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井底之见
沈素心立在老槐树下,抬手轻抚心口。
那道自深井带回的柔光仍在体内缓缓游走,如一尾不知倦怠的游鱼,自心脉流转丹田,再循四肢百骸折返归心。每完成一轮循环,嵌在骨血里的记忆碎片便自发重组一回,并非零散移位,而是如同打散的拼图,被无形之手逐块归置原位。进程缓慢,却方向笃定,不曾有半分