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落的夕阳晚霞画布上，峰峦起伏，徐徐展开千里江山图。
冷杉松林碧涛涌动，岚霭是鲛人织就的素纱，轻柔覆缠在茂密深岭之间。从云隙俯瞰，整片沼泽宛若打翻的螺钿漆盒——芦苇荡是镶嵌银丝的掐金绢，星罗棋布的浅潭则是母贝打磨的镜片，倒映着七十二峰褪尽幽暗的轮廓。
脚下人型巨岩崩碎的声音越来越远。刘莱蒂收回投向扶梯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唐之盈。
她一直在低头操作手机，刷过大长篇聊天纪录，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信息：
【任务总名称：拯救工具人已完成进度：5/6
当前任务完成奖励：影印封条一张/执念归形符一张/技能暴发符一张】
“这个破任务的总名称，居然好意思叫‘拯救工具人’？替这个工具人宫灯完成她的执念，然后把她扔在泡泡里不管，自主意愿消散，就叫‘拯救’吗？”唐之盈边吐槽边点击唯一还能使用的“技能暴发符”。
“如果你质问薛定饱，它大概会说：系统保留定义权和最终解释权。”刘莱蒂回应，伸头一起看屏显：
【“焚身照夜”任务完成奖励：技能暴发符一张。主动调用已有技能，升级技能效果。提示：可能需要消耗相应物质。请输入欲调用的技能名称：________】
“竟然是填空题，不是选择题？”刘莱蒂微微一怔。
唐之盈不管那么多，飞速查看自己状态，主要是看技能栏：
【当前技能：道歉有用（lv.1)/收礼只收文脉值（lv.1）/强行嘴替（5/7）/情场失意赌场得意(lv.1)】
“哪个能用啊？跟宫灯道歉说没法带走你请原谅？再扫二扫她薅一波文脉值？然后强行替她说没关系原谅你们了？最后伤心地掷一把骰子，看还能捞到什么好处？”唐之盈气鼓鼓。
“……脑内一下就串起了小剧场吗？这种时候你脑子倒挺快的嘛。”刘莱蒂吐槽。
“师姐！”她们在自动扶梯上，升往高空环形门的速度虽不算特别快，可也没什么聊闲天的时间。
“细看说明书啊，写着可以‘主动调用’技能，你那四个技能本来就是可以主动调用的，如果用它们，这四个字就是冗余信息。”刘莱蒂指出，“你不是还有两个被动技能吗？想想那两个。”
“嗯！有一个是什么绿能抗性吧，要是打怪的时候，或者咱俩缺氧求生的时候，主动调用它，大概很有效。现在么——”唐之盈边回刷手机找消息边嘟囔。
“解析重生。”刘莱蒂准确地回忆起这四个字，“必定是这个，输入吧。”
唐之盈并不明白原因，也没问，拉回窗口在空白栏里输入了这四个字，一回车，手机背后射出光束，空中又出现熟悉的黄纸符投影。
这张纸符倒不是空白的，朱红色边框中有一个竖立的三腿带盖黑圆柱筒……形状也非常熟悉。
手机弹窗：
【重要通知：使用技能暴发符调用被动技能“解析重生”，可将文物自主意愿解析为投影，附着在现代世界物质投影上，穿过泡膜桥重生。请遵循以下步骤：1.扫描摄入欲解析的文物自主意愿 2.将现代世界物质投入计时器。完成后可点击确定/或废弃使用】
黄纸符自动浮窗，没有遮挡住双龙玉璧形状的“扫二扫”图标。
唐之盈不假思索，点开扫描镜头，对准扶梯下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原人型山岩。
原本巨大的山峰，已经崩解得只剩最后一点点石墩子，在高空看下去几乎分辨不出来了。空中风力还强，手机镜头不住晃动，刘莱蒂也伸左手过来帮她一起扶稳。
几秒钟后，终于有了反应：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6）：呀！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5）：我马上就睡着了！
薛定饱：快扔附着物喵！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4）：什么物？】
