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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玉佩为舟

第八章玉佩为舟

自土地庙暗门下入山腹隧道,循着原路折返,行程远比来时迅疾。沈素心步履不停,谢九音紧随身后,两道人影在岩壁幽绿苔光里被拉得纤长浅淡,恍若两缕行将消散的青烟。隧洞沉寂无声,唯有错落脚步声与绵长呼吸此起彼伏,偶有碎石自穹顶滚落,在石阶上弹跳数下,最终坠入无边黑暗。

行至隧道分岔路口,沈素心骤然止步。

“怎么了?”谢九音低声发问。

“有人闯入隧洞。”沈素心侧耳凝神,入耳并非清晰脚步声,而是岩层细微震颤——壁上碎石微微震颤,似有人在山体之上重重踏地,力道顺着岩层脉络一路传导而下,“并非太素宫方向,是另一侧岔道来的动静。”

山腹岔路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有的连通太素宫各处殿宇,有的直通山体外侧,更有几条连沈素心也不知尽头何方。太素宫依山巅而建,体内隧洞乃是数百载修士轮番开凿、弃置、修缮而成,从未有人绘出过完整通路图谱。

“九大宗门之人不可能这般快追踪至此。”谢九音压低声线,“但他们随身携有追踪法器,我们若长久滞留隧洞,身上灵力波动定会被精准锁定。”

沈素心自怀中取出白玉佩攥于掌心,玉体温度较方才温热几分,暖意顺着掌心漫至腕间,再顺着经脉淌遍整条手臂。玉佩正面镌刻的“归墟”二字,于幽暗隧洞里漾开微弱暗红光晕,仿佛凹槽中干涸千年的血痕再度复苏。

“它在指引方向。”沈素心摊开手掌,玉佩在掌心轻轻旋动,暗红微光偏向一旁岔道,“并非通往秘境裂隙的原路,是另一条通路。”

“此路通向何处?”

“无从知晓。但师父费尽心思留下这块玉佩,绝不会只为指引我们原路折返。”沈素心转身望向玉佩光照的岔口,通道宽约三尺,洞口低矮,需躬身方能通行,内里飘出干燥灼热的气息,似常年被烈焰烘炙。

谢九音没有半分迟疑,弯腰俯身钻入岔道。

这条支路并不绵长,行不足百步便抵达尽头,迎面立着一面光滑石壁。壁上无纹饰、无符文,仅一道细密裂痕,刺目白光自缝隙间倾泻而出。这光芒不同于归墟之眼温润鎏金,亦非秘境穹顶灰蒙蒙的暗光,是凛冽锋锐、如同出鞘长剑般的冷白。

沈素心抬手,将白玉佩紧紧贴合石壁裂缝。

玉佩嵌入缝隙的刹那,整面石壁剧烈震颤,并非崩塌倾覆之势,反倒像一扇巨门被缓缓向两侧推移。石壁自正中分开,向两旁滑开,露出后方狭长如峡谷的空间。上空是高不见底的岩缝,谷底铺着成片大小不一的白色卵石,在冷白光映照下,枚枚都似小巧枯骨。

河床尽头,便是秘境入口。

并非二人当初离开的那道裂隙,而是一处全新通道。入口轮廓宛若竖悬的人眼,边缘萦绕暗红光晕,中心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这只“眼”静静嵌在岩壁之上,不转不动,不眨不阖,如同定格的画卷。

“这是归墟之眼的背面。”谢九音语声微微发颤,“归墟子生前曾提及,归墟之眼分正反两面。正面坐落秘境深处,是素音自碎神魂之地;背面连通凡世,唯有满足特定条件方才显现,还需专属钥匙开启。”

她目光落回沈素心手中玉佩。

“你师父寻到了这处隐秘入口,也寻得了开门钥匙,却将机缘尽数留给了你。”

