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唐之盈没大事,王好汉总算睡了个舒坦觉。第二天是周日,他老伴和唐大姑夫妇要留市里买点东西,他自己惦记着度假工地进度,坚持要赶回指挥部去。
好不容易东拼西凑又弄了笔钱,先把那酒店大楼盖起来吧……虽然他自己对这个“错金云山度假酒店”到底能不能完工开业,都满肚子怀疑。
托唐大小姐的福,这项目一跃变成“网红环保工程”,各级各部门也都突然重视起来。自从那个啥启动仪式之后,王好汉就没能再安生吃一顿家常饭。
好处是以前几处难点卡点都顺利打通了,坏处么……
“哥,咱先把楼盖了吧,”跟老兄弟唐忠红通气的时候,身在海外的唐总这么说,“怎么也得先整个样,我这尽量找下家接手吧。”
那还有啥可说的。是他老唐家的产业,就听人家发号施令呗。王好汉一辈子就知道怎么盖楼,别的还懂啥?
出了钻山隧道,他给留在项目指挥部的于秘书打了个电话,问问情况。没料到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又急又焦躁:
“王总您先别过来,五峰村这两天堵成一锅粥了!咱们指挥部的车好几天没法动窝,我们要下山只能靠腿走,有时候还得翻院墙,几条道挤得连人带狗都钻不过去!”
“啥意思?”王好汉一时没听明白,“狗堵车?还是村里又有狗咬人?”
“不是不是——唉,我没说清楚,上周五您走的时候,上来村里的外路车不是已经挺多了嘛,到昨天礼拜六,直接就堵死了!村里这道本来就窄,车一多,根本没法错车调头!市里县里交警都来了,现场协调指挥,我们还以为今天能好点,天刚刚亮,又有好些车进了村……”
“那么些车进村干啥?”王好汉听懂了,却更困惑了,“村里穷得叮当响,啥都没有,那些人开车进去能干嘛?”
“我们一开始也弄不明白,后来走下来的时候,看见好多人拿着单反相机拍老房子,还有好多女的,穿着古装衣服在老院里外照相——打扮得跟电视剧里那些娘娘格格似的——再一打听,小唐总那个火出圈的演讲,不是夸咱五峰村的老房子好看嘛!上回来一车人参观,也有好些人在网上发照片,夸什么原生态,什么最美古建筑,这地儿就红啦!咱指挥部院门前,现在就有十好几组娘娘,排队等着回宫呢……”
“哎,盈盈那个死丫头,专一会给我找麻烦!”王好汉摇头苦笑,“咱指挥部跟娘娘有啥关系?说破大天去,那也就是个地主大院!村里别的老房,连富农家都不够格,连天漏雨塌梁的,她们拍什么拍哟……”
话是这么说,亏得于秘书提醒,王好汉没敢坐着车贸然冲进五峰村。沿盘山路刚刚接近村口,他就看到了前方那条扭曲瘫痪的钢铁长龙。
各式各样的小车,白的、黑的、五颜六色的SUV,塞满了路面,甚至挤占了路边的土沟。喇叭声此起彼伏,焦躁地鸣叫着,却丝毫无法推动前方的凝滞。关闭的车窗,也无法阻止那股混合着尾气、尘土和陌生人汗味的浊热气流钻入。
刻着“五峰村”的牌坊口上下,那些新式水泥房的瓦钢顶,反射着刺眼的光。更高处那些灰瓦石墙的老房子,斑驳院墙在秋阳下无言矗立,除此之外,每一寸空间都被车辆和涌动的人头塞满了。
举着手机和长焦相机的男男女女,像潮水一样在车缝间、在陡峭的石阶上流动。几个穿着荧光绿马甲的交警在车流中艰难地穿梭,大声喊着,打着手势,但瞬间就被鼎沸的人声和喇叭声吞没。
“王总,咱先去酒店工地歇会儿吧!”司机兼助理小杨回头朝王好汉喊,“再耽误,这儿也得堵上!”
