好走不送，一路顺风！
晋献侯玉立人（状态：净化完成）：@薛定饱 @阳信宫灯二位大能要监督大神履行承诺啊！不要欺负我们小能量体冲不出时空泡啊！
薛定饱：喵，放心喵。
晋献侯玉立人（状态：净化完成）：要是牛大神又找借口挖坑不填，@刘莱蒂这位筮人也可以帮他撒撒土嘛，我看妹子你水平也不错……】
唐之盈手机上的小宫女突然跃起，射出一道红光，驱散船上最后一点玉雾。团队三人都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扑通”。
【阳信宫灯：喵的赶紧滚吧！这货嘴太碎了，真受不鸟！
ZY糖：……祖宗英明！（膜拜.gif）
刘莱蒂：……祖宗英明神武！（膜拜.gif）（膜拜.gif）
薛定饱：喵，有点急了喵，我还想再问它点事喵。
阳信宫灯：有毛可问的？它一个靠人型聚意愿的低级能量体，懂个啥呀。
薛定饱：也许就因为是低级能量体，才逃过了泡外活爹们的侵扰控制喵……山阿祖宗你有感觉喵？
阳信宫灯：啥感觉？
薛定饱：泡外绿能的强力侵蚀喵。
阳信宫灯：唔，香炉冒烟的时候，感觉更强烈一些……不过也还好吧？】
“嘭——”
一道青白与赤红交缠的擎天巨浪，扬起船头推向坑口。
船身几乎倾斜成45度，大小五人都没法再站住，吱哇惊叫着木桩一样滚向船尾。
眼看要掉回深坑团灭，一弧大伞“蓬”一下绽放，温柔包裹住五个人。
是一直保护着两个孩子的莲花头箩筐，在这危急时刻，骤然恢复成刘莱蒂带进时空泡的“多功能伞”形状，白雾伞面涨大数倍笼住船尾，将唐之盈团队悉数兜回船身之内。
一掀一荡，小船勉强恢复平衡。船头撞碎那层粘稠的黑暗薄膜，风声、惊呼声、刺目的天光汹涌灌入耳膜与眼帘。
他们终于冲出了无底深坑。
惊魂未定，仓皇四顾。
眼前是一直延展至天边的斑驳草原。
***
【任务总名称：荒原求生已完成进度：3/6
当前任务完成奖励：装备升级符x1（能量来源：赵孟盟书）/辽金花银龙纹“万岁台”砚（净化完成/已分配给筮人刘莱蒂）/御诗板指（NPC饰品/已分配给团队成员牛孟杰）
通关评价：恭喜！唐之盈团队克服视觉蒙蔽和时空泡地域障碍，灵活充分利用国宝能量，发挥团队各成员特长，成功弥补了由某人现实世界行为引发的众（/事）怒（/故）执（/源）念（/头）。不要松懈，熟爹退散的后果是生爹反扑，抓紧时间，尽快完成全部进度，带娃平安回家。】
“系统越来越习惯不说人话了。”唐之盈皱着眉抬起头。
铅灰色天空下，粗糙木材打成的露天大车厢里，三大两小五人和毛毡、皮囊袋、铜壶铁锅匣箱挤坐在一起，看着护栏外风旗猎猎飞舞，听着木轮与车轴的吱呀摩擦和车上器物丁当碰撞声，缓缓碾过草甸，驶向遥远混沌的天际线。
他们乘着铜盖小舟冲出盟书深坑之后，天光耀眼，雾海深渊瞬间消失。小船也变幻成了这辆没有驮畜、只有车厢和双轮驾辕的交通工具，载着他们晃晃悠悠自动向某个方向行去……就，也还挺熟的。
两个筮人甚至都探身望向驾辕前头，看有没有一张青铜图版镶嵌在那里，冒充自动驾驶导航仪。
没有，全空的。
随后她们的手机跳出任务通关提示，两个姑娘都赶紧低头看。唐之盈先被花里胡哨晦涩难懂的通关评价闪瞎，刘莱蒂注意的却是分配给自己的新道具：
【原型文物：辽金花银龙纹“万岁台”砚
状态：可使用/每次使用消耗文脉值：10%/CD耗时：中
功能：将摄入的文字转换为法术值
提示：转换出的法术值由文字类展品价值决定，此道具有耐久度限值】
“还不错嘛。”女学霸评价，“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拿到可以自己补充法术值的东西吧？小唐我记得你有个技能，是有条件补充文脉值的？”
