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之盈、刘莱蒂和北犬跑回长椅之后，离地上那尊绿荧荧的朱雀双杯已然很近。刘莱蒂跪坐下来，凑到朱雀嘴里衔着的白玉环前，试探说话：
“老祖宗孤身喝寡酒，很无趣吧？您身边有那么多杯具，还有骰子和花钱，不如我等小辈陪您一起饮酒行令，热闹热闹？”
酒雨云已然逼近，时间紧迫，这样直接说出来，比指导着唐之盈在手机上输入快速得多，就怕语音输入无效。不过还好，白玉环又微颤几下，有反应。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要行钱骰令吗？呵呵，好啊。铜骰来。】
“铜骰来”三个字又有下划线，唐之盈也顾不上吝惜文脉值了，点开送出一条光鱼，在空中化为一颗花里胡哨的多面球体，应该就是朱雀杯召唤的铜骰了。
现代最常用的骰子，是六面体正方形，每面刻有不同数量和颜色的点。这颗铜骰却大不一样，它停在唐刘二人面前缓缓转动了一会儿，让唐之盈数清楚竟共有十八个面。
每个面上铸有文字，字体古雅难认，好在旁边有刘莱蒂解说。十六面上刻的是数字“一”至“十六”，另外正中互斥的两面，文字分别是“骄”和“酒来”。
除了十八个面上刻的文字，骰体上还嵌有数圈金银线、三角卷云金纹、红玛瑙绿松石等饰品，炫彩夺目。这铜骰子制造工艺如此复杂，个头也并不大，直径就两三公分而已。
唐之盈刚看清楚骰子的模样，朱雀双杯里又各吐出一息淡绿雾气，升到空中，凝成四十枚外圆内方的铜钱。
左杯吐出的二十枚钱方孔两侧上，铸有“第一”至“第廿”的文字，右杯吐出的二十枚则是光板钱。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来掷骰吧，让你们先。掷不到骄令，就是酒来了哦。
ZY糖：……一次就掷到“骄”，难度太大了呀祖宗。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那六把定胜负，先骄者先得。输了要乖乖听话哟。】
酒雨云已经移到长椅正上方，唐之盈团队都开始挨淋了。不过铜钱吐出后，雨点暂时停歇，只剩那一大片绿朦朦的厚云层还紧压在她们头上。
“小唐你先来吧。”刘莱蒂指示，“我再观察观察。”
稀里糊涂地，唐之盈拿起面前的铜骰，朝上方抛去。
十八面骰子划出一道抛物线，旋转着落回空中原位，还又滚动了一会儿，最上方的一面停在挺吉利的数字上：
“第十三”。
“呃。”唐之盈不安地瞅瞅朱雀杯。
那成熟女声轻笑一下。右杯上方的光板钱里，与左杯“第十三”钱对应位置的那一枚，慢慢翻转，露出背面铸的三个字。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第十三，起行酒。算你走运哦。】
“起行酒是什么意思？”唐学渣懵。
刘学霸叹气，双手作虚捧状站起身，又重新跪坐下来，向朱雀杯恭敬讲台词：
“老祖宗千秋万寿，请满饮此杯。”
成熟女声再笑，上方的雨云往朱雀杯方向略略移动，淅淅沥沥地往双杯里洒落酒水，又被杯体吸尽。
原来是“起立劝对方喝酒”的意思么……确实运气还不错。
唐之盈默默擦一把汗，忽见铜骰又飞起，象被看不见的手抛出，空中旋转一圈，这次落到“第七”上。
右杯上方对应的光板钱翻开，几个铸字里，唐之盈只认出第一个象个“金”字。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第七，金钱移。呵呵呵呵，给钱还是罚酒，自己选吧。
ZY糖：什么钱？文脉值还是法术值？要多少？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金钱呀，你们明明也在用，你身上就有嘛。是不是？@薛定饱
薛定饱：喵。要多少您尽管说喵，她现在钱包余额还剩40.53元。
ZY糖：……喂！！！！！！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呵呵，行令玩乐嘛，不用太当真，给小孩留二十吧。
薛定饱：喵喵。老祖宗请收钱喵。
ZY糖：……喂喂！！！！！！！】
完全无视唐之盈的抗议，她手机窗口已跳出“转账金额20.53元付款方式：钱包余额（40.53）”。
毫无选择余地，唐之盈只得含泪打钱。
刘莱蒂在旁边默默看着，直到窗口出现“付款成功”页面，才凑到唐之盈耳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说话：
