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内。
诃那以妖王之力凝成的玄麟巨龙其势未歇,龙尾一摆,龙身横绞,玄光闪烁,龙吟长啸,声破九宵,白芊姬的护身结界被这强横妖力碾过,如同脆弱蛋壳般应声而碎,妖力如同有形的巨杵,撞上她的身体,撞得她连连后退,跌坐在地,抚胸吐出一大口鲜血,血花星星点点染上她的华贵衣衫。
王公子同时也被洛歌的金光击飞,口喷鲜血,委顿在地。
结界如同春汛时的浮冰般碎裂,片片层层凋零。
结界一碎,诃那抱着血淋淋的阿浮,洛歌抱着不省人事的洛宁,他们就凭空出现在长街上。
一街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诃那也顾不上扰乱人界的清平戒律了,连结界也不施,凝神唤出水阵界门。
晶莹透亮的水花翻涌着,圈出了一座界门,他毫无停留地直接跨步而入。
“洛歌,去妖阙。”
阿浮伤势严重,必须要尽快觅得安全所在施救。
此地是东海边上的广宁府,又有江水跨城,天下水脉相通,去妖阙就是最近且最快的。
洛歌深以为然。当然他另有一层思虑:
就算诃那不记得阿浮君,仙居的人却不见得会忘,鹿斯台,四季碑,五百年前,不少人折损于这两战,他们的旧友遗亲自然将阿浮君视为仇敌,如今这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虽然一时难以确定他是否阿浮君转世,但难保仙居的人见到他,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当然去妖阙是最好的选择。
诃那疾步如飞,衣带当风,洛歌抱着洛宁紧随其后。
片刻间,妖阙巨大的婆娑树已经出现在眼前。婆娑树已经枯死五百年了。光秃秃的铁色崎岖枝桠,虬结交错,千沟万壑的古老苍劲树干,饱经风霜。
自从五百年前寄水族解了诅咒,恢复了妙音族之名,许多年轻族人已经移居到陆上,这水下的妖阙便只有一些年老的妖在此借着婆娑树的灵力修炼。诃那在陆上也有行宫,但他却常常回到妖阙居住,按他的说法是,不知是何缘故,他在这水下的妖阙睡得格外安稳。还曾自嘲道,许是故土难离?或是故情难舍?
苔老是托孤重臣,自幼看着他长大,舐犊情深。既是忠心良臣亦是慈长老宿,自然也跟随着他,此刻感受到他气息归来,便立即出来迎接。见他白衣染血,如雪地梅绽,吓了老大的一跳。便急急上前探他灵脉。
诃那一路上用水元之力为阿浮吊着命,他的血是止住了,但气息却是欲断未断,若风中之烛,暮景残光。
他心急如焚:“苔老,我没事,你快看看他,还能不能……”
苔老探过他灵脉,妖力充盈,气息如常。放下心来,转过眼去看他怀中的少年,一边转手去探他的脉,这一眼,他顿时老泪纵横。
那张脸虽然惨白如同冬夜月光映照雪地,但那熟悉的唯有重伤沉睡才能压制高傲自负的修眉俊眼,那看过了千年的熟悉的唯有死亡方能夺走桀骜不驯的秀逸容颜,不是阿浮君,又是谁?
高等妖族无论转世多少次,都能够维持本来形貌。阿浮君殒命时已经修成天妖,如今眼前的这位少年,容颜身形,与当年的阿浮君一模一样,定是阿浮君转世。
五百年了!五百年了!他,终于归来了!