沈素心缓步走向那枚悬于岩壁的竖瞳入口,脚下白色卵石受踩踏时脆响连连,宛若骨节碎裂轻鸣。行至瞳纹跟前,掌心玉佩溢出的暗红微光,与眼沿光晕相融不分。

“一同进去。”她轻声道。

谢九音上前握住她的手,两双手一同覆在玉佩之上。玉身骤然剧烈一震,暗红光芒轰然暴涨,如一朵盛大血色繁花刹那盛放。漫天红光吞噬二人,吞没卵石河床,覆满整片岩谷。

沈素心只觉周身被一股均匀柔和的力量包裹,并非粗暴挤压,而是似水般的力道自四方涌来,缓缓将她向前推送。她不做抵抗,阖上双目,任由这股力量裹挟前行。

不知历经几息,抑或是漫长时辰,周身推力骤然消散。

她睁眼抬望。

眼前光景全然陌生。

没有漫山花海,没有永落细雨的城池,亦不见昔年蜜色高墙大殿。唯有一条无边长廊,两侧无实体墙壁,只剩绵延无尽的灰白虚空。地面通透如整块琉璃,底下流淌着一汪发光液流,色泽不停更迭——鎏金、银白、青蓝、紫霞、暗红,交织成一条永不停滞的流动虹彩。

长廊尽头,端坐一道人影。

并非素音,是一名男子。背身对着她们,独坐木椅,身前长案堆满书卷纸稿。一身洗得褪色的青布道袍,鬓发霜白,脊背微微佝偻。

沈素心喉间骤然哽咽,堵得喘不过气。

她认得这个背影。相伴十数载,朝朝暮暮映入眼底,曾执剑护她身前,也曾端来热姜汤温她寒夜,刻入骨血,永世难忘。

“师父。”她轻声唤道。

沈渊搁下笔杆,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不复往昔模样,嵌在眼眶周遭的黑色碎片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入神魂的倦怠,仿佛内里神魂被生生掏空。双目尚在,可眸光涣散,瞳仁蒙着一层灰白翳障,似行将失明。面颊旧疤仍清晰可见,色泽却褪作死灰,如同一条干涸龟裂的河床。

“你来了。”他语声轻浅,仿佛隔着万重时序遥遥传来,“我等了你……多久?”

沈素心快步上前,屈膝蹲在他身前,与他平视。

“师父,你为何会留在此地?”

“此处是归墟之眼最核心深处。”沈渊抬手指向长廊尽头灰白虚空,“素音自碎神魂后,意识碎片散落万千时序,唯有最大一缕神魂本源留在此间沉眠。我寻到此处,日夜守着,静待它苏醒。”

“你守了多少年?”

沈渊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这里不存在时序概念,或许三百年,或许万古千年,我早已记不清。”

他垂眸望向自己手掌,指尖泛着半透灰白,皮肉之下清晰可见骨骼,却非常人白骨,是暗沉如朽木的灰褐。

“我的身躯正在缓缓化作碎片。”他语气平静,如同在诉说旁人遭遇,“并非被碎片侵蚀,而是主动归还。我体内承载的碎片,本就是素音散落的记忆。在此处停留越久,它们便越是本能地向素音本源归拢。待所有碎片尽数离体,我便会彻底消散,不复存在。”

沈素心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触不到半分暖意,是一片虚无般的凉,如同镜面,掌心只映出自己的温度。

“别让碎片归位。”她急声道,“我取到了你留下的玉佩,寻到归墟之眼背面通道,也与素音相见,听清了她最后的话。我——”

“我全都知晓。”沈渊轻声打断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与三百年前分毫不差,“素音告知你,昔日无名虚影之人便是谢九音;你也寻到第三条生路。你远比当年的我勇敢。昔日我站在归墟之眼前百般踌躇,最终选择将核心封入你体内,把抉择尽数推给你。我当年,没有亲自踏出那一步的勇气。”

温热泪珠自沈素心眼眶滚落,滴落在沈渊手背,顺着他皮肤上灰白纹路缓缓流淌,似细雨浸润干裂大地。

“师父,跟我一同离开这里。”

“走不了了。”沈渊轻轻摇头,“我的神魂躯体早已与这片归墟融为一体。一旦踏出这片空间,我便会如同那些时序夹缝中脱出的人影,化作扭曲哀嚎的空壳。你愿意见到那般模样吗?”

沈素心缄默无言。她万万不愿。

“将玉佩交给谢九音。”沈渊目光转向长廊入口伫立的女子,“她体内寄有归墟子元婴,通晓归墟之眼全部规则。玉佩仅剩余一次通行力量,你二人之中,只能一人深入核心,另一人留守稳住通道,防止通路崩塌。入内之人需寻到素音沉睡的本源碎片,将其唤醒。而后——”

“而后会发生什么?”