“嗯嗯，收礼只收文脉值。”唐之盈答，也点开第一个通关奖励【装备升级符x1（能量来源：赵孟盟书）】查看。
她们之前拿到过不少符纸类道具，但这还是第一个注明了“能量来源”的符纸，不知又有什么蹊跷：
【能量集散体：装备升级符
状态：可使用
功能：选择现有筮人装备修复耐久值、升级附加“诅咒”效果
提示：能量来源为春秋文物“赵孟盟书”】
“升级什么装备呢？”唐之盈瞄向师姐左手拢着的铜□□，“我们现在唯一的攻击武器……”
“你别老惦记武器啊，这地方防护装备比攻击装备重要多了。”刘莱蒂更注意到“修复装备耐久值”这句，指示队长：“你查查盾牌的数据——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唐之盈依言点开自己装备栏，查了下左手盾牌的状态，小脸“刷”就白了。
“耐久还剩多少？”刘莱蒂追问。
“……0.7%。”
“……也就是说，刚才在坑里，多往你盾上掉一个血字，它就崩碎了？”
“嗯……”唐队长哭着给火焰银鼻盾使用了这张装备升级符。符纸焚化的灰烬先在空中变成大大小小的尖头玉圭，才一波涌到她盾牌上融了进去。
刘莱蒂扶额叹息：“你一直就没注意过盾牌的耐久值对吧？连系统大神都看不过去了，特意给发了一个修复升级奖励，避免我们果奔扛怪，结果你还想用到武器上……”
唐之盈的银鼻盾原有“火焰lv.2”效果，盾面上火光熊熊的，确实不太容易注意到盾牌本身的完好程度。这次升级符融入，能看到的也只是盾牌背面和把手上的裂纹被迅速修复，正面火光中除了有赤红鱼影跃动，又多了一些“殛”“亟”“麻夷”之类的古文字不断翻滚蹦跳。
【原型文物：西汉银鼻革盾（状态：100%）
功能：物攻防御力*2 物理攻击力*3
附加效果：火焰lv.2（蓄满焰能后可发射火鱼攻击）/诅咒lv.1（可发射咒文攻击）
属性：装备后绑定筮人唐之盈，无法交易、可丢弃
提示：严禁攻击文物展品！此装备占据左手格，有耐久度限值】
“呼，系统大神还是靠谱的嘛，以后不吐槽了。”刷完数据的唐队长颇感欣慰。
牛孟杰臂弯里搂着两个孩子，坐在车厢对面默默等好久了，此时终于发声问：“有给我的奖励吗？”
“有啊。”唐之盈把手机举给他看，歪着头点了一下窗口里的【御诗板指（NPC饰品/已分配给团队成员牛孟杰）】。
“……”牛萨满脸上现出尴尬和茫然。
“怎么了？”唐之盈收回手机看，原来刚才没点准，窗口显示毫无变化。于是这次她先戳开这个奖励……戳……我戳戳戳……戳……
“师姐？我点不开奖励说明？”唐大小姐也迷茫了，扭脸看坐身边的刘莱蒂。
女学霸也是连着几下点这词，手机都没反应。二女一起抬头向牛孟杰右手望去。
牛萨满右手大拇指上，仍然套着那只“清刻乾隆御诗翠板指”，跟他在坑里跳唱作法时一样。
见两个姑娘看过来，牛孟杰也竖起拇指自己查看，感觉就是这板指凝结得更坚固、触感更接近实物了，也没别的变化。
“你看你套箱里有这个NPC道具吗？”刘莱蒂提醒队长。
唐之盈点开自己手机窗口里的套箱栏查看：“也没有啊。”
刘莱蒂再仔细读一遍任务奖励说明，长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NPC饰品……不是‘装备’，也不是‘道具’，只是个‘饰品’……戴着好看好玩、没任何实际功用的‘饰品’……”
“啊啊啊？还能这样？XXXXOOOOO……”唐大小姐破口大骂系统。
刘莱蒂却又盯住通关评价里那句不说人话的表述：
“不要松懈，熟爹退散的后果是生爹反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