“阿……”苔老泪眼婆娑,但他总算是及时咽下了那个“浮”字。
五百年前,诃那饮下凤凰泪,醒来时忘却的人却是阿浮,当时苔老虽然震惊,但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阿浮君这次无心插柳,错有错着:妖王一脉,已断其一,固然痛心入骨。但逝者已不可追,唯有拼尽全力保住余下的这位,才是当务之急,重中之重。如果他不是忘记了阿浮,以他一贯的心性,去了仙居拼命或是因太过悲恸而自残自伤,可能性极大。就算他囿于责任,不走绝路,但带着痛失所爱的锥心之痛,又如何度过那漫长的妖生?这些绝非苔老所愿,亦可能令妙音族失去这千年一遇的好妖君,更对不起阿浮君苦心孤诣的以命换命。
故此他暗中与族中大臣们商议,只说君上因仙居一战,元神受损,又因阿浮将军以命换命而身殒,悲恸过度失了忆,各自回去严令族人,立下血誓,从此不可在妖境再提起阿浮将军,以免君上哀恸过度,生出事端。
过往千年,诃那与阿浮间亲密无间,推梨让枣,棠棣深情,形影不离,全妙音族尽知,这番说辞自然令族人们深信不疑。妖族最是重情守诺,为了天纵奇才的好君上,为了舍命救兄的阿浮君,全族上下,人人守口如瓶,这秘密居然就这么守了五百年。
自然,这兄弟间慕艾的秘辛,全妖阙唯有苔老心知肚明,但他是绝对不会泄露半点风声的。
诃那与阿浮千年相伴,一旦将他遗忘,这千年的记忆自然就变得支离破碎,所以他只记得当年妖后生产时因难产而崩逝,连带腹中的胎儿也夭亡了。至于寄水族诅咒已解一事,苔老与大臣们商议,一致决定将功劳推给柳梢,只说她恢复上神身份,感念诃那以命护她之情,临死前以神血解咒,反正她已经仙逝,死无对证,至于诃那为何全无此段记忆,便推说是因他伤重昏迷之时发生便可。
苔老暗中擦汗,果然这世上,只要一开始扯谎,就必须用另一个谎言来圆前面的谎言,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编造下去。但是为了妙音族,为了妖君诃那,就值得。
眼见他这五百年来,安安稳稳地保境安民,平平安安地勤修术法,眼见就要进境升仙。那这些谎言便扯得很有价值,太有价值了!
所以无论心中如何激动和伤感,他都决计不能在诃那面前,说出“阿浮”这个名字。
诃那见他表情顿时慌了神:
“苔老?……无论如何,您一定要想法子救救他!”
他小心翼翼地轻柔地将阿浮移到床榻上。一刻也不敢停歇地输水元之力续他的命。
苔老强摄心神,暗暗抹了下泪:
“君上放心!老臣定当尽力!”
苔老仔仔细细验视他的伤。
阿浮衣衫褴褛,全是烧灼过后的破洞,胸口衣襟破碎,露出的肌肤上星星点点烧灼痕迹,胸口上一个海碗大的血肉模糊的洞,依稀可见胸腔里心脏一下一下微弱地跳跃着,凡人受这么重的伤,哪里还有可生存的可能?
这累累伤痕,内外皆伤,肌肤上无数的烧灼痕迹,相比较内伤而言,这些倒算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伤了。
他脏腑受伤严重,心脉大半已经损毁。诃那一路以水元之力修补,只能维持他心跳暂时不停,但想要回天,只怕是乏术。
苔老心如刀绞,泪再也止不住,涕泗横流。
“他在人界经历过什么?怎会伤成这样?”
诃那在旁将此番人界所历大略说了一遍。
妖族的妖丹藏于气海,凡人的真元藏于心脏,那白芊姬破胸取他真元,定是想得到他体内的那道异光,但他的真元有些奇怪,苔老细看了一会儿,发现了白芊姬无功而返的秘密,他的真元是一枚蓝紫色的元丹,非人非妖非仙,上面隐隐凝着华光符咒,这是……
传说中的神契,据说结了神契的元丹,蕴有天地间无法预估的无上法力,无论任何手段都难以夺取,除非解除神契。或者结契者心甘情愿献出。
但,万年来,从来不曾有人真正见到这种结了神契的元丹。
苔老深思了一会儿,伸手去试着触碰,说来很是神奇,果然,那枚元丹看得见却碰不到,触手是一片虚无,连同他微弱跳动的心脏,也是看得见,摸不着。
他的呼吸越发的细弱了……
苔老收回手,心如刀绞。他救不了他,五百年了!他终于归来了,却又一次要走了!而且是在自己面前眼睁睁看着,他终究是留不住他!
“阿浮!”
