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如洗,风烟俱净。
车轮辘辘,一辆牛车自从西而来,往东而去。
车上坐着两人,一少年道士,一幼童沙弥。
小沙弥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持着皮鞭,一副专心致志驾车的模样。
少年抱着猫,懒洋洋地躺在车顶,自己也像只大猫一般。任由秋日暖阳晒透全身,时不时翻个面。
哗啦一声,车厢帘子被一把掀开了,露出第三个人的面容来。那人身穿牙色圆领袍,皎洁如玉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悦:
“找个地方歇一阵吧,我快闷死了。”
自从那日过后,凌二三极少再进车厢里来,小沙弥不肯把驾车的活儿让给别人,也不进车厢。
车厢内宽敞舒适,鱼乔虽乐得一人独享,但路途漫漫,时间久了,就越发无聊起来。
妙言环顾一圈,指着不远处的清溪道:“咱们去那里吧。”说罢扯动缰绳,将牛往前方赶去。
车刚在一株红枫树下停稳,鱼乔就迫不及待往外钻。
两脚终于踩上地面,说不出的安稳踏实。她深吸一口山野中的清新之气,伸了个懒腰,又原地蹦跶了几下。
凌二三笑着打趣:“若是嫌乘车累,鱼大人不妨走路,与青牛并驾齐驱即可。”
鱼乔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他,自顾自地走了。
此处三面环山,山中依稀冒出几缕炊烟。前方一道清溪蜿蜒流过,洁白如练。秋日午后阳光照耀下,更显静谧平和。
凌二三寻了个平整不晒的地方,取出毛毡铺在地上,当做临时的坐席。又将青牛的套绳解下,自去饮牛喂草不提。
鱼乔和小沙弥蹲在溪边看水,溪水清浅可爱,水底铺着五色小石。
两人洗完手和脸。小沙弥举着树枝,将溪水搅得哗啦作响,玩了一阵,便跃跃欲试地想下去。
鱼乔立即严肃道:“不行。”
师兄说不行还能装聋作哑,小鱼姐姐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
想起上次发烧皆因自己贪玩而起,小沙弥缩了缩脖子,沮丧了一阵,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蹲在一边。
他举目望去,忽看到溪对岸的荆棘丛中开着一枝白花,似乎有阵阵清香传来。
小沙弥指着问:“那是什么花?”
鱼乔凝眸细看,答道:“枳花。吃过橘子吗?橘子的近亲就是枳。”
小沙弥立即搓了搓手,两眼放光:“那想必枳实也很好吃了!我们去找找有没有果子吧?”
鱼乔笑着摇头:“汉时宗室大臣刘向曾记录过:‘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橘子酸甜美味,枳实却又苦又涩,勉强可以入药罢了,不好吃的。”
小沙弥登时大失所望,抓了抓头,又问道:“可橘子不是秋天的水果吗?两者既为近亲,枳树为何现在开花?”
鱼乔笑道:“这我也不大懂了,植物大多应期而发。兴许是气候冷热变化之故,不在花期开花也是有的。”
枳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送来一阵微苦的清香。
鱼乔又道:“这花真是很合时宜。温钟馗曾写过一首歌咏枳花的诗:‘槲叶落山路,枳花照驿墙。’咱们在旅途中看到枳花,倒是应了诗中的景色。”
小沙弥笑嘻嘻地说:“那就把这支花插在咱们车上吧!”说着,伸脚踩中溪流中央的石头,倾身便往荆棘丛里够。
鱼乔还来不及劝,就见他脚下猛地一滑,身形一歪,整个人就要跌落进水里。
一道白影迅捷无伦地窜来,快得看不清速度。鱼乔只觉一阵劲风袭面,转瞬之间,凌二三已经拎着师弟的后颈跃了回来。
她的一声惊呼还含在喉咙里。
凌二三皱着眉头斥责:“都几月份了还下水?上次发烧没捱够是不是?”
一面说着,一面将师弟扔到毛毡上。
他右足一点腾空而起,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瞬间便将枳花折回,递到鱼乔手中:“小心点,都是刺。”
鱼乔怔怔地看着手中多出来的花,以及前方还在摇曳的荆棘丛。
她低头深深一嗅,赞道:“枳花洁白馥郁,另有一股山野清气,如同隐居山林的名士一般。不比零陵香、降真香之类的名香差。”
小沙弥笑着说:“都说鲜花配美人,小鱼姐姐拿着这花,最是合适。”
鱼乔一愣,也笑了:“那也要看是什么样的美人。白花配白衣,我看这花更衬你师兄一些。”说着,轻轻把花枝放在凌二三怀里。
凌二三一时怔住了,不知怎么回答。低下头去捏着花枝,把上面的硬刺一根根掰了下来。
身后传来微微响动,三人浑然未觉。
休整了一阵,凌二三道:“若是傍晚去不到下一个镇上,今夜便还得住在车里。”
三人离开大泽县,已经东行了二十余日,途中没有合适的旅店时,便宿在车中。
只是鱼乔和妙言睡在车厢内,凌二三则躺在车顶。
鱼乔刚开始觉得很是新鲜,但后来发现有个巨大的缺陷:不能洗澡。
一两日勉强能忍受,可三日以上,便浑身难受起来。自己素来爱洁,又不能像这对狂野的师兄弟一样,偶遇河流湖泊便下水洗澡。
她立即站起身来催促道:“那就赶紧出发吧。”
三人回到车上,鱼乔照常坐回车厢内。
牛车重新启程。走了一阵,凌二三忽敲了一下窗牗。
鱼乔掀开帘子问:“怎么?”
