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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影中之人

第五章影中之人

归墟之眼的光芒始终未曾熄灭。

金辉漫过石台,淌满地面,铺展至整座圆形大殿,非但没有消退,反倒稳稳凝驻,宛如一盏重新添满灯油的古灯,静静燃亮此间。不复先前忽明忽暗、行将衰竭的孱弱模样,此刻的光沉静匀净,是深秋午后暖阳般温润的鎏金色。

沈素心立身光海之中,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那些嵌在皮肉之下的碎片——长久以来不断撕扯着她、时刻提醒她遗失了某段至关重要过往的碎片,正缓缓褪淡色泽。并非凭空消散,而是从刺目沉黑,柔化为朦胧灰雾,再慢慢通透,化作冰片般近乎无形的薄影。钻心的痛感也随之缓和,不是全然消弭,而是尖锐的针刺之痛,转为温水漫过肌理的钝麻,绵绵不绝,仿佛有一盏暖灯,在她骨髓深处缓缓亮起。

“你的身体,正在接纳它们。”

谢九音蹲下身,凝神细看沈素心的手背。皮肤下游走的碎片如水底游鱼,不再肆意冲撞翻涌,反倒循着一条无形固定的轨迹缓缓流转。

“此前碎片于你体内是异类,肉身本能排斥,才会剧痛不休。而今不同,你的身躯已然认下它们,将其视作自身血肉的一部分。”

“是因为我见到了素音。”

沈素心五指反复攥合舒展,碎片在指骨缝隙间轻滑,细碎声响宛若流沙淌过,“她说我从不是她分裂出的残片,我是她的另一面。镜与镜中人,大梦与执梦之人。”

谢九音没有应声,直起身走到大殿边缘,伫立在蜜色墙壁之前。墙中封存的人形轮廓依旧清晰,可面上神态已然更迭——从前是沉沉深眠,如今皆陷入半醒,如同熬过一场无边无际的长梦,行至梦醒交界,在朦胧混沌里苦苦挣扎,似要挣脱桎梏睁开双眼。

“它们也在随之蜕变。”谢九音声线压得极低,“归墟之眼稳定亮起后,这些人影的轮廓远比往日明晰。你看这一位。”

她抬手指向离二人最近的身影。那是一名身着太素宫旧古道袍的年轻女子,掌心紧握着一柄断剑。先前她的五官模糊浑浊,如同被水渍晕开的古画,此刻眉眼、鼻梁、唇瓣正一寸寸自虚影中浮现,生得眉目温顺垂敛,似在静默祈愿。

“她会彻底苏醒吗?”沈素心迈步上前,与谢九音并肩而立。

“无人知晓。”谢九音淡淡作答,“归墟子穷尽两百年光阴钻研,始终没能勘破墙中封藏之人的本源。他们是亡魂?是活物?亦或是游离生死之间的特殊存在?他们是否保有完整意识?若有心智,又是否清楚自身永世困于此地?这些谜题,他到最后也没能寻到答案。”

沈素心抬手,掌心轻贴墙面。蜜色墙体温润柔和,全然不似冷硬岩石,触感反倒像一层温热厚实的皮肉。掌下那道女子人影似感知到外来触碰,眉心轻轻一蹙,并无痛苦,反倒像沉睡至深处之人被轻轻推搡,下意识侧过身,似低喃半句,又重归朦胧昏睡。

“素音嘱托我,要带着她留下的答案离开,以我自己的方式,让那些被她舍弃、掩埋的记忆,重新被世间铭记。”沈素心收回手掌,转头看向谢九音,“可我始终想不通该如何做到。记忆并非实物,不能捧在手中交付旁人。它们寄存于人魂之内,一旦人亡,记忆便会一同湮灭。”

“未必如此。”谢九音银白眼眸微微一眯,“归墟子曾提出一套推论:记忆从不依附凡人神魂而存。肉身神魂不过是承接记忆的器皿,好比一口铁锅,饭食并非铁锅自生,铁锅只是烹煮承载之物,真正本源是稻米。稻米便是记忆,铁锅是世人躯壳。稻米生于何处?生于天地沃土。这片沃土,便是这整个世界。”

“你的意思是,记忆是独立于众生、自在长存的事物?”

