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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苟玉只觉呼吸一滞。

她缓慢而僵硬地转过头。

少年黑色的衣袍松散地滑落,白皙到透明的胸膛上覆盖着零碎的黑色鳞片。

他的脸在此刻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死白,几缕乌黑的发丝松散的垂落在肩头,又乖巧地扑洒在腰际与蛇尾的交界处。

深灰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宛如冬日的第一层霜,冷淡的惊人。

“我……想喝点水。”

她嘴里下意识地吐出谎言。

哥哥细微地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天真。

“水?”他重复了一遍,舌头无意识地舔过自己尖利的牙齿,“我去……找水。”

他的蛇尾无声地滑动,庞大的身躯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极快的速度向她靠近。

透过破洞的屋顶,苟玉能看清蛇尾上一片一片交叠的蛇麟。

“外面很危险。”他补充道,却诡异的有些乖顺,“睡觉吧……母亲……”

苟玉看着他越来越近,看着他身后,弟弟也幽幽地睁开了眼睛。

“你去找水?”苟玉喉咙有些干涩,她试探性地问。

“是。”哥哥的声音沙哑,蛇尾游弋的动作却停了。

他看着她,唇角再次裂到耳根,不属于人类的密集齿列,“你……陪母亲。”

角落里,盘绕着的红鳞蛇尾缓缓舒展开。

弟弟支起上半身,那张妖异俊美的脸上带着未睡醒的懵懂,黑沉沉的眼珠却精准地锁定了苟玉。

他没有靠近,只是歪着头,蛇信嘶嘶地探出,在空气中捕捉着气味。

苟玉没动,甚至没再看弟弟一眼。

她只是盯着面前自称哥哥的蛇怪,心跳在短暂的失控后竟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安稳感。

这可不太妙。

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疼痛感让她清醒起来。

哥哥灰色的眼珠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蛇信子,缓慢的在她脸上轻舔一口。

黑色的蛇尾碾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黏腻痕迹,在她鼻尖萦绕着一种更黏腻的土腥味儿。

做完这个动作,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但他没有立刻游出去,而是在门槛处停了一下,回头。

月光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裂开的嘴角在阴影里显得更深。“等我……母亲。”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整个身躯倏地滑出门外,融入外面更深的黑暗与未散的薄雾中,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破庙里只剩下她和所谓的弟弟。

寂静重新弥漫开来,但比之前更加紧绷,更加危险。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如同主人的蛇信,舔舐着她的后颈,脊背。

苟玉没有回头,亦或者是不敢回头。

她慢慢走回刚才躺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土墙,她真的有些累了。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

是鳞片摩擦地面,是躯体拖曳靠近。

苟玉的呼吸放得更缓,更轻。

那声音在她身旁停下。

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带着蛇类特有的腥气,还有一丝……红果子的甜香。

“母亲……”他的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带着一种黏腻的亲昵,和之前天真的残忍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调子,“你……骗哥哥。”

苟玉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你不渴……。”他的声音更低,更轻,带着某种发现秘密的得意,又像是纯粹的疑惑,“为什么……骗他?”

苟玉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

她能感觉到冰冷滑腻的东西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身侧的手。

是他的指尖?还是蛇信?

她分不清。

“母亲……不喜欢我了吗?”那声音里染上一丝委屈。

喜欢?

苟玉心底冷笑一声。

对于一个非人的怪物谈什么喜欢?

但她依旧没动,也没睁眼。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母亲……你没睡!”这一句竟真的带着几分孩童对母亲撒娇的意味。

娇纵又孺慕。

见她毫无反应,弟弟似乎有些难过。

那冰冷的气息远离了些,但鳞片摩擦的声音仍在附近,他没有离开,只是绕着她缓缓游动,像是守卫,又像是盘绕着猎物的蛇。

时间一点点流逝。

破庙外传来风声,远处似乎是什么在凄厉的啼叫,更远处,也许还有流水的声音?

苟玉不确定。

她的心神,一半分给身旁这条诡异的红蛇身上。

他游动的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的慵懒。

时不时,会停下来,靠近她,轻轻嗅一嗅,或者用那冰冷的蛇信碰她的头发,衣角,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细微的嘶嘶声。

这让苟玉毛骨悚然。

苟玉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她开始烦躁。

那香炉被她握得温热。

她有些烦躁,胸膛处流淌着燥意,她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再次用香炉杀死它。

但再一次出手可能会惹怒它。

门外传来了动静。

依旧是沉重,黏腻的拖曳声,由远及近,速度很快。

苟阑游动的动作瞬间停止,他昂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细长的蛇信急促地吞吐了几下。

回来了。

苟玉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奇异地提了起来。

那条蛇真的找来了水?

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大半月光。

黑蛇回来了。

他手里似乎捧着什么东西,用宽大的叶片粗糙地卷着,边缘不断滴下水珠。

他游进庙内,目光首先落在盘绕在苟玉身边的弟弟身上,灰色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才看向依旧闭目靠墙的苟玉。

“母亲……。”他嘶哑地开口,将手中滴水的叶片包递过来。

动作有些笨拙,叶片倾斜,更多的水洒在了地上,洇湿一小片尘土。

苟玉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她没去看那捧水,目光先落在哥哥身上。

他的黑袍下摆湿了一大片,沾着泥浆和水草,裸露的脖颈和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渗着暗色的什么液体。

看来外面并不太平,取水也并非易事。

离开并不是更好的选择。

苟玉心中下了决断。

然后,她才将视线移向他手中的水。

叶片卷成的容器很粗糙,里面盛着浑浊的液体。

这水,能喝吗?

