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声,满桌的珍馐摆在眼前,却如嚼蜡一般难以下咽。“隔着帘子能有什么情分呢?”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顾灵的心里。
她今日在厨房巡视操劳宴席,鬓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开席前,那道同心脍出了岔子,后厨采买的肉竟是不太新鲜的。当时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幸亏崔瑾路过,随口提点了一句“府中可存有上好的肉脯?不妨让厨房改做‘同心生结脯’试试。”否则这宴席怕是要出大丑。
顾灵探头朝男席那边望去,却不见崔瑾的身影。
她握紧手中的酒杯,她不想将来像母亲那样守着无爱的婚姻,也不想像阿姊那样被当作筹码。她想为自己争一争,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于是顾灵找了个借口,说厨娘那边还有事,她不放心要去瞧瞧,便径直去了崇文堂。
崔瑾刚从外面回来,他刚出府与卢静修一叙,那小老头对他满腹牢骚,尤其是得知他顶着“清河崔氏”的名头后,更是阴阳怪气了好一番。他怀疑卢静修是不是在顾府吃了瘪,火气没处撒,索性全撒到他身上了。
刚回崇文堂,便听下人说,二娘子在正堂寻他。
崔瑾瞧见顾灵,客气地问道:“不知二娘子找在下何事?”
“今日赏花宴多谢先生帮忙,替我解了个大麻烦。”
“无妨,举手之劳罢了。”
顾灵站在桌案旁,看着对方。手指紧紧绞着手中的帕子,深吸了几口气,她鼓足勇气道:“先生……可曾想过,往后要娶什么样的亲?”说完便低下了头。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崔瑾微微一愣:“二娘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在下不过一介布衣,未曾想过这等事。”
顾灵听到这句话,立刻抬头,直直盯着他:“那先生现在想。”
崔瑾瞧着她的神情,隐约明白了什么,规规矩矩地拱手,声音带着疏离:“二娘子,宴至中途,主家有人离席终是不妥,您应当早些回去……”
顾灵打断他,一双杏眼亮晶晶的:“我心悦你。”
崔瑾当即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没想到这位娇养在深闺的二娘子竟会如此直白,他觉得自己和顾家一定是上辈子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斟酌片刻后,开口:“二娘子,在下并无姻亲的心思。况且你我门第悬殊,绝无可能。”
顾灵不依不饶。她今日既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总得继续为自己争上一争,便又道:“父亲母亲并无门第之见,若我坚持,他们定会同意的。更何况……”
崔瑾拱手,声音带着一丝冷硬,直接打断道:“我不愿。”
顾灵一愣,被拒绝后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她眼圈泛红,眼泪不争气地掉了出来。
崔瑾瞧见,顿时有些无措。他生平最怕女子掉眼泪,慌乱地解释道:“二娘子人很好,是在下的错。”目光扫过桌案,见上面有一盏倒好的茶,想也没想便端起来猛灌了一口。入喉才发觉,茶盏中装的不是茶,而是酒。他强忍着烈酒的辛辣:“在下对二娘子,只有敬重,并无他想。”
顾灵夺门而出。
崔瑾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并未在意,只当是酒劲上头。
与此同时,海棠苑内。
顾昭越想越难受,她坐在凳子上,手里紧紧握着那柄长枪,这还是十二岁生日那年,父亲亲手送给她的。当年父亲送枪时所说的话还历历在目,“为将者,当保境安民。”她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思来想去,最后决定折回去。
当她再次踏入崇文堂时,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崔瑾正靠在桌案旁,那张平日里清冷俊美的脸上此刻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急促而沉重。他单手撑着桌沿,仿佛正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先生这是去哪偷喝的花酒?”顾昭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
崔瑾盯着面前的空茶盏看了许久,眼神有些涣散。他缓缓抬头,看向顾昭,声音沙哑得厉害:“若我说有人用茶盏偷梁换柱,大娘子信么?”
他此刻并未怀疑顾灵,而是在想自己在顾府能得罪谁?顾耀就算再混账,也断不敢在府中开宴的日子捉弄他。更何况,这药性猛烈,已然不是捉弄那么简单了。
崔瑾感到一股燥热从腹中升起,仿佛要蔓延至四肢百骸。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后,他开口道:“大娘子,劳烦您帮我找个医官,要信得过的,且能解……”他闭了闭眼,有些破罐子破摔地继续:“能解情药的。”
“你说什么?”话刚出口,顾昭猛然想起,方才在崇文堂她思绪烦乱时,郑辞拿着酒壶来找她想喂酒的一幕。当时倒的正是茶盏,此刻酒壶已经不翼而飞,正堂内的茶盏却还在,甚至残留着酒渍。
正是崔瑾盯着的那杯。
顾昭脸色骤变:“糟了,我知道你喝的酒是谁下的了。”
崔瑾咬了咬牙,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强撑道:“谁?”
