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眼,曲绫绡看到了眼前的人。
她不似那日衣冠不整的狼狈,换了件浅青碧的袍子,施施然坐在她前方的椅子上,正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曲绫绡立即认出,这身绸料是她原本给师父准备的。
定是阿绸那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曲绫绡心中一阵恼怒。
几日不见,对方从容淡定,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样,令她心中烦躁更甚。
眼下两人身份调转,气定神闲的变成了对方,手足无措的反倒变成了自己。
“怎么,你要杀我吗?”
她一面脸色不善地发问,一面打量四周,这正是那日鸿门宴的小室。经过数日,青姑的尸体早已差人处理干净了,房间内桌椅残席也全都撤走。
鱼乔微微一怔,继而摇头:“我同伴因你而重伤,我亦为此受惊,你虽犯下恶行,但尚且达不到极刑的标准。”
曲绫绡嗤笑一声:“谅你也没这胆子。”
瞧着对方神色淡淡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讥讽道,“枉我一直觉得你聪明,却是个顽固不化的书呆子。不过多识得几个字,就被这些条条框框困住了。”
鱼乔眉头微皱:“何为条条框框?治国者,圆不失规,方不失矩,若不以法度为准则,大唐律例岂不成了笑话?若要杀人偿命,你手上所沾的人命唯有青姑一条,可斯人已逝,无人为她申诉了。至于我……”
她低下声去,“若有来日,我定会做好我分内之事。”
曲绫绡面露不耐:“所以呢?绑架你姑奶奶到底为何?”
鱼乔道:“不为何。那日你给我讲了个故事,今日我便还你一个。”
“故事?”
“对,不过是想和你聊一个人,然后告诉你一桩事罢了。”
“谁?”
鱼乔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青姑。”
曲绫绡嗤笑:“我当你拿住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原来是这死老太婆呀。她人都没了,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最后问你一遍,青姑是你杀的,对吗?”
曲绫绡下巴一抬,满脸不屑:“对,是我。本小姐亲自动的手。如何?”
鱼乔默了片刻,终是开口道:“青姑此人,我一共见过三次,一次是她的尸首,一次是她在船厢内悬吊着的模样,还有一次甚至不能算见过,我只是听到了她持鞭训诫船工的声音。”
曲绫绡不耐烦地看着她。
“可我却总觉得,这人却莫名熟悉,或者说,很像一个人。”
“谁?”
“你。”
“我?”
“对,你。”
曲绫绡眉头紧蹙,两眼瞪视着对方,似乎定要从鱼乔平静的面容里瞧出什么端倪来。
“青姑力气奇大,仅靠一根皮鞭,就能将三名壮年男子抽得皮开肉绽,伤痕深可见骨。又能凭借双臂的力量,将自己悬吊在数丈高的空中。
“而你呢?你我二人身量相当,你仅凭单手便能将我提起,似乎也不费吹灰之力。”
“那又如何?”
“青姑此人骄横跋扈,目中无人,而你,生来便狂妄悖逆,视人命如草芥。”
曲绫绡冷笑不语。
“青姑此人冷酷无情,且暴虐成性,十六名船工无人不恨她。可你却说她温柔和蔼,你妹妹也说她慈爱温和,这……可真是奇怪得很了。”
曲绫绡眉头紧皱,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奇怪?那些船工不过是些下等贱畜,死了也不足为惜,自然可以随意殴打。我家在大泽县有名有姓,她当然要对我客气些。”
“是吗?”
鱼乔站起身来,一面踱步,一面轻声开口:
“当然,以上这些都只是我的观察。可那日,我在青姑身上看到了两样印记,印证了我的推断可信。
“第一样,是腰间的痕迹。
“那日检查青姑尸首时,我仔细瞧了瞧她的腰间,腹部纹路纵横交错,横着的是被绳子捆绑过的淤血青痕,腹部另有几道撕裂状的竖纹……”
鱼乔缓缓看向曲绫绡的眼睛:
“是……女子怀胎后留下的妊娠纹。
“我朝女官应召进宫时,平均年龄约十六七岁。在宫中,除非女官被临幸,否则绝无生育的机会。若生育过,那一定是入宫前的事情。按时间推算,青姑约莫四十岁,大约在二十四五年前生过孩子。这……也正是你的岁数,对吗?”
