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寻梦独自坐在火头军的灶台前，顶着漫天星光发呆。灶上的两个药罐子咕嘟作响，药汤翻滚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聂寻梦却仿佛置若罔闻。
她今夜本在顾戊的帐中，听刚回来的顾戊说，顾昭带了个少年郎回来，说是幕僚。
顾戊说这话的时候在帐中来回踱步：“那人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能有什么本事？”
聂寻梦当时正歪在榻上，闻言抬头怼了他句：“不然呢？你有真本事？”
顾戊瞬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聂寻梦装作没瞧见他那副模样，漫不经心问道：“那少年郎长相如何？”
顾戊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警铃大作。
聂寻梦瞧着好笑，方才也没见这人有多大能耐，现如今倒是先吃上莫须有的醋了。
聂寻梦猜测那少年郎应当就是裴瑾，果然，顾戊告诉她对方叫崔瑾。
崔瑾正是裴瑾曾用过的化名，她这才火急火燎赶回自己帐中去寻顾昭。
此时是大雍承安十八年，也是聂寻梦穿到《归昭》这本书的第十二年。
有时候聂寻梦会恍惚，觉得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像一场遥远的梦。那时候她刚刚评上副主任医师，出事那天她正赶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出租车在高速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追尾，剧痛之后，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顶灰扑扑的行军帐中，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战马嘶鸣。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她穿进那本叫《归昭》的网文小说里。
那本书是她一个好朋友推荐给她的，聂寻梦当时刚值完一个大夜班，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窝在值班室的沙发上随手打开好友推荐的小说，然后就被气笑了。
书中的女主正是顾昭，出身将门。
她自幼弓马娴熟，十二岁便随父入军营，与父亲一同戍边数载。到二十五岁时，已是一个能在北厥战场上独立领兵，斩将夺旗的女将军。
可这样的女人，却在顾宁远的安排下，被许配给了纨绔子弟郑辞。
赏花宴上，郑辞给顾昭下了情药。神志不清的她跌跌撞撞闯入后院，遇到了借住在顾府的夫子裴瑾。半日荒唐后，被郑辞带着人当众撞破，顾家觉得颜面尽失，再加上当时“女子失节事大”的礼教压迫，顾昭最终与家中恩断义绝，跟着裴瑾入了代王府。
之后的故事更让人窒息。
承安二十年，代王裴渡裴衍之于晋阳以废昏立明，另立新君名义讨伐京师，承安二十一年，攻入京师后他立裴瑾为新帝，顾昭为皇后。
人人都说顾昭嫁了个好郎君，从宅院到深宫，从落魄闺秀到金尊玉贵，可这位皇后做得何其憋屈。
裴瑾生性胆小多疑，一开始对顾昭还算有几分真心，可随着时间推移，他变得越来越敏感偏执。顾昭在宫宴上与旧部多说几句话，他便觉得她在暗中联络旧将意图推翻他。顾昭多看几眼递茶的太监，他竟怀疑她与太监有染。他空有一腔大志，满脑子都是匡扶社稷，重振朝纲的想法，却想得多做得少，朝中无人肯为他所用，他只能日复一日被困在那座金璧辉煌的宫殿里，当一个任裴衍之摆布的傀儡圣人。
久而久之，裴瑾的性格逐渐阴郁扭曲，开始变着法地折磨顾昭，言语羞辱不够就试图软禁。后来裴衍之送了一些美人入宫，裴瑾便欢欢喜喜地投入了新人的怀抱，将顾昭彻底遗忘在后宫深处。
聂寻梦至今都记得书中顾昭最后的结局。
承安三十年的冬夜，后宫一处偏僻的偏殿里，身患咳疾的顾昭烧得浑身滚烫，伺-候她的宫女不知被打发去了哪里，她想找一位医官都找不到，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床板上，一点点耗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死在了那个本该是她三十岁生日的午夜。
同年裴衍之身死，在权力斗争中勉强站稳了脚跟的裴瑾突然幡然醒悟，大肆操办皇后葬礼，举国哀悼，并将国号改为“念昭”。
念昭。
何其讽刺。
人都没了，你念个屁。
聂寻梦不知道原书作者对女主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这样的人，放到别的书里怎么也得是个横扫**的女将军。可在这里，顾昭像个被随手丢弃的棋子，被人从靖北辽阔的天地间拎出来，塞进那座四方宫墙活活囚死。
