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沼泽泥面上浮出那条金光微闪的道路,双轮马车就自动驶上这条固定路线,平稳坚定地向着尽头的山峰驰去。
他们似乎已经离开暴风雨的中心,吹打马车防护罩的雨雹声势渐渐小下来。道路两边泥潭里仍时不时蹿出一些小型水怪攻击,但很难再突破马车防护。
唐之盈略略松一口气,只觉举盾牌的左手臂又酸又麻,胀痛感明显。
她把革盾放到车厢板上扶稳支好,见刘莱蒂一直在眺望远处那座山峰沉思,忽发奇想,点开手机“扫二扫”,对准道路尽头。
用双龙玉璧升级的时空探查眼,应该能给提供点有用信息?
镜头里出现了那座陡峭山峰,却没什么额外显示,似乎它并不是可扫描可探查的对象。唐之盈琢磨着还能用什么道具或技能搞搞事,忽听脚下北犬“嗷嗷”狂嗥。
这是一连串急促尖锐的警告,二女都精神一震,左右环顾,唐之盈忙又提起银鼻革盾。
她们右侧的车厢壁珠络网簌簌乱颤,几条象鼻状的触须从木轮和车底爬上,尖端还进入了唐之盈一直开着的镜头画面里。
【能量体:债触海妖……流动国债触须……评级印章吸盘……增殖利息藤壶……】
依然是一闪即逝的文字泡。唐之盈哪有时间看这些,举起盾牌迎挡来敌。哗啦一声,这海妖腾身冲起,与盾牌正面相撞,却没被弹开,反而紧附在盾上,被带进了车厢里。
看外型,这“债触海妖”是只巨大的变异章鱼,十几条带吸盘的触须紧紧抱住盾牌,皮肤上的黏液、污泥、水草、赘生物滴滴答答滑落,车厢地板上嗤嗤嗤冒起白烟。
唐之盈用力挥舞盾牌,想把它甩出车厢外,却徒劳无功,海妖吸抱得很紧,还有余力腾出几条触须乱抽。刘莱蒂手上没攻击武器,只能尽量闪避,身上仍溅到了些许毒物,塑料瓶护甲都被蚀出了几个洞。
一声怒吼,北犬和身扑上,张嘴撕咬海妖膨出的后脑。
那地方似乎是变异章鱼的要害,狗嘴咬入,大部分触须立刻离开盾牌,弯回去抽打北犬,两个能量体顿时搅在一起,一团乱战。
唐之盈借机再狂甩盾牌,手脚并用地踢开余下那些触须。刘莱蒂则扑上来抱住北犬后半身,防它被一起甩出车外。三个团队成员齐心协作,终于将“债触海妖”踢出马车防护罩,扑通一声落回沼泽。
这一波袭击,三个都吃了不少伤害。唐之盈点开手机套箱里“铜套杯”那五格,先把最小容量的补血饮料给师姐和自己喝掉。
刘莱蒂抚着北犬的狗头不住夸赞它,两个姑娘心里都有些焦虑。
此前在那“限时免费”的自助售卖机前,她二人也尝试过用饮料或零食给北犬补充存续值。北犬倒是来者不拒,给啥吃啥,血量却一点都不涨,显然它这个“纯能量体”跟唐刘二女的存续逻辑差别很大。
再经几波战斗下来,唐之盈扫了一下北犬的信息,发现它的存续值不到20%了。
“唉,用盾牌打怪,就是不给力。”唐之盈忍不住抱怨,“但凡我手上有把刀呢?好怀念被朱雀杯抢走的青铜短剑啊。”
“嗯……其实在汉墓厅里,我们也可以试着炼化一件攻击武器,看能不能让我来用。”刘莱蒂也有挫败感,“既然我能使用护甲类的装备,说不定也能用武器?哪怕使不出附加的法术之类,纯物理攻击也有点用?”