凌二三这才钻进来,小声说:“你有没有感觉,车行得似乎比上午要快些?”
鱼乔蹙着眉,看了看青牛矫健的步伐,问道:“是吗?兴许是牛刚才歇息了一阵,恢复力气了呢?”
凌二三摇头说:“这样的话,应当是清晨速度最快,毕竟夜间歇了一宿。”
两人对视了一眼,均觉得有些古怪。鱼乔想了想,推开后窗户查看车辙印痕。
牛车行驶在干燥的地上,带出两道车辙印,比起两日前深深的印痕,突然变得浅得多了。
鱼乔愣住了,奇道:“到底怎么回事?莫非车突然变轻了,因此走得快了?”
凌二三忽冷笑一声,面无表情道:“说明车上的东西变少了。”
鱼乔大吃一惊,啊了一声,连忙去翻车里的箱子。
阿绸赠与的行李物资极其丰富,除了银钱盘缠,还有干粮酒水,常用药品,以及从夏到冬的衣裳。若非青牛实在载不动了,她简直想把半个家都搬进来。
两人翻检一番,发现十余个石头饼干粮,两壶桑落酒,三吊铜钱,两个银铤不见了。其余值钱的裘衣、丝绸一类,倒是没有见少。
竟然,被偷了。
长这么大,鱼乔头一次遭贼偷,她呆呆的坐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打算。
凌二三同样面无表情,心中却已怒极,这世界上竟然有人敢从他眼皮子底下偷东西,而且还成功了!
鱼乔瞧着旅伴面色不善,劝道:“罢了罢了,好在丢的东西不多。咱们下回休憩时,将车停得近些就是了。”
凌二三硬邦邦地说:“罢不了,这事情在我心里过不去!”
这人平日里笑嘻嘻的,头一回见他这么怒形于色的模样,鱼乔又是新奇,又是好笑,撇过脸道:“这世界大抵还是公平的,昨日你偷了别人,今日别人就来偷你。你自己也说过,‘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今日的损失就当做行窃被抓住了吧?”
凌二三怒火更甚,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看他不乐意,鱼乔又问:“那你想怎么办?难不成返回去找?”
凌二三立即摇头:“东西都到手了,贼肯定不会傻乎乎的留在原地,早跑了。”
鱼乔问:“那么你要抓贼吗?”
凌二三恶声恶气地说:“抓!怎么不抓!我必将此人痛揍一顿,扒光了扔大街上!”
鱼乔想了想,说:“可他没留下痕迹,我一时也想不出抓贼的头绪。这小贼其实挺机灵的,他只偷了干粮酒水,吃了喝了便干干净净。至于银铤和铜钱,反正无名无姓,大可留着慢慢花销。需要变卖销赃的衣裳绸缎,倒是一样都没偷。”
凌二三冷笑一声:“嗯,还是个高手。”
鱼乔又说:“东西是方才丢的,那个地方几乎荒无人烟,莫非贼人一路跟着我们?竟然谁都也没有注意到。”
凌二三听闻深吸一口气,更加火大,他自恃感官敏锐,在车顶躺了一路,有人跟随竟也毫无察觉。
还有旁边这人也是,看似劝慰,实则每句话都在拱火,句句往他心口里扎。
人在身边又不好发作,他简直要气炸了!
见他不悦,鱼乔也不好再说什么,两人无言对坐了一阵。
鱼乔在车内翻翻找找,找到最后一壶桑落,又取出两个酒盏,问道:“喝吗?”
凌二三已是自暴自弃了,他瓮声瓮气地说:“喝呗。反正放着也是遭贼惦记,不如现在喝个干净。”
于是斟满酒盏,两人一言不发对饮起来。
鱼乔略饮了两盏,便觉得有些不胜酒力,剩下的全让眼前人喝了。
凌二三一盏接着一盏,直到酒壶喝空也不见醉意。脸色越喝越白,神情还是恹恹的。
趁着一分恍惚,他抹了把脸,咕哝着说:“我……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失败。”
鱼乔一时没听清:“什么?”
凌二三摇了摇头:“没什么。”一面默默把案几酒盏收拾干净了。又将酒壶中注满清水,把那支枳花插进壶中,然后瞧着枳花愣神。
金狸厌恶枳花,连连挥舞爪子攻击,凌二三也不理。
鱼乔劝道:“不过是被偷了一回,损失也不大,这事真有那么严重吗?”
凌二三伏在桌案上,沮丧地说:“你不懂,这事事关……尊严。”
鱼乔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道此人妙手空空之技几乎出神入化,平日里颇为骄傲自负。如今一着不慎反被人偷了家,可谓偷人者恒被偷之,终于明白了遭贼的苦恼。
为此感到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也是无法避免的事。
看着他仍然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鱼乔忽然感到有些好笑,她咬了咬嘴唇,尽量没笑出声。
她匆匆留下一句:“你一个人静静吧,我去外面透透气。”便赶紧掀开车帘钻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