少女带着泣声的惊惶嗓音响起,随即,洛宁冲进来直扑到床榻前。
原来是洛宁醒来了。洛歌与诃那一前一后到了妖阙,但他顾着救治阿浮,暂时顾不上洛歌他们,反正洛宁只是因见阿浮被白芊姬剜心剖腹惊吓过度而昏厥而已,并没有受伤。洛歌是老朋友了,在妖阙自然可以自由自在。
洛宁拉着阿浮的手腕哀哀地哭泣着,似雨润梨花,孤苦无依的洁白悲伤。
诃那只觉得气海里妖丹翻腾辗转,极不安分地左冲右突,似乎是飓风天里海面上的一叶轻舟,在风尖浪头里飘浮不定,巅沛流离。
这种情形,自有记忆以来,从来不曾有过,他心里暗暗惊慌。今日的一切都透着诡异,他并没有受伤,水元,妖力也无损,为何体内妖丹竟会如此闹腾辗转?还有眼前这素昧平生的少年,为什么让自己如此的难以割舍?想着他终归伤重不治,内心竟然如同被活生生地剜了个大洞般地空荡荡……
洛歌见诃那脸色灰败若秋霜枯叶,只道他妖力耗损过度,便也过来相帮着输送神力给他,边劝他休息会儿。
诃那摇头不肯,依旧催动妖力水元,源源不绝输入少年的体内,
苔老连连催动妖力,以金针渡穴,代替他毁了的心脉运送血液。
但却眼见着这少年的破碎的胸腔里,那颗损毁严重的心脏缓缓地缓缓地停止了跳动。
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止了,他甚至连回光返照都不曾有机会!
洛宁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似乎这样就可以抓住他正在流逝的生命力,却感受那体温的慢慢消失,她的手上象是握了块不会融化的冰,滑腻的冰冷。
“阿浮,不要睡!你回来……你回来啊……”
她凄声唤他,她摇晃他,可他似个破烂的布偶娃娃,无知无觉。
诃那怔怔地望着他,想起不过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新鲜稚嫩得如同,山林中清晨阳光般澄澈明朗的漂亮少年,笑起来有着好看的笑靥,令人想起阳春三月,满山遍野的桃李夭夭的盛景。轻功掌法皆不俗,原本有着大好的年少轻狂时光,恣意挥洒的热血青春,如今,他苍白如雪,破败枯萎,成了一具冰冰冷冷的安静尸体。
脸上有一片陌生的凉意,他以手拭之,发现竟然是泪!
五百年了,这五百年来,他从来不曾流泪,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是听闻柳梢战死的那时候吧。柳梢是挚友,是妙音族的恩人,为她流泪理所应当。为什么?如今居然会为了这样一个陌生的人类流泪?
诃那怔怔地看着手指发呆。
我一定是疯了!才想着写成长文。一个人的更文,一个人的絮絮叨叨。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很象阿浮,三界无人能懂。这份孤独的悍不惧死,只为了解开自己万年前的因,与今生的执。却连最亲近的人都选择了以爱之名的联手背叛。
阿浮注定是悲剧的人设啊!
我一个人对抗全网对阿浮的不理解不认同,一个人对抗全网都在骂阿浮作,骂阿浮对不起他哥。一个人的不认同诃那吞珠是对阿浮的宠爱,拜托,仙居跑去寄水族寻仇不是阿浮惹来的好吧!他好好地呆在水里!被仙居的人一顿胖揍就算了吧,还要他吞珠,他一个百岁小妖,没有水元之力,那不就是要他的小命吗?如果诃那不吞珠,他还算得上正派人设吗?他惹来的仙居要了自己弟弟的命?可是阿浮却为了这件事情,誓要推翻仙居,为兄长报仇。还全网都在骂阿浮忘恩负义?
全网都只看见阿浮掏水元,却看不见或者说看见了都觉得应该,诃那洛宁那场所谓牺牲自己的大婚闹剧对阿浮的伤害。看不见,诃那借出了妙音笛对阿浮君意味着什么?看不见,洛宁的死亡就是个意外,她自己执意要去大婚也应该负一部分的责任,却一味地责怪阿浮,怎么?难道他不抢婚,百年服刑期满,出来拜见嫂嫂?让自己的亲儿子叫自己叔?同住在妖阙,三个人见面不会尴尬?还是,白天洛宁是三界妖王之后,晚上是阿浮的情人?
这疯狂的剧情,凭什么一直都在怪阿浮?
明明就是兄弟俩因为走的路不同,都在互相伤害啊!却全网都在骂阿浮,公平吗?正义吗?
我一个人的对抗如此无力。但是我也一样象执念深重的阿浮,走着一个人的寂寞之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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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