“然而我当时没文脉值了。”唐之盈苦笑,“我记得过关时候看了一眼,文脉值已经清零。”
她二人边补血边讨论着,北犬再次警吠,这次狗眼注视前方。
唐刘二女抬头一看,双双感叹出了脏字。
金缕毕露的沼泽道路上,前方一个大弯处,两条巨型鳄鱼横趴在路面上,一左一右,呈“人”字形把车道封锁得严严实实。
“金路车能越顶飞过去吧……”唐之盈只能这么祈愿。
如果手上有武器,她倒不介意过去正面硬刚,享受一把放量输出打怪的快感,顺便渲泄被各位文物老祖宗折腾还不敢还手的积怨。然而……
事与愿违,行驶到离二条大鳄鱼还有一段距离时,双轮马车就在路上停下了。两条鳄鱼先后向着马车张开獠牙密布的血盆大口威吓,显然不准备友善放行。
唐刘二人对视一眼,都很无奈。刘莱蒂提醒:“手机求助外挂们试试?”
“嗯嗯。”唐之盈在聊天窗口发了求助消息,还逐一@薛定饱、兆法图铜版和金路车,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回想起来,自从刘莱蒂得到规则大神额外赠送的护甲,她们进入打怪状态后,那些位祖宗都没再出过声,不知道是否与这个时空泡的特性有关。看来外挂们是指望不上了。
唐之盈举着手机,再看一眼车头前方道路上交叉封锁的两条大鳄鱼,忽然发现这俩怪的长相也不完全一样。
左边那条浑身覆盖着绿油油的鳞片,血盆大口里居然是满嘴金牙;右边那条鳄鱼皮则是半透明的凝胶状,暗绿色皮下在不断分泌微小的荧光泡状物,更加恶心。
她都没怎么想,摄像头已经移过去“扫二扫”:
【能量体:钞级巨鳄
状态:仇恨值强烈,无法炼化。
意图:攻击筮人唐之盈团队。
提示:可流通债券鳞片带毒;黄金齿可撕咬货币体系;鳞尾可掀起汇率海啸】
【能量体:量化宽鳄
状态:仇恨值强烈,无法炼化。
意图:攻击筮人唐之盈团队。
提示:皮下分裂亿万微水母,可附着实业礁石,腐蚀成虚拟泡沫】
“哈?”这些似乎是金融学或经济学专业名词,唐之盈连猜带蒙能懂个一半吧,但是……好象对她们打怪没啥帮助啊。
她看向师姐,刘莱蒂也摇摇头,只提示:“你翻一翻道具和技能,看哪个能用。”
唐之盈依言翻检一遍,最后只能寄希望于瞎猫碰死耗子的转运大招:
【原型文物:西汉错金银十八面铜骰
状态:可使用/每次使用消耗文脉值:15%/CD耗时:长
功能:根据掷骰结果,强制改变双方当前行动
提示:除“骄”和“酒来”外,另十六面文字为:第一,圣主佐;第二,得佳士;第三,常毋苛;第四,自饮止;第五,府库实;第六,五谷成;第七,金钱移;第八,珠玉行;第九,贵俯首;第十,寿毋病;第十一,万民蕃;第十二,天下安;第十三,起行酒;第十四,乐无忧;第十五,饮酒歌;第十六,饮其加。具体强制行动会据形势随机生成。】
“最好掷出个‘酒来’,或者‘起行酒’,灌醉这两条车匪路霸。”
唐之盈说着点击道具使用,送出三条白光鱼,还特意仔细看看能不能叠加使用“赌场得意”技能。可惜,这次没有显示,大概系统怎么搜寻都找不到她“感情受伤”的证据吧。
光鱼化成的铜骰子在空中翻腾片刻,最后定在“第十四,乐无忧”那一面上。
“咦?运气也不错嘛?”唐之盈看师姐,“让我们能无忧无虑傻乐,那就是要替我们解决麻烦喽?”