“行,行,上工地吧。”王好汉也没辙,瞅着司机一点点倒车、调头,顺着湖岸边的那条工矿路往酒店大楼方向开过去。
这条路上的车也不少,行速缓慢,路边还有不少摆摊卖货的。王好汉隔窗瞅见一个村里的熟人正在卖煮玉米和笨鸡蛋,忙得头也抬不起,淌着汗的脸上混杂着疲惫和兴奋神情。
他叹了口气,只觉胸口堵得慌,说不清是难受还是高兴。
再往前走,又走不动了。路上围了一圈人,圈子中心有辆开着后备箱盖的车,男男女女吵吵嚷嚷,丝毫不顾路上车流又挤成了疙瘩。王好汉坐得腰酸,叫小杨把车顺到路边,自己开门下去看看又出了啥事。
那辆车后备箱里有个大纸箱,箱内堆着些青萝卜、晚菠菜、还没长足芯的白菜、带泥的红薯花生,还有几根干瘪老玉米。
围在车边的七八个年轻人,身上穿同样的亮黄色T恤,后背印有夸张的卡通字体:“偷菜大冒险——山野生存挑战!”
“……一群贼坯,糟蹋我家过冬菜园子……”
“……又没说不给钱,吵什么吵什么!……”
“……家人们看看,这才是纯天然!这大萝卜带着泥呢……刚才拔萝卜那个费劲,笑死我了……”
两个年轻姑娘依然拿着手机拍摄或直播,完全不理会正在车边吵架的几人。三个小伙围住两个村里的中年妇女,抱着胳膊,满面轻蔑。
王好汉看看那两个脸膛通红的中年妇女,依稀认得也是五峰村民,她们抖着手指戳那箱瓜菜,正用浓重的方言骂人。
这条路边有好些山坡地被村里人家开成了菜园子。王好汉望一眼坡上乱七八糟的篱笆和丝瓜秧,拧着眉毛加入战团:
“偷菜是吧?赶紧掏钱买了!别在这耽误事儿,好狗不挡道!”
“哎哎,王老板!”两个村妇显然都认得他,围上来就诉冤:这帮人进了菜畦又翻又刨,一地叶子踩得稀烂,白菜还没包实心呢,萝卜没长到水头,地瓜也没熟,作孽哟……
“大爷,别激动嘛。我们就是体验一下农家乐,好玩而已。又不是不给钱,啧——”为首的黄毛小伙扫一眼纸箱里的瓜菜,“就这点破玩意,给你们一百,足够了吧?”
“哪值一百啊?搁超市里五十都不到,还比这干净多了。”一个年龄略大的女生撇嘴。
王好汉问了下两个村妇,粗声回答:“就一百,赶紧给钱滚!”
“别急别急,”领队黄毛小伙瞄一眼同伴还在对着自己拍摄的手机,依然嬉皮笑脸,“菜钱我们给,你得先证明这些都是你家种的菜吧?这箱子里哪根萝卜是你家的?哪棵白菜刻着名字呢?有法医证据吗?有溯源标志吗?红薯上有你指纹吗?支持老玉米跟你做亲子鉴定吗……”
他刚说了两句,同来的年轻人就开始哈哈大笑吹口哨起哄。人群后面传来一声暴喝:
“少TM嘴贱欺负老乡,滚回你们狗窝里得瑟去!”
是王好汉的司机小杨。这是也个一米八几的精神小伙,膀大腰圆的,停好了车,横一挤竖一推就进到围观人群前,指着领队黄毛骂:
“你们不糟践人家菜园子,谁TM有那闲功夫搭理你们!不给钱是吧?明着偷东西是吧?当我们五峰村里人都死绝了是吧……”
他说着就捋胳膊挽袖子,那句“五峰村里人都死绝了”更激起围观人众义愤,十来个当地人七嘴八舌出声斥骂,也一起围拢过来。
“唉唉唉,别动手!别动粗啊!”黄毛终于笑不出来了,“你们再往前我报警了啊!谁说不给钱了?不是一直同意给嘛,就一百,谁还差这点儿?也就你们这些——得,行了行了,就给!就给!”
他掏出手机,象模象样地开屏,问:“扫谁的码?”
所有人眼光都看向那两位村妇,有人催促:“拿手机啊!”
年纪大的动了动嘴唇:“……没……带。”
稍年轻的从衣兜里摸出一个黑黑的塑料手机——有按键的老人机。
“扫什么码?给现金!”小杨继续吼。
黄毛双手一摊:“你这就是故意难为人了!这年头,谁身上带现金?”
他的同伴又笑起来,纷纷出声赞同。一直拿着手机拍摄的年轻女性,声音又尖又细:“落后地方就是这样子的啦……眼里只有钱,可连天上掉的钱都接不住呢……”
“小杨,”王好汉脸上皱纹动也没动,“叫他扫你的码。”
他再向两位村妇招招手:“跟我来,我车上有点钱。”
以王总长年跑工地的经验,车上总得备几百块钱现金,不能太少,更不能多。人群渐渐散去,他给两位村妇一人发了一张红票子,客气应付了对方的千恩万谢,胸口却堵得更厉害了。
度假酒店还没建成开业呢,也就村里有了点小名气,添了些外来游客,已经整出这么多麻烦事……将来又会怎么样呢?