曲绫绡心头巨震,脑中浮过一个不可能的猜想,登时暴怒道:“你想说什么?!”
“当然,二十四年前生育过的妇人何其之多,这很可能只是巧合。
“可……我看到了另一处印记。”
注视着曲绫绡瞪大的双眼,鱼乔继续道:“另一处印记,就在青姑的右手手腕上,是一朵红色的五瓣梅花印痕。”
曲绫绡双目圆睁,脸色剧变。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来自千里之外的妇人,腕间怎么可能会有和自己有一样的印痕?
曲绫绡勃然大怒,高声斥责道:“这又与我有什么关系?你少放屁胡扯!”
鱼乔神色淡淡,不疾不徐地继续道:
“我猜测,这故事是这样的……
“二十四年前,十六岁的青姑与某男子相恋,后来诞下一个女婴。朝廷下诏令其入宫,家族不得不从,只能隐瞒下这一事实,偷偷把女婴送走。临行之际,青姑万分不舍,便在母婴两人腕间各点了一枚梅花印痕,作为日后相认的记号。
“家族买通了管教嬷嬷,青姑得以通过检查,成功选拔为女官,自此一路青云直上,官居六品,光耀门楣。可时间越久,青姑就越放不下被遗弃的女婴,不惜重金差人寻找,终于在大泽县寻到了下落。
“二十四年过去了,那女婴早已长大成人。青姑不敢贸然相认,便借了修造鹢首舟的由头,领了这千里之外的差使,奔赴前往,就是为了见女儿一面。
“两人接触一番,青姑知晓女儿处境优渥,生活顺遂,哪里还记得当年狠心抛弃自己的母亲?便打定主意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只愿在这为数不多的母女相处时光中,竭尽所能地温柔以待,连带她名义上的妹妹也一并善待。
“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母亲的愧疚之心罢了……”
听闻鱼乔所言,曲绫绡怔愣半晌,继而双目通红暴喝道:“这不过是你瞎编出来的故事,是假的!你骗我,你就是为了骗我!”
“我骗没骗你,只要找到她的尸首一瞧就能验证了。妊娠纹和五瓣梅花印记就在她的身上,又怎是胡编乱造得来?”
尸首?曲绫绡脑中一片空白,青姑的尸首在哪里?只记得那日自己心情不痛快,便随口让下人处理了,扔在在乱葬岗?或是在郊野外?还是被抛到了湖中?
鱼乔继续道:
“青姑身负为皇家祈福的重任,你可知是怎样的荣耀?这可是连礼部那些老头子们都眼红的好差事,就因为你家在这荒僻的县城略有些头脸,她就会无限讨好你吗?这怎么可能!
“她身为四品女官,对你有三分客气已是极限了。可她竟然为了你,不惜想出密室杀人的法子,更佯装吊死来陪你扮演这出荒谬剧,这究竟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她温柔和蔼地待你,不惜余力地助你,不过是因为一个母亲对遗弃多年女儿的愧疚——”
“别说了!别说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曲绫绡失声尖叫。
她目眦欲裂,胸腔中的心脏几欲爆裂开来。
她很想以手捂耳,阻止对方如同来自幽冥黄泉一般的低语,却因中了药的缘故不能动弹,只徒然地倒在地上拼命挣扎。
脑中回想种种过往,这半年以来,青姑待自己可谓百依百顺,无所不应,可自己向来傲慢自负,只把这当做对方的讨好与畏惧。
自己一生极度渴望亲情,渴望获得爱,对爱的饥渴已到了心智扭曲的地步。因此不惜一次次杀人作恶,卷入无辜的人,只为救活师父,只因为师父是这世上唯一疼惜过自己的人。
眼下却突然知晓这世上另有一人,曾试图用爱弥补遗憾与缺失,曾给过自己此生最渴望的东西……却被自己亲手所杀!
曲绫绡双眼发直,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是假的,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鱼乔紧绷着脸冷眼旁观,轻飘飘地最后补上了一句话,作为今日诛心的收尾:
“究竟是真是假?这世上最清楚事情原委的人,莫过于当事人青姑了。可惜呀……”
“啊——!!!”
曲绫绡放声惨叫,尖利刺耳的暴响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鼓膜。
她情绪激荡,气血翻涌,口鼻中迸出鲜血流了一地。惨白月色下,一身红衣的曲绫绡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狰狞可怖如恶鬼一般。
鱼乔面无表情,微微后退两步。梁上立即落下来一个白影,轻轻捂住她的耳朵,然后无声动了动嘴唇:说完了?
鱼乔点点头。
凌二三立即奔上前,轻轻往曲绫绡后颈一拂,一切喧嚣戛然而止,人已昏迷不动了。
四下万籁俱寂,方才的惨叫如同是一场梦魇。
“回去吗?”
“嗯,回去吧。”
“我背你?”
“我想自己走走。”
两人乘着夜色漫步,此时已至子夜,夜风清凉。偌大的府中空空荡荡,并未遇到别人。
鱼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仰头看着月色,一时间心绪翻涌,数次想要开口,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凌二三耐心地等着她。
缓了片刻,鱼乔小声叹了口气:“虽然报了仇,可心里也没觉着多痛快。”
凌二三点头:“对,有时候杀人后也是这般感受。”
“可若是不报仇,那就永远痛快不了。”
“这便是杀人的理由了。”
鱼乔一怔,随即眼中荡漾出一抹笑意:“凌道长怎么突然打起机锋来了?”
凌二三亦是一笑,唇边露出两颗虎牙:“怎么,道士就不能参悟佛法?”
两人边说边笑,从湖边穿行而过,隐约瞧见远处露出飞檐的一角。
“想去瞧瞧吗?”
“嗯。”
两人走上前去,那艘画舫还停留在原处。飞檐翘角,玲珑精致,如同一座漂浮的宫殿。即便夜间光线昏暗,也是美不胜收的华丽景象。
想来这几日府中忙乱,没人顾得上打理这艘船。鱼乔凝视着船厢上的破洞,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当日被困在此处,几乎经历了一轮生死。种种倒悬之危,简直如同渡劫一般。
可若今日一看,当时的困境也不过是水中小小一粒舟而已。
鱼乔怔怔地瞧了一阵,忽自嘲笑道:“我曾读过一首李青莲的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我从船中逃脱之时,也是披头散发,倒应了诗中的景象。”
凌二三亦是一笑。
有关画舫游船的诗词,他想起了另外一首,那是幼年时曾听歌姬咏唱的菩萨蛮,其中两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画船听雨不知是什么滋味,可“人似月”却是真真切切地见过了。
这话实在难以启齿,他看着对方,挠了挠脸,有些说不出口。
瞧她盯着那艘船不动,凌二三忽飞身而起,急奔船前,右手挥出,轻飘飘地送上一掌。
掌风刚劲凌厉,所到之处,只听咔嚓数声,船厢木板悉数裂开,又稀里哗啦地掉落湖中,惊飞了岸边歇息的水鸟。
转眼之间,巍峨耸立的画舫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甲板。
鱼乔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白影就已旋身疾转,轻轻落回她身边:
“瞧,这下再也困不住你了。”
鱼乔一怔,继而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多谢。”
“咱们回去吧。”
“回去吧。”
两人走出几步,鱼乔忽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顺势伏到对方背上:“你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