“嗯……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刘莱蒂眉尖微蹙,“封建皇室贵族认为的‘乐无忧’,可能跟我们现代平民概念不一样……”
话音未落,天降陨石。
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阴沉穹顶,无数大小不一的火流星自高空坠落,瞬间充斥整个视野。
唐之盈团队目瞪狗呆,眼睁睁瞧着最先落下的两团炽热火焰一左一右贯穿拦路大鳄,将两条小boss级别的怪兽轰成碎渣。
如果铜骰的行动到此为止,唐之盈确实可以“乐无忧”。但显然不是,更多陨石还在迅猛坠落,一大波流星雨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中灿烂如烟花。
双轮马车伞盖上也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车身剧烈颤动,分分钟要崩塌的样子。
“我Kao!”唐之盈连忙把盾牌举过头顶放平,又招呼师姐和北犬都躲进来,在伞盖下面再加一层防护。
马车四周水柱喷溅,陨石弹雨落入沼泽,巨大的泥浪随着水生怪物群的嘶呼惨叫一起涌起。诸多兽尸被掀上高空,在火流星冲击力下瞬间丧命,四分五裂的尸身又被深深砸入泥潭里。之前已经略微平静的绿雾沼泽表面,又被煮沸开了锅。
天崩地裂,山呼海啸,主动召唤出这灭世陨石雨的唐之盈欲哭无泪。
系统大神的意思,无论好人坏人统统炸得灰飞烟灭,大家就都没啥忧愁了是吗?
刘莱蒂却在注视车外的沼泽。巨浪、水柱和一**涟漪还未消散,灰绿色水雾之下,却有一颗颗莹黄色的火球在燃烧。
包裹着陨石一同坠入沼泽的火焰,并未被泥水淹灭,反而在水面之下肆意爆灼。亮黄火苗在浊水中跳动,将扭曲的泥潭深渊映照得如梦如幻,也加速蒸发出一柱柱深绿水雾,很快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青碧颜色。
“水中火焰啊……还没烟?”刘莱蒂喃喃自语。
“什么烟?”车外噪音声量仍大,唐之盈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刘莱蒂把嘴凑到她耳边,大声喊:“刚才火流星降下来的时候,尾巴也没拉浓烟吧?你注意到没?”
唐之盈一想,还真是。刚才空中流星雨坠落,只看见一团团明亮火光,却没见火团身后通常伴随的滚滚浓烟。陨石击碎怪兽、各种沼泽生物,还把马车打得木屑迸散,也没见烟尘,只冒出了一股股水雾。
“说明什么?”唐之盈大声反问,“我们召唤来的是水星陨石?”
刘莱蒂苦笑着摇摇头,没回答这问题。
再熬一会儿,头顶的爆炸声小了很多,车外泥沼也渐渐平复,这一波攻击她们算硬扛过去了。唐之盈试探着放下盾牌,只觉眼前一亮——
什么一亮——她抬起头,又骂出一声脏话。
伞面基本上完全损毁了,偌大一把能覆盖整个车厢的朱红大伞,如今只剩底座、支柱和两三根伞骨还在,伞骨上挂着几片破布在雨雾中飘摇。
唐之盈手中的银鼻革盾也被打得斑驳破损,她查了下数据,耐久度只剩43%。
还不算完,双轮马车一样明显受损,虽然还能缓慢地向前行驶,木轮和车厢间的吱呀响声听得人胆战心惊,起伏颠簸严重,一副随时散架的衰态。
“明明是挺好的词,乐无忧啊,为啥会这样?”唐之盈崩溃。
刘莱蒂抽抽鼻子,忽问:“你闻到了吗?”
“什么?”