唐之盈看到大橘猫的发言，反应跟宫灯一样：“什么附着物？”
刘莱蒂快速复述使用说明：“现代世界物质投影——现代物质吗？”
“手机不是？”唐之盈懵。
手机当然是，但不可能把这玩意扔进它自己投出的光束里啊……
二女身上的其它物件：银鼻盾和铁甲衣都不是现代物质，唐之盈的道具也不是，刘莱蒂双手空空，只有她俩的衣服——喂不能吧——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3）：好困，又要睡了……
薛定饱：她再睡过去，就不可能醒了喵……】
“师姐！”唐之盈转脸一看，突然指住刘莱蒂：“手套！”
是了，手套。
刘莱蒂在刚进游戏的第一关新手村，从实验室工装口袋里拿出手套戴上，去捡拾泥弹丸青铜箭，之后这手套就没摘，她自己也基本忘了这事。
两只手套都脏得看不出本色了，但这显然不会有太大影响。她迅速摘掉一只手套，扔进空中的黄纸符投影。
手套飞入三脚铜漏壶的黑圆筒里，化成白色水体，但只灌满了壶筒的一半。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2）：哎？有新家吗？
薛定饱：那你赶紧住过去喵！】
要确保成功率啊……刘莱蒂把另一只手套也投进铜漏壶，让水位灌满。
黄纸符中心红芒大作，铜漏壶的白色水体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火苗瞬间席卷整张纸符，复现“一火焚之”效果，烟灰随后化为浅绿色的无定形流体，凝胶一样流到刘莱蒂手上。
“这是啥？史莱姆？”唐之盈疑惑。
刘莱蒂也好奇地捏了下这半透明且有弹性的“魂体”，浅绿凝胶发出细小的笑声。
【阳信宫灯（存在倒计时：2）：好痒痒，别咯吱我呀。
ZY糖：她这到底住进了什么东西里啊？
薛定饱：橡胶手套的解析投影，还能是喵？】
“TPU手套有热塑性，加热会熔融成流体。”刘莱蒂解释着，左手轻轻握紧“史莱姆”，右手抓牢自动梯扶手。
她们离云巅的时空门环已经很近很近。脚下曾经喷涌毒雾的山巅裂谷，如今由瀑布冲刷成错落的碧玉阶梯，被垄断山魈搬空的焦土带，在沉入黑夜后，整片化作流淌的银河摇臂。
最后一大片鹤群掠过自动扶梯旁边，它们的倒影在云海上卷起了风浪，尘埃一粒粒锚定在浩渺的时空坐标网中。
白光爆发，淹没眼前一切。
***
“不是应该两眼一闭一睁，就回到现实世界了吗……”
唐之盈呆望眼前场景：
三四层楼高的中央大厅，两侧十几根方形立柱撑起装饰繁复的天花顶和大玻璃幕墙，中间的电动扶梯和步行梯，高挑的建筑空间里空无一人，到处弥漫雾气……
她们这是从云山炉泡中泡，回退到第一层时空泡“虚实博物馆”里了？还要继续打这个全息游戏？唐之盈现在累得都快站不住了。
“嗯……我猜，这应该类型于网游的‘登录空间’？”刘莱蒂比她沉稳，左右转头一看，吁出口气：“是我馆的门厅。”
她们面前确实是博物馆大厅，但背后就是出入的大玻璃门，门外也浓雾弥漫，看不清状况。左右各有安检门、存储柜、售卖机、服务台等设备，虽然没员工，设备倒都还正常通着电亮着灯。
刘莱蒂手上一轻，握着的浅绿凝胶体忽然自动飞出，啪叽一声糊到了一具售卖机的玻璃橱窗上。
唐之盈吓了一跳，刚想问师姐“你干嘛摔宫灯器灵”，手机震动弹窗：
【阳信宫灯：哎呀不好啦，我把绿烟邪能也带出来啦！
薛定饱：喵喵喵喵喵？？？？
ZY糖：？？？？？？（惊恐脸.gif)
阳信宫灯：不是故意的，我吸了太多绿烟，没法一下子全吐光呀！现在这些绿烟认准云山炉，要贴回去，你们快来救——啊嗷唔……】
唐刘二人已跑到那那具“文创纪念章自动售卖机”前，弯腰观察这团软软的史莱姆。
凝胶粘在玻璃上，被挤压成巴掌大的扁片，浅绿颜色慢慢地褪去，有一缕极微弱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绿雾浸入玻璃橱窗内，正汇进一枚金色圆形纪念章。