“素音彻底苏醒,所有散落记忆碎片尽数归位。归墟秘境随之消散,万千分叉时序融合归一。你体内寄存的素音记忆也会返还本源,你会抹去所有不属于自身的过往,唯独保留独属于自己的本心神魂,从此做完整、独立、不依附任何人的沈素心。”

沈素心沉默许久,抬眼发问:“那谢九音呢?她会如何?”

“她体内归墟子元婴得以留存,只是再度陷入沉睡,或许某日苏醒,或许永无醒时。她那双银白眼眸会恢复如常——那是元婴寄宿的外在异象。此后她便是寻常金丹修士,寿元绵长,可随心去往任何地方,自在度日。”

沈素心缓缓起身,回身望向长廊入口的谢九音。

女子静立原地,银白眼眸映出地面琉璃下流转的虹彩,神色看似平静,可紧握剑柄的手指,正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沈素心开口。

“一字不落。”谢九音声线沉稳,“师父说,我们仅有一人能踏入核心。”

“你留在此地守通道,我进去。”沈素心走回她身侧,将玉佩塞进她掌心,“你身怀归墟子元婴,对归墟秘境远比任何人熟悉。由我入内唤醒素音,你稳住通道。”

“不行。”谢九音五指死死攥紧玉佩,指节泛白,“你是素音的另一面,唯有你能与她产生神魂共鸣。换作我入内,未必能唤醒沉睡本源;可若是你前往,定能成事。”

“可深入核心之人,会遗失外来记忆。你体内寄存着归墟子两百年钻研、百二十年沉睡的全部过往,你舍得遗忘他吗?”

谢九音身形一滞。

她闭上双眼,银白瞳孔中转瞬掠过归墟子苍老朦胧的面容。穷尽两百年光阴钻研归墟真相,又独自沉睡百二十载,将元婴封入她体内,不求自身存续,只求散落的记忆终有归处。

“我不愿忘记他。”谢九音语声轻得近乎消散,“他耗尽半生等候,只为见证真相。若我将他彻底遗忘,他所有坚守,便全无意义。”

“所以入内之人只能是我。”沈素心笃定道,“你若踏入核心,丢失归墟子相关记忆,既分不清本源碎片,也不懂唤醒之法,只会困在归墟深处,沦为又一具只剩一句‘我在’的孤寂空壳。”

滚烫泪珠自谢九音脸颊滑落。

“那你呢?”她声音发颤,“你深入核心,会遗失什么?会忘了师父,忘了太素宫,甚至……忘了我吗?”

沈素心没有即刻作答,抬手用指腹拭去她面颊泪痕。

“我绝不会忘记你。”她语调轻柔,却字字坚定,“素音曾说,我是她的镜,她是镜中人,二者相依共生,无法割裂。我遗失的仅仅是属于她的记忆,而非我自身的一切。我记得谢九音,记得你右眼独有的银白瞳色,记得你说话时习惯微挑眉峰;记得秘境中你陪我静候三月,我苏醒时你第一句便是‘你醒了’;记得你同我踏过七处荒冢、三处废弃洞府,翻遍无数古籍;石室危急之时你挡在师父身前,放我先行脱身;藏经阁地下,你陪我翻阅师父手记;幽暗山腹隧洞,你一路伴我穿行窄道。你为我做过的一切,尽数刻在我神魂里,永世不忘。”

谢九音唇瓣微张,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开口。

沈素心覆上她握着玉佩的手,将玉印稳稳按在谢九音心口。

“倘若我入内之后未能归来,你便持这块玉佩寻师父,他会告诉你后续对策。”

“你一定会回来。”谢九音攥紧玉佩,眼眶通红,“你许诺过我,绝不会就此消逝。”

“我不会死。”沈素心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身望向长廊尽头灰白虚空,“我只是……去接一个漂泊许久之人回家。”

她迈步独行,一步步走向无边虚空。

沈渊自木椅上起身,静静目送她远去。眼底无泪,蒙着翳障的瞳孔里却翻涌着厚重沉敛的情愫,如同一位父亲,目送女儿奔赴一片他永远无法踏足的远方。

谢九音伫立长廊入口,掌心紧攥白玉佩,望着沈素心的背影渐行渐远,身形愈发渺小,最终被灰白虚空彻底吞没。

空灵声响自虚空深处悠悠飘来,微弱轻软,似婴孩低泣,又似少女浅吟。

“我在。”

(第八章玉佩为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