“母亲,喝水。”哥哥又往前递了递,裂开的嘴角向上弯着,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苟阑也凑了过来,妖异的脸上带着好奇,盯着那捧浑浊的水,猩红的蛇信快速吞吐,似乎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他歪头看了看苟玉,又看了看哥哥,忽然痴痴地笑起来,声音在狭小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孩童般的欢快,却无端让人心底发寒。

“母亲……”他伸出手指,想去戳那叶片里的水,“这水……太脏了。”

哥哥灰色的眼珠转向他,没什么表情,但递出水的手臂却没动,依旧固执地伸在苟玉面前。

苟玉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看着那捧浑浊的水,看着两个儿子截然不同却同样非人的反应。

她慢慢地伸出手。

没有去接那捧水,而是越过叶片,冰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哥哥手腕上那道最新的,还在渗着黑血的划痕。

触手是冰冷坚硬的鳞片质感,和黏腻的血液。

哥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灰色的眼珠里似乎有什么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低下头,看着苟玉触碰他伤口的手指。

苟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飘渺的笑容。

“受伤了。”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指尖下的鳞片坚硬而冰冷,就连渗出的血也是冷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腥甜。

苟玉盯着鲜红的血珠,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哥哥一动不动,灰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锁着她,裂开的嘴角凝固成一个怪异的弧度。

他手里捧着的叶片倾斜得更厉害,浑浊的水哗啦一下,全洒在了苟玉的裙摆和地上。

弟弟的嬉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看哥哥,又看看苟玉,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被另一种更浓烈的好奇取代。

他凑得更近。

“疼吗?”苟玉问,双眼无神的盯着那道伤口,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粗糙的鳞片。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渴望。

黑蛇依旧沉默。

但他的蛇尾,那粗壮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尾巴,却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尾尖轻轻拍打了一下地面,扬起细细的灰尘。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苟玉以为自己听不到回答时。

“不疼。”声音嘶哑干涩,口音也有些奇怪。

苟玉早就发现,这兄弟俩说话时不仅磕磕碰碰,就连口音也好像初学的孩童。

苟玉点了点头,收回了手,指尖冰冷的黏腻让她的喉口不自觉的紧缩。

她再次掐了掐自己的手心,然后隐晦的在身后脏污的垫子上不着痕迹地擦了擦。

“这水……”她瞥了一眼地上那一小滩迅速被泥土吸收的污渍,和哥哥手里空空如也,还在滴水的烂叶子。

哥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苟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裂开的嘴角似乎向下撇了撇,透出一丝……懊恼?或者是别的什么。

他随手扔掉了烂叶子,叶片落在湿漉漉的地上,悄无声息。

“我……再去。”他说着,转身就要往门外滑去。

“不用了。”苟玉叫住他。

哥哥停在门槛边,回头看她。

弟弟也抬起头,妖异的脸上透露着不满。

“我累了。”苟玉靠回土墙,闭上了眼睛,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她有些精疲力尽。

她没法再试探下去,“你们也休息吧。”

她听到鳞片摩擦的声音,但它们依旧没有回应。

但过了一会儿,那拖曳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最终在她身侧不远处停了下来。

接着是躯体放倒,与地面接触的闷响,伴随着衣物和鳞片的窸窣声。

他们真的又躺下了。

苟玉依旧闭着眼,努力调整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平稳绵长,像是真的陷入了沉睡。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但这一次,她放松了不少。

这两个畜牲似乎并不想杀死她,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所谓的母亲。

只要它们现在没有对她下手的想法,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

哥哥的呼吸很沉,带着嘶嘶的尾音。

弟弟的则更轻,更飘忽,偶尔会夹杂一声满足的叹息,或者喉咙里滚过的咕噜声。

他们似乎真的睡着了。

苟玉的身子很困倦,脑子却异常活跃。

直到这时候她才有时间和余力去思考。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双披着人皮的畜牲为什么会称她为母亲?

他们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仅仅是需要一个所谓的母亲还是别的?

那双黑白的男人又是怎么回事?他们提到的文书,白走一遭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个问题像是水底的泡泡,不断向上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她对自己的过去一片空白,对这个诡异的世界一无所知。

未知带来恐惧。

不知道过去,那就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弄清楚一切。

她悄悄将手移到身侧,摸到了那个冰冷的,边缘沾着血迹和脑浆的香炉。

熟悉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袖袋里那捧圆滚滚的红果子。

指尖传来果皮光滑微凉的触感,鼻尖似乎又萦绕起那股甜腻到诡异的香气。

弟弟那么宝贝这果子,这应该不只是单纯的食物?

尽管腹部的灼烧感连带着头脑昏沉,但她不敢拿出来看,更不敢尝试。

后半夜,气温骤降,更别提破庙四面漏风,寒气无孔不入。

苟玉身上单薄的衣物根本抵挡不住,她开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忽然,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缠上了她的脚踝。

苟玉浑身一僵,呼吸差点停滞。

是蛇尾。

粗糙的鳞片摩擦着她裸露的皮肤,缓慢地,一圈一圈向上缠绕,冰冷的气息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

应该是弟弟。

她能感觉到那尾巴尖甚至在她小腿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

紧接着,另一条更粗壮、更沉重的蛇尾也靠了过来,没有缠绕,只是紧贴着她的身侧,传递过来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冷血动物的体温。

两条蛇尾,一红一黑,像两床冰冷而诡异的毯子,将她半围在中间。

寒意被驱散了一些,但另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灵魂的战栗却席卷了她。

她被非人之物拥抱着。

这认知让她胃部抽搐,喉咙发紧。

却又诡异的让她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她将这源于她有意识的第一刻起,她听到了它们的声音。

她甚至还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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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