“小唐，你尽量记住这笔转账，这个20.53元的数字。如果最后只有你自己出了这个什么时空泡，你就去平台和银行查账单，查这一笔转账的收款人信息。”
“啊？为什么？”唐之盈不懂。
“目前为止，这是理解我们遭遇的最佳突破点。你先尽量记住，能用上就明白。”
她俩咬了两句耳朵，那颗铜骰子已又飘到她们面前，象是示意该她们掷了。唐之盈谦让：“这次师姐你来吧。”
“好。”刘莱蒂伸手拈起这颗凝结得很坚实的铜骰子，高高抛起。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第五，府库实；Emmmmm，小孩子手气真壮啊。】
唐之盈问了下师姐，大喜输入：
【ZY糖：祖宗您要给我们充实仓库行囊是吗？(星星眼.jpg)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我也可以自罚几杯嘛。要把你们的府库填满，挺破费的吧……让我看看你的状态啊……】
刘莱蒂突然“啊”了一声。唐之盈这次福至心灵，没等师姐说话，一下子也明白了，连忙在手机上输入“要不祖宗就多罚几杯酒算了不用给我”——
又晚了，窗口已跳出：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呵呵呵呵，我就送你们件酒具好了。来，自己挑，都是我日常自用的哦。】
镜头框拉起，一片漆黑里浮现出五个器物轮廓，有纹理复杂的大花瓶——应该是酒壶，有线条简单的大水缸，有四棱方壶，有带双耳的浅碗，有带把手的椭圆长杯。气泡里出现熟悉的文字：
【当前有多个可炼化目标，请选择一个并点击确定】
每个轮廓上方浮出炼化需消耗的文脉值，这次却一样都是“15%”。唐之盈查了下自己状态 ，脸立刻绿了。
她现在文脉值只剩15%。无论炼化哪件，都会耗个精光。
不仅如此，她的行囊（套箱）一共六格，刘莱蒂的护甲、两件文物法宝和两瓶饮料已占其五，只剩一格空着。如果再炼化收入一件，那就是行囊全满，之后没法收别的了。
唐刘二人都想到了这点，才想叫停朱雀杯送礼，却没来得及。
或者说，大概率朱雀杯也发现了她只剩一格空余，才抛开之前“填满府库很破费”的顾虑，主动让她们自己挑一件文物炼化完令。
“怎么办？能礼貌拒绝吗？”唐之盈问着，手里小心操作，想不点选直接退回之前的窗口，却没成功。手机屏固定在那五件器具轮廓上，看样子是非选不可。
“这祖宗不那么好说话啊……”刘莱蒂叹气，“实在不行，你就炼化一个，然后喝瓶饮料再空出一格，反正你血掉得也挺多了。”
“嗯。”似乎也只好这么办。
喝掉一瓶饮料，还有一瓶做保底，然而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补充回血剂，如果赶上一个群攻大招，两人都受伤严重，麻烦就大了。
选哪个呢？刘莱蒂仔细察看镜头里浮出的五个器物轮廓，嘴里念念有辞：
“鎏金银蟠龙纹铜壶……陶酒缸……中山内府铜钫……朱绘陶耳杯……环耳铜套杯……嗯？套杯？”
她又思考几秒，果断指住那个椭圆长杯形状：“这个。”
这杯子把手是个很小的圈，杯口处线条层层环绕，跟操场跑道似的，象是覆着个螺旋纹杯盖。
唐之盈依言点选，剩下的最后三条光鱼在空中化为这个椭圆形杯子。
说错了，是这“套”椭圆形杯子。
她以为这是“一件”器具，但椭圆杯成型后，在空中停了一瞬，大杯内就跳出一只小杯，小杯内又跳出更小杯……跟套娃似的，最后共有五只椭圆杯一字排开展示，大小依次递减，形状几乎一致。
椭圆形敞口，弧腹平底，杯子一端的环形小耳，是凤鸟回首衔住凤尾的造型，口沿、底边、杯身还有鎏金带、方格、凤鸟、云雷等纹饰，颇显贵重精致。五个杯子可以紧密地套在一起，又很节省收纳空间。
在空中展示片刻，五个杯子又套在一起，迅速钻入唐之盈手机。她的“套箱”栏最后一格出现了这个图形，唐之盈忙点开看属性。
【原型文物：西汉凤首环耳铜套杯
状态：0/5杯
功能：盛装液体
提示：仅可盛装液体，且液体功效会按比率递减。如：放入五瓶1800毫升饮料，第二瓶饮料功效等同于900毫升，第三瓶等同于600毫升，第四瓶等同于195毫升，第五瓶等同于65毫升。放入液体后只能消耗或丢弃，不可在各杯内移动。】
文字说明下方，这五只椭圆杯的图形一字排列，且与后面图层里的其它道具图标错开了身位。
唐之盈一开始都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又读一遍，省悟之后大喜。
她试着把套箱里的一瓶饮料移动到最大杯里，很顺利，套箱马上空出一格。
这就等于给她的行囊扩充了五个……嗯，是四个格位嘛！虽然只能用来放补血剂之类，但也算解决了燃眉之急！