***
“……她已经退烧了,应该没事……嗯我们在国际酒店住着……好的好的,明白明白……谢谢孟姐,我知道了……”
孔维刚收起手机,走出自己房间,敲敲隔壁的商务大床间房门。
听到应答声后,他开门走进去,看到那个躺在床上的娇小妹子也在打电话,还是视频连线:
“……我真的没生气呀林姨,我现没精神想那些事……嗯……嗯……好……你们别过来了真的……我就想自己清净会儿……对……孔哥刚进来……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好好,回见。”
收了线,唐之盈把手机一扔,四仰八叉地倒在两米大床上:“麻蛋,她好烦!”
“谁啊?”孔维刚明知故问。
“还能是谁?我小妈呗!隔俩钟头打个电话,一个劲说她要和我爸过来接我一块回家——她不会是怀疑我装病,要扯着我爸过来侦察吧?”
唐大小姐忽地翻身撑起来,脑门上的退热贴“啪嗒”一声掉落床上。
孔维刚过去捡起来看了看,指着一面告诉唐之盈:“你得把这层薄膜撕掉,才能贴牢了……”
唐之盈不耐烦地翻个白眼,连带趴在她身边的大橘猫也张嘴打了个大呵欠,一人一猫都懒洋洋的。
孔助理叹着气坐入床边的扶手椅,看到茶桌上放的几瓶止痛退热药,还都没开封。他默默拧开两瓶,倒几粒药出来,刚要丢进桌下垃圾桶,转念一想,起身去洗手间,把药片都丢进马桶冲走。
唐大小姐跟大橘猫并排趴卧在床上,看着他的行动,嘎嘎直乐:
“不错不错,你跟我师姐都挺有……那个叫啥?反侦察意识的?”
“所以你爸他们要过来接你吗?”孔维刚走出洗手间问,“要来的话,我得再去前台安排一下,还得再继续编瞎话——比如这猫是怎么跟你一起来草原的。”
“不用不用,他们说不过来了。”唐大小姐笑意盈盈,“我说这几天我想跟你二人世界培养感情,我小妈就说好好好不来打扰啦!”
商务大床房的厚重地毯似乎突然凸起一道高门槛,险些把孔助理绊个人仰马翻。
“小盈你——别拿这事找乐行不行?我本来就担心说不清楚,要是歪七扭八的传到你爸那儿,他还不得手撕了我——刘姐什么时候回来?”
“哎呀,你放心。我爸才没那么在乎呢。”唐之盈耸耸肩,“我小妈打了那么多视频,他其实也在,就一开始露过一脸问了句话,别的时候都懒得搭理我,不知道在忙啥——他们说还要在国都呆几天,啥时候回家也没定。”
孔维刚坐回那张扶手椅,双手十指交叉,定睛注视这没心没肺的大小姐:
“唐总应该是在联络老客户熟人,想方设法给公司找资源……公司这几年有多困难,你也不是完全不知道。你跟赵总闹的这一出事吧……唉。”
“干嘛?”唐之盈翻白眼,“CFO助理要给我上课啦?”
孔维刚苦笑一声,只觉嗓子冒烟,拿起茶桌上的紫砂壶晃了晃——空的。
“你喝什么?我去买点回来……”
“外面水吧的冰箱里有冷饮。”首富公主对高端商务房的设施备品比他熟。
孔维刚起身到套房外厅冰箱里拿了两瓶饮料,回来拧开盖递给唐之盈一瓶,又坐回原位。他确实得给唐大小姐“上课”,不管效果怎么样吧。
刚才他在自己房间里接的那通电话,是顶头上司CFO秘书打来的,主要意思就两点:
第一,叫他好好照顾大小姐,先不用管业务和出差报销标准了,财务中心会搞定;第二,现在唐家几位长辈跟赵总关系闹得很僵,就是因为“大小姐出走气病”这事,叫他劝劝小唐总主动跟赵总和解,至少面子上能过得去。
“你也不能在外头晃悠一辈子吧?”孔维刚努力完成任务,“总得回去吧?总得跟赵总兄妹再打照面吧?现在赵总是事实上的二把手,大半个公司都靠他的资本运作撑着,你爸也不可能因为你小姑娘闹脾气,就把赵总怎么样了……再这么折腾下去,吃亏的还是你自己嘛。”
“那挺好呀。”唐之盈笑意不减,“赵国舅撑着大半个公司,林美人再给我爸生个儿子,唐总事业爱情双丰收,江山稳固传太子,人生赢家赢一辈子呢!”