“酒味。”
唐之盈深吸口气,果然嗅到了那股还有点熟悉的醺醺然味道。上次这气味,好象是朱雀杯衔环杯召唤出的酒雨云散发出来的,现在……
她环顾马车周围,惊见那些火流星在泥潭里烧灼熏蒸出的绿雾,已经要浸染她们的全部视野,而且还在向高空袅袅升腾。
酒气似乎确然来自绿色水雾。马车伞罩顶部开了天窗后,防护效果大幅度减弱,酒雾很轻易地一丝丝飘进来。
唐之盈只觉心跳加快呼吸困难,查状态果然在慢慢掉血,且浑身乏力,应该类似于中了“毒”或“醉”的debuff效果。
“哎,这才比较对劲。”刘莱蒂居然笑了笑,又转头去看车外沼泽上的满地断肢残尸,“伏尸百万,然后酒池肉林,才象封建贵族们认知中的‘乐无忧’。”
“师姐……有吐槽的精力,不如想想怎么应付……”唐之盈呻吟。她试图又举盾牌去封堵破伞,完全无效,包围着她们的雾气无孔不入。
抬头看天时间略长点,她还惊悚地注意到一件事:
发自泥沼潭底的绿雾,升到高空,没淡化变稀薄,反而颜色越来越深,又聚在这辆双轮马车上空,慢慢积成浓得发黑的厚云层。
“再坚持一下下,应该很快就到站了。”刘莱蒂安慰。
“啥?”唐之盈一低头,看向车前方,这才发现不知怎么忽然一下子,这辆马车已经驶到了那座陡峭山峰脚下。
之前她几次注视前方,都觉得那座山还“远在天边”,镶金道路既阻且长。这一波流星雨攻击,似乎竟大幅度压缩了路程,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异空间。
马车倾斜,车头略扬起,开始向上爬缓坡。
茂密山林里依然雾气弥漫,驶入山路后,不再能看到起伏的峰峦轮廓,入眼的只有巨树长草和嶙峋岩石,树梢飞鸟盘旋,深林里传出虎啸猿鸣。
这一幕场景,似乎又回到狄山王的夜猎军营里了……唐之盈低头看了眼依偎在自己腿上的北犬,大猎狗全神贯注警戒着,突然又张嘴狂吠。
山路旁,一棵盘虬曲结的老树,枝条暴起,抡着满树奇果怪实砸向马车。
唐之盈习惯地举盾去迎,脚下却是一虚,车厢地板猛地一缩一起,把二女一狗全部弹出马车。
跟她们被弹进马车的情形差不多,唐刘二人都摔倒在路面上,北犬轻捷稳定落地,对着马车和树妖嗷嗷呜呜一顿狂骂。
“唉唉,别叫了,省省力气。”唐之盈一面爬起身一面安抚北犬。拿好盾牌,她们紧张注视着面前马车与树妖的大战:
车头的“导航地图青铜板”早一步飞离木架,寒光闪过,卡嚓一声斜劈开老树大半树身,露出图案异常复杂——中心是双翅和竖条盾——的年轮圈。
树枝上挂满的果实劈劈啪啪砸向青铜板,撞烂后溅出一组组“加息”“降息”小字雾化流散,暗绿色果汁渐渐糊满铜版。
土层翻开,大批树根狰狞探出,缠绕住整架破烂的双轮马车,吱吱喀喀收紧绞碎。被粉碎的木屑向空中喷出“离岸公司”四字后,和糊满果汁的青铜版一起被拖入地下。
山地深处也掠过一道闪光,让唐刘二女看到内里错综庞大的根系和一行字母“SWIFT”。土层随即闭合,只在原地露下一个覆满残枝焦土的大坑。
“这都是什么魔幻妖怪……”唐之盈瞠目结舌,还有点心疼,“兆法图和金路车就这么壮烈掉了?”
“嗯……先别哀悼,我们的麻烦还在。”刘莱蒂抬头望天。
之前由沼泽绿雾聚起来的厚重云层,依然紧追在她们头上,也还在散发酒精毒气。山路上倒着的刚被斜劈开的老树干,也迅速雾化,蒸腾汇入这片厚重黑云。
眼见暴风雨又要来临,唐之盈举起盾牌当伞,然而自己也知道效果有限。
刘莱蒂拢着北犬躲到盾牌下,二女都觉得呼吸困难。离开马车防护罩,她们受黑云水雾毒害更强烈。
唐之盈再从套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刘莱蒂左手接过一瓶,目光落到自己右手一直拿着的饭团上,微微一怔。
饭团顶部的海笞条上,明明就写着两个字:
“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