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祀蹲在藤椅跟前，把凤冠的珠帘拨到两边，拿手指头蹭了蹭春长青的脸，凉的。他站起来翻箱子，翻出半盒胭脂，还是他娘留下的，盒子都锈了，抠开盖，里头那点红倒是没干透，拿指尖蘸了蘸，往春长青脸上抹。腮上抹了两团淡红，嘴唇上也抿了一点，又拿指腹晕开，弄完了退后看，摇头：“太淡了，姐你平时不这样，你平时嘴上那点血色比这亮。”
他把胭脂盒一扣，翻墙出去，跑了半条街，敲开一家还亮着灯的杂货铺，把人家最好的一盒胭脂买了回来。
回来重新弄，这回下手重了些，腮上的红晕开了，嘴唇抹得艳，看着像模像样了。
何祀蹲在那儿端详了半天，忽然眉头皱起来，伸手蹭了蹭她下嘴唇：“没血气，这红浮在面上，压不住。”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胸口那股气又顶上来，站起来转了两圈，一脚踢翻了脚边的木盆，水泼了一地，又抓起自己那只豁了口的饭碗往墙上摔，碎瓷片子崩了一地。摔完了还不解气，从怀里摸出符纸来撕，黄纸撕成一截一截往地上扔，嘴里骂骂咧咧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蹲回藤椅跟前，不骂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食指上那道口子还没收住，他拿指甲一抠，血又冒出来，挤了一滴在指腹上，抬手抹在春长青下嘴唇上，拿指头慢慢晕开。
血洇进胭脂里，红得沉下去了，不是浮在面上的艳，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活气。何祀就着这个法子又抹了一遍，抹完了把她的手拉过来，在她掌心也按了个血印子，然后把手放回她膝盖上，退后两步看。
春长青坐在藤椅里，大红霞帔金线绣的凤凰，凤冠珠帘垂到眉眼，脸上胭脂晕开了，嘴唇上那点血色被血洇得正正好，看着跟平常人家刚上了妆的新娘子一样。
何祀看了一阵，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这不挺好么。”说完别过头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何祀就那么站着，站了一会儿腿酸了，就往后退了一步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墙，两条长腿摊在碎砖堆里。
他也不说话，就盯着藤椅里坐着的人看，凤冠上的珠子把眉眼遮了半截，露出来的那点嘴唇红得正好。他看着看着，眼睛有点干，抬手揉了一把，手上沾着方才抹嘴剩的血，蹭在眼眶上也没在意。
天慢慢亮起来，房顶破洞漏下来的光从青灰变成淡白，照在春长青脸上，胭脂底下那张脸还是青的。何祀盯着看，觉得那点青怎么都盖不住，衬得嘴唇上那点红也假了。
他眨了眨眼，觉得眼眶里发烫发涩，眼泪就下来了，先是无声地淌，顺着腮帮子往下滑，滑到下巴尖上滴在袍子上。他也不擦，就这么淌着，淌了一阵，眼泪里带了点红，他拿手背蹭了一把，手背上一道淡粉。又过了一会儿，再淌下来的眼泪就红了，顺着眼角往下走，在脸颊上拖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颜色，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姐你看，我哭得跟个鬼似的。”
说完往墙上一靠，仰着头，血泪顺着眼尾往耳根淌，他也不管了，就那么睁着眼看房顶那个破洞，天光从洞里漏下来，照得他脸上两道红痕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