“那你呢?”孔维刚问,“话说,你知道雄唐第一大个人股东是谁不?”
“不是我爸吗?”唐大小姐诧异。
“现在不是了。”CFO助理告诉她,“唐总婚前签的字,转让了个人名下5%的股权给投资机构股东,换取一笔新注入的战略性投资,流程刚走完……简单说,你爸用股票换现金救公司。现在集团第一大股东,理论上是有17%股份的那位。”
“啊?”唐之盈呆了呆才反应过来,“那不是我自己吗?”
“呵呵。”孔维刚看着她笑,“纸面上是你的遗嘱信托……”
“Kao,现在雄唐是我的啦!”小唐总亢奋地从床上直接蹦起来,转念一想,又泄了气,趴回去:
“有啥用啊!不还是全都由我爸控制?我一分钱都拿不着,一句话都不能多说!直到那什么继承条件生效——离生效还早呢!”
“那是坏事吗?总裁大位现在给你,你会管理公司?”孔维刚又好气又好笑,“你爸和赵总他们赚的钱,将来大部分都是你的。所以归根到底,你是闹啥呢?跟自己的钱过不去?”
“你别学你老板给人画饼了!”唐之盈撇嘴,“跟我说多少年以后我会特别有钱,所以现在得乖乖听他们话,叫干啥就干啥,连和谁一起混都不能自己作主,和蹲豪华监狱有什么区别?换成你,你乐意?”
“我多少年以后也不会特别有钱。”孔维刚指出根本区别。
“那个不是重点!”唐之盈拍床,“重点是——咦?这样正好啊哈哈哈……”
她狂笑三声,又撸了撸身边大橘猫,神秘兮兮的:
“我妈遗嘱里明写的那两个继承启动条件,你也知道的哈?我原来觉得没指望,后来有个懂行的朋友——不是我师姐——提醒我,那种特别复杂的遗嘱,一般还会给执行人留后门。执行人不是我小姨吗?我就联系她,把赵国舅对我干了啥嘁里卡嚓一说——”
“按咱们设计的剧本嘁里卡嚓一说。”孔维刚纠正。
“你听重点!我一说,我小姨果然气炸啦!然后告诉我真的有后门,大意是如果我爸再婚以后,有严重损害我人身或者财产权的行为,经我提出和我小姨同意,就可以上法院要求中止信托、提前继承,分割公司股份交我自己持有——那雄唐就真成我的啦!”
“我Kao!还能这样?”孔维刚惊了。
“嗯。你不知道也就算了,赵总应该知道的呀。”歪头趴床上的少女笑得天真甜蜜,“我小姨说,当年雄唐IPO的时候,为了披露合规什么的,她专门从申市过来,跟我爸赵总他们一起折腾了好久,那年所有假期都搭进去了,还连累她晚了两年才当上律所合伙人呢!”
“我那年已经在雄唐实习了……唉那不重要。”孔助理挥了下手,“你要这么说,提前启动继承遗产和分割股权,那现在公司就得垮了!跟创始人夫妻离婚的性质差不多,还赶在经营这么困难的时候。”
“是的呀,”唐之盈学了句小姨的口音,“所以你想想你刚才的话,要这么折腾到底,最吃亏的,是我吗?”
孔维刚思索片刻,承认:“不是……是大家一起死。”
“是嘛。所以我怕啥?我现在除了有个未来大股东和继承人的虚名,还有啥?要是公司垮了,我爸就不提了,赵国舅那是可赔了妹子又下岗,他自己在雄唐的股份期权之类也不少吧?”唐大小姐笑吟吟。
“好厉害。”孔维刚感叹,咽回去一句“有钱人真会玩”:
“说老实话,孟姐刚给我打了电话,叫我劝你主动跟林姨赵总他们道个歉,这事也就揭过去了,他们绝对不会为难你,以后也不会记仇……”
“少TM扯淡!”唐之盈坐起身冷笑,“他们不为难我,我还要为难他们呢!赵国舅不记仇,我记仇!你就回孟秘书,赵总想求和可以呀,认错、道歉、割地、赔款,他自己选吧?让他好好考虑,给的条件让我满意了,这事可以揭过去不提——还指望我道歉呢,多大的脸!”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2章 每个人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