“这便是归墟子毕生笃信的道理。”谢九音移步石台旁,指尖轻拂归墟之眼边缘蜿蜒的古老纹路,“他认为古往今来、万千时序、所有平行可能里诞生的一切记忆,尽数收纳于一处秘境。此地无名无址,超脱一切已知维度,仅仅纯粹‘存在’。素音为它取名归墟——并非我们身处的这座秘境城池,而是记忆本源之地本身。归墟是无边无际的记忆汪洋,我们每个人都是自汪洋分出的支流,携一捧独属于自己的水流奔赴世间,最终要么重归沧海,要么在途中干涸断流。”

沈素心长久缄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若归墟是记忆之海,那素音当初将自身拆解,从来不是自我毁灭,只是把她从汪洋带走的流水,尽数归还本源。”

“没错。”谢九音静静望着她,“你同样是自汪洋分出的独立支流,绝非素音的碎片。你完整、独一,怀中承载的流水只属于你自己。素音仅仅是推了你一把,将困于干涸河床的你托起,送到一条能够流向更远天地的前路之上。”

沈素心垂首,看向掌心那颗早已开裂、内里空空荡荡的灵果。那是师父留给她的灵果。三百年前,师父便预知了所有前路——预知她会踏入深井,预知她会与素音相见,预知她终将携答案归来。他将所有寄语封作果核之中的引路信标,藏进灵果,放在她枕边,等她年少时食下八颗,独留最后一颗,静待三百年后的她亲手开启。

师父从不是在消极等候,他是全然笃定,笃定她终能扛起这份重任。

“你师父是真正通透之人。”谢九音一眼看穿她心底思绪,“无关修为高深,难得耗去三百年漫长等待,心智始终清明,不曾被孤寂逼至疯魔。”

沈素心将灵果收入袖中,紧紧贴在心口。

“我们该离开了。”她抬眼,“归墟之眼已然稳固,各条被封印的时序短时间内不会再生乱局。可我应允了素音,要寻回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留在此地,终究一事无成。”

“你打算去往何处?”

“太素宫。”

谢九音神色微变:“你要回去取你师父遗留的信物典籍?”

“不止是师父。”沈素心转过身,望向墙中无数沉寂人影,“素音自毁之前,释放了世间所有时序可能性。每一条过往、每一个凡人、每一瞬悲欢,都是她曾真实存在的佐证。可若是世间无人铭记,这些痕迹便毫无意义。真正能印证她存在的,不是我们这些同源分流之人,而是毫无血脉牵绊、全然独立的寻常世人。唯有他们心底留存的模糊念想,才是她活过的凭据。”

“你已然寻到这样的人了?”

“尚未。”沈素心迈步走向大殿出口,足音踏过青石板,回荡空旷长廊,“但我清楚,何处能寻到。”

太素宫。

三百年前她辞别之地,师父放置灵果于她枕边之地。是她日夜练剑、伏案读书,雷雨深夜赤足奔过长廊,忐忑立在师父门前不敢叩门的旧地。倘若这世间尚有一处留存素音存在过的印记,必然是太素宫。无关宗门底蕴深厚、道法强盛,只因那里有人心底藏着一丝莫名牵挂。

他们未必知晓“素音”这个名字,却会无端生出细碎怅惘:某个刹那心头骤起酸涩,莫名红了眼眶;夜半骤然惊醒,恍惚听见遥远呼唤;独行山间,风吹竹林簌簌作响时,会忽然惊觉这声响似曾相识,早在千百年前,另一片天地间,便听过一模一样的风声。

这些人说不清自己记挂何人,却实实在在,将那份残缺的记忆妥帖藏于心底。

“我同你一道前往。”谢九音开口,“如今太素宫掌门将是你的师姐许静玄,她早已认定你早已殒命。你骤然现身,她难免会将你认作秘境出逃的异类。”

“你当年离开秘境时,九大宗门之人不也处处刁难?”