那枚纪念章上浮雕的图案，正是“错金铜云山炉”。它和其余十几枚压铸着其它文物图案的纪念圆章并排陈列在商品展示架上，看上去没任何特异之处。但等那缕绿雾汇入完毕，这枚纪念章的颜色略显暗沉，带了点青铜质感。
吱咯咯机器运行声响起，这列货架向前推出，将那枚纪念章推到边缘，却没掉落下来。
售卖机窗口跳出个二维码，显示：“您已选择“错金铜云山炉”纪念章金色版，价格：30元，请用绿信扫码付款。”
“又坑我钱？这不强买强卖吗！我要是不买会怎么样？”唐之盈抱怨着，手上还是麻利点击玉璧图标扫码——她可不敢让云山炉的绿能在博物馆里随便乱蹿，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安心点。
扫码付款，显示她零钱不够，好在仍然可以用“喝呗”网贷。唐之盈瞄一眼师姐，见她毫不在意，也就替她又添一笔待还账单。
当啷啷一声，纪念章跌落到取货口内。唐之盈弯腰拿出来，只见这金色圆章外面有紧密的塑封壳，先放了心。
刘莱蒂则一直注视着糊在玻璃橱窗上的凝胶。绿色褪尽之后，它成了乳白的半透明态，在玻璃上蠕动几下，趴到一枚铸有“阳信宫灯”图案的纪念章外，又开始慢慢变型。
【阳信宫灯：这个东西的颜色好单调啊。我记得以前展柜外面有好多人拿着各种印有我形像的小东西，对比着来看我，那些小东西都挺可爱哒。】
唐之盈给师姐看聊天窗，刘莱蒂点头：“是啊，我馆用这灯的形象，做了好多文创纪念品，钥匙链、手机挂件、笔记本、帆布袋……都卖得不错。”
【ZY糖：尚浴你要变成文创品吗？也是纪念章？
阳信宫灯：能变成金属的，我还更高兴点，但是……我现在附身的材质，是橡胶吧？】
唐之盈又问了师姐，输入：
【ZY糖：是TPU橡胶，可以重新热塑成型的。这种材质做手机挂件、冰箱贴、鼠标垫比较常见哦。
阳信宫灯：好吧。你们用的手机蛮厉害的，我一直挺感兴趣嗯。】
嗖地一声，凝胶从玻璃橱柜飞到唐之盈手机屏上，变成了柔软有弹性的浮雕小挂件。形态仍是那发髻裹巾、举袖掩灯的跪坐小宫女，表情却成了双眼弯弯的微笑脸，是做了卡通化处理的文创产品。
挺可爱的橡胶挂件，只有掌心大小，可这么大喇喇地往手机屏上一贴，小半个聊天窗口都给挡住了……
窗口里又蹦出大橘猫的头像，却基本看不清它在说什么。唐之盈小声跟宫灯挂件商量：
“祖宗，挪挪地方行不行？手机挂件嘛，是应该挂在机身外面的，不能挡屏幕啊。”
宫灯表情不变，一手撑地，腿脚蠕动，从屏幕上一路膝行向下。
嗞嗞嗞嗞嗞。
令人牙酸的微弱摩擦声中，挂件全身都移动到了手机之外，只剩掩灯右袖最高点还接触着机身，然后……就这么打秋千似的晃荡开了。
“……行吧，这也是本事。”唐之盈吐槽着，看聊天窗口：
【薛定饱：阳信宫灯和云山炉都搞定了喵？不要磨蹭，你现有的装备和道具，如果以后还想用，抓紧时间放进存储柜喵，这些都带不出时空泡喵。
ZY糖：知道啦……唉？唉？？？？？？？】
刘莱蒂一眼看见，比她还惊：
“以后还想用？还要再进这个时空泡？”
唐之盈想的其实是“这游戏还要再打一遍？”，不过师姐的表述显然更准确。她把问话输入聊天窗，薛定饱没回答，但屏幕左上角又跳出了——
倒计时。
30，29，28，27……
二女冲到一边的自助存储柜前，唐之盈开始脱短袖铁甲，刘莱蒂直接按键开箱。
每格存储箱只能放入一件物品，对大小倒没限制。半人来高的火焰银鼻盾，唐之盈举起来往箱内一送，也就“存放成功”。
她又把手机套箱内的龙凤透雕大铺首、十八面铜骰和铜套杯都点出来放进存储格，刚刚安放妥当，倒计时就走到了“0”。
疾风由内向外刮起，博物馆大门轰然洞开。
裹胁白雾的狂风推着唐之盈和刘莱蒂的身体，向门外甩了出去。
这股力道完全无法抗拒，唐之盈只能握紧手机和纪念章，双手抱头，准备做个保护性的翻滚落地动作。
馆内深处，雾气缭绕之间，传出微弱幽长的语声：
“这蠢小孩，估计活不过下一个时空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