所以，当她确认自己穿越到了《归昭》的世界，且身份恰好是军医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了那个刚到军中历练不久的十二岁小姑娘。
那时的顾昭还稚气未脱，身量刚刚开始抽条，站在一群虎背熊腰的士兵中间显得格外纤细。可她紧紧握着长枪，目光锐利得像只小狼崽子。
聂寻梦要与顾昭混熟，或许书中许多大势无法改变，但她觉得，她若是能改变顾昭这个人，让她学会如何爱自己，爱世人，或许顾昭未来的路会顺遂许多。至少在面对郑辞，面对裴瑾时，她能为自己多想几分。
她看着那个瘦弱警惕的小姑娘一点一点长大，变成了一个能开得了硬弓，领得了兵，独自在敌军大营前叫阵的都将。她的眉眼间有了风沙磨砺出的坚毅，说话行事有一股不输男儿的飒爽。
只是聂寻梦没有想到，赏花宴竟然提前来了。
按照原书的剧情，顾昭应该是在承安十九年的平宛一事中被父亲顾宁远鞭杖，养伤半月后因北厥南侵，她出战打退北厥立下赫赫战功。可也正是这份功劳，让顾宁远对这个女儿生出了忌惮之心。
顾宁远不愿让女儿继续坐大，便在次年借着赏花宴的名义，想将她许配给城博节度使嫡子郑辞，以此将她从军中调离。
有人朝她后背猛拍一下，聂寻梦从回忆中抽离，“哎呀”一声。
顾昭一指药炉。
聂寻梦低头一看，才发觉其中一个药盅因为火太大，药汤已经溢了出来，深褐色的液体顺着罐壁流下，在灶台上滋滋作响。
聂寻梦手忙脚乱地拿厚布垫着，将那只药盅从火源旁挪远了些。
顾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寻梦阿姊在神游什么？”
聂寻梦嘴上不肯饶人，斜眼睨着她揶揄道：“神游孩子大了，就是苦了人家少年郎了。”
“那是我幕僚，你别一口一个少年郎。”她正色道：“崔瑾没什么事吧？”
“有些郁气罢了，没多大事，被你那么一番折腾，没郁气的人少。”
顾昭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鼻子，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不和少年——郎，哦…幕僚多聊一会儿？怎的跑来这里？”
顾昭朝药炉那抬抬下巴。
聂寻梦恍然道：“等会便好了。”随后又装起了老气横秋，“唉，也不知道我老了病了的时候，有没有人会像某人一样，这么着急巴巴地守着药炉，眼睛都快粘在药罐子上了。”
顾昭从灶台旁的缸里摸出几个果脯揣进怀里，又摸出两个苹果，在袖子上胡乱擦了擦，其中一个她张嘴吧唧一啃，含含糊糊道：“寻梦阿姊定会长命百岁。”
这是老魏头偷偷藏在缸里的存货。西州不比京师，新鲜果子是稀罕物，老魏头宝贝得很，每次都藏在缸底，自以为万无一失，殊不知早被顾昭摸透了底细。
“借你吉言。”聂寻梦转身瞧见对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笑道：“老魏头明日起来发现少了东西，又要跳着脚骂人了。”
“见者有份。”顾昭面不改色，将另一个苹果往聂寻梦手里塞。
聂寻梦嫌弃地推开：“我才不和你同流合污，到时候老魏头骂人，你别拉我垫背。”
另一个药炉里的汤药咕咕冒泡，药汁已经收得差不多了。
聂寻梦拿起厚布小心翼翼将药盅端起来，将药倒入瓷碗，放在食盒里哼哼道：“去吧。”
顾昭一手接过食盒，另一只把苹果往聂寻梦手里一塞，拿着食盒没影了。
聂寻梦无奈地笑了一声，把苹果放在一旁，瞧见顾昭走远，才倒出方才差点烧坏的药，左右也不过是她喝，药效还在就行。
上次临州营一事聂寻梦觉得顾昭无事，这才放任她回府，只是没想到现如今，赏花宴竟然提前。
不过好在，原本书中是顾昭中了情药，现如今变成郑辞与裴瑾。郑辞与丫鬟欢好于大庭广众下被撞见，裴瑾误喝掺了情药的酒被顾昭所救。
虽然此时裴瑾依然是以崔瑾的身份，但好歹，顾昭并未真的失去什么。
自己方才把脉发现对方脉象弦细，有明显的肝郁脾虚之象。这是长期心思郁结，饮食不调造成的结果。更为重要的是，此人兼脉小数涩。所幸他年纪尚小，若仔细调养，日后在男女之事上倒也无碍。想来这个在代王府长大的少年，日子过得也并不如意，不然此等大事，怎会没有一个医官来治，虽说不知裴瑾是否会真的如书中结局那般可恨，但至少现在，聂寻梦觉得此人看起来有些可怜。
聂寻梦叹了口气，将药一饮而尽，现如今裴瑾虽然冷淡，却没有原书中那种阴郁偏执的戾气。或许随着赏花宴的提前……故事线已变也不一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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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原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