谢九音轻嗤一声:“他们纵然有心为难,也不敢真的动手。归墟子的元婴寄于我体内,九大宗门维系世间封印大阵,半数灵力供给皆要经我应允。伤我分毫,整片封印便会瞬间崩塌,他们担不起这份代价。”

二人步出圆形大殿,穿过两侧封满人形虚影的长廊,走过三道布满剑痕的石门,途经刻满远古浮雕的广场,重回最外层的主殿。

殿内光景一如从前。碎落的穹顶漏下满地月华,神像半张面容浸在清辉里,神色悲悯柔和。神像垂落的掌心不再空无一物,不知何时,静静躺着一截断剑。

剑身锈蚀斑驳,布满深浅锈迹,唯有剑刃残存一缕极淡、几不可察的青光,那是独属于太素宫剑法的灵力余韵。沈素心一眼认出,这是师父佩剑。归墟大劫降临那日,师父执此剑挡在她身前,孤身抗衡漫天黑雾,剑断人亡,只余下这一小截残片,不知是秘境天地自行留存,还是冥冥之中谁刻意安放于此。

谢九音同样望见那截断剑,一言未发,上前踮脚取下,递到沈素心手中。

沈素心接住残剑,剑柄缠绳早已腐朽殆尽,光秃秃的剑茎硌得掌心生疼。可指尖落下的一瞬,自然而然贴合到一处磨损最深的位置——不是她刻意寻找,是经年累月的握痕昭示着,师父曾无数次将手掌停留在这方寸之地。

“走吧。”她低声道。

二人并肩踏出殿门,一身清辉,走入无边月色。

殿外天地,早已不复沈素心记忆中的模样。她记忆里门外是开阔广场,广场中央立一口古井,井旁生着参天银杏。广场犹在,古井却早已干涸枯竭,高大银杏不知所踪,只剩一片灰白坚硬的空地,地面密布层层符文,并非上古封印纹路,是后世九大宗门布设的时序监测阵法。

秘境天穹压得极低,并非寻常天地,而是一层半透明如蛋壳的薄膜,膜外是一片灰蒙蒙、空无一物的虚无。穹顶裂开一道狭长细缝,边缘流淌着与归墟之眼同源的鎏金微光,这是秘境连通外界唯一的通道,一百二十年前,谢九音便是自这道缝隙离开。

“封印大阵的灵力正在衰减。”谢九音仰头望向裂隙,“并非崩毁溃散,更像是紧绷已久的弦稍稍松弛。归墟之眼彻底稳定后,秘境无需再靠极致封印隔绝内外。”

“这道缝隙,能通行吗?”

“可以。”谢九音侧眸看她,“缝隙出口直通太素宫后山,此刻深夜,守山弟子寥寥无几。但你可想清楚,一旦踏出秘境,九大宗门立刻便能感知到你体内独属于秘境本源的气息,必会派人追查,盘问你的来历、身份,你想好如何应对了?”

沈素心五指死死攥紧手中断剑。

“没有万全说辞。”她语气平静却坚定,“可我不必万事俱备,只需迈步走出去。”

谢九音静静凝视着她,银白眼眸里冰封已久的寒凉缓缓消融。不是落泪,是长久困于寒寂的心底,骤然撞上一簇明火,那些坚硬冰冷的桎梏,一寸寸温柔化开。

“好。”谢九音轻声应下,“我陪你。”

她抬手,握住沈素心的手。掌心微凉,却稳若磐石。

两道身影,一同朝着那道鎏金裂隙缓步走去。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