她喜孜孜地去移动另一瓶饮料，却被师姐叫住：“那瓶不要动了。放到第二杯里，功效立刻降低一半，不合算的，你还不如现在喝掉。有一个空格应急就够了，有需要时再挪进去不晚。”
“哦。”唐之盈一想也是，小声吐槽：“这祖宗真小气，借给我们点空间，还要雁过拔毛收租子。”
“本色操作，本色操作，封建地主婆嘛。”刘莱蒂也小声回应，“不过这套杯子的容量，原本也确实是这么多，生成的功能很贴合文物数据。”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80%）：嗯哼？我听到背后有蛐蛐声？这一代小孩都没好好管教过？收了重礼连道谢都不会？】
唐刘二女本来都跪坐在朱雀杯前的地板上，看见手机屏上跳出的这句，立刻猛虎落地式伏地低头：“多谢老祖宗！”
连北犬都嗷呜一声前爪伏地，有样学样凑个热闹。
空中回荡起三重女声的笑浪。唐之盈边笑边感叹：“老祖宗脾气还挺好。”
“是啊，至少心胸宽广，不然也熬不到幸福晚年。”刘莱蒂笑答。
朱雀杯上的白玉衔环叮当两下，似乎示意她在听。
刘莱帝一眼瞥见，顿了顿，又继续说：“你刚才问我祖宗唱的那首长诗是什么意思，我简单给你讲讲吧。”
“啊？”唐之盈懵。她问过吗？
那首长诗她确实没听太懂，模糊理解是个古代女性婚姻不幸福，靠酒乐度日的故事。但现在忙着打怪呢，她哪有时间心力去观赏剧情视频？
“老祖宗是西汉窦太后的娘家女孩子，被太后指嫁给孙子中山王，还赏了大批皇室珍宝当嫁妆，可见这桩婚姻很受重视。新婚伊始，窦家权势贵盛，中山王也对正妻殷勤小心，大概老祖宗那时确实相信自己是丈夫的真爱吧……然而太后一去世，很快他就变脸了。”
那成熟沧桑的女声长长一叹，没接什么话。唐之盈却有点明白刘莱蒂为啥忽然要讲这些，配合地捧哏：“就是汉朝的大猪蹄子呗。后来怎么样？”
“后来么，我不是讲过了，中山靖王有子女一百二十多个，也不知道是跟多少女人搞出来的，反正不可能全是老祖宗一人亲生的对吧？她起初可能不高兴，后来也就想开了，歌舞饮宴花天酒地，自己开心最重要。也亏得她心大，王府里一直还算和睦，没在那时代激烈的政斗里被揪出什么把柄。她还比老公多享寿十来年，去世之后的墓葬规格、陪葬品等级都比老公还高，也算……笑到了最后？”
刘莱蒂一边讲，一边抬头看她们头上浓厚的酒雨云。一大片淡绿色云雾波涛翻滚，龙蛇迭探，气味醺然，倒是很能把老祖宗的情绪起伏具像化。
唐之盈也有了新感悟：“放下什么情什么爱的执念，就能过得好。怪不得这祖宗对饭圈那一套看不上眼呢！话又说回来……祖宗，我师姐的执念可跟这些男女情爱啥的没一毛钱关系呀，你就放过她好不好嘛？”
她后面那几句是对着朱雀衔环说的。手机窗口跳出回复消息：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90%）：投射型执念可不是只能被男女情爱引发哦，这个聪明小孩的救世英雄式投射破碎，已经把自己毁掉了。】
唐之盈扭头看师姐，刘莱蒂沉默片刻，对朱雀杯说话：
“我会开始重构自我概念的。”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90%）：要重构那么痛苦，还不如长长睡一觉呢。天地不仁，跟它较什么劲啊。
ZY糖：……学霸师姐不怕挑战！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90%）：或者陪我一起去修仙也好，小孩聪明，大有用处。】
唐之盈扶额。刘莱蒂盯她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轻叹一口气，对朱雀杯说话：
“祖宗，该您掷骰子了。”
***
在半空中飘了好久的铜骰子又动了，抛高转一圈，落到“第三”上。
朱雀双杯右杯上方对应的光板钱翻开，这次的几个铸字笔画复杂，唐之盈一个都认不出来。
【错金朱雀衔环杯（状态：净化度90%）：第三，常毋苛。嗯……】
唐之盈看向师姐，用口型问她“啥意思”。刘莱蒂微微一笑，向衔环说话：
“老祖宗生前本就性情宽厚，深受爱戴，何必在这里跟我等小辈为难呢？没猜错的话，这个时空泡里的行动，很讲究个人自愿吧？我是不会自愿随老祖宗而去的，您还是高抬贵手，别再苛求了。”
朱雀嘴里的衔环动了一动，成熟沧桑的女声再度长叹，却没说什么。
铜骰飘过来，刘莱蒂示意：“小唐。”
唐之盈点点头，拈骰一抛。
十八面体铜球在空中翻滚了很久很久，金镶银线光影交错，玛瑙松石闪熠生辉。流云舒卷，星辰凝滞。
“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