“方才我在这寻你,郑辞拿着酒壶过来,倒进这茶盏,想让我……”
“你喝了没?”崔瑾打断她,有些气极。
“没有。”
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
顾昭接着道:“他喝了。但现在酒壶不见了。”她见对方的状态不妙,当即道:“我去给你找医官。”
“你确定他喝了?”
顾昭不知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在确认什么,有些生气道:“他想喂我,被我强灌了一-大壶!”说完便要去找人。
崔瑾拉住顾昭的鹅黄-色半臂,强行稳住心神:“我知道你想杀了郑辞,但眼下有更好的方式。”
顾昭觉得对方的掌心滚烫得吓人,她瞧见对方发红的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先去给你找信得过的医官。”
崔瑾没松手,手上的力道反而又加深了几分,继续道:“既能解了你的婚约,又能让你重回靖北军。”
顾昭想用茶水泼他一脸,眼下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想这个?
她有些怒意,但转念愧疚又涌上心头。如若她当时不那么一走了之,崔瑾此刻也不会误喝掺了药的酒:“这些事都不重要,我先带你去解毒。”
“不,它很重要,你听我说。”
顾昭此刻并不想听,可瞧见他一脸的执拗,终究还是心软了:“你说,我听。”
片刻后,顾昭听完计划,觉得此计甚妙,除了他。
猜到身旁的人在想什么的崔瑾,默默补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恳求:“我能撑下去,你解决好了带我走。好不好?”
赏花宴席,气氛正酣。
花氏见顾昭离席许久未归,又淡淡一瞥,发现男席上的郑辞也不在座。再瞧郑辞那几个丫鬟在女席后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当即心中落定,此时怕已是生米煮成熟饭了,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她与阿姊去信时,便是害怕顾昭日后存了别的心思。毕竟玄衣都能人甚多,若是真被她查出了蛛丝马迹,将来取消婚约,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她和阿姊商议,让郑辞在赏花宴后与顾昭苟且。届时无论是否被宾客撞破,失了贞洁的顾昭面对这桩婚事都不得不嫁。如果一不小心二人真让宾客撞破了,闺房女子出了这种事,亦能杀一杀顾昭的锐气,日后嫁人后在城博也会安分守己。
正当花氏心中快意之时,顾昭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慌乱。她见到花氏也并未行礼,而是焦急道:“阿娘,方才我听闻有人在外花园落了水,该不会是郑小郎君吧?”
花氏驳道:“怎么可能呢?”她看了男席一眼,除了郑辞其余人都在。更何况若真是郑辞在外花园落水,下人们早就来报了。
她可是一早便跟下人们吩咐,如若郑辞要进内宅找顾昭,便装作没看到,让他大大方方地进。
花氏瞧见顾昭这副模样,心中暗忖:莫非郑辞失了手?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道:“阿娘吩咐了下人,一早便有人在外花园戒备了,此刻无人来报,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昭眼神陡然变得狠厉,但转瞬又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郑小郎君方才吃了酒,我听下人说步态甚是不稳,又没有丫鬟陪同,若真出了事,那可怎么办?”
郑辞的丫鬟们听到,其中一人蹙眉道:“顾大娘子,我们郎君酒量很好,大可不必担心。”
顾昭一听,当即反驳:“这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再说这是我顾家,还是我未来要过门的郎君。若真出了事,我父亲如何与城博交代,你想让我没了未婚夫婿么?”
这话传到了隔壁男席,花氏虽看不见,却听那边一阵骚动,隐约有沈遇的声音:“节帅,不然还是派人找找吧。”随后便是顾宁远吩咐下人的动静。郑氏幕僚想拦,但终究未拦住。
花氏心中一紧,但面上不露。
郑辞的丫鬟们一看这架势,脸上却俱是惊惧之色。
顾昭也不知顾丁此刻寻到郑辞没?她来宴席之前和门房确认过,自宴席开始后,除了崔瑾外,并未有其他人出门。
她怕耽搁时间太长,崔瑾那边有异变,更怕声势太大,有人瞧见他的异样。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至外宅时,正遇往外花园那条路走去。顾昭当即开口:“阿娘,我们先去北边看看?”
花氏感觉一股大力拽着自己,想挣却挣不开,就这么生生被拖了过去。顾宁远和沈遇一行人在后边亦步亦趋。顾宁远不知女儿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沉着脸跟上。
外花园再往里走便是崇文堂,顾昭断然不敢带人去那边。但北边不同,除了父亲的外书房,便是客人的休息之地。
顾昭瞧见熟悉的顾丁,递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当即推开其中一间客房的门。
“砰——”
有下人大吃一惊,顾昭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当即冷笑出声,转头好似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脸羞-耻抹着泪跑了出去。
客房床榻之中,锦帐半垂。郑辞正埋在先前身边那个大丫鬟身上耕耘,对外面发生的事置若罔闻。
裴瑾此事告诉我们~莫名其妙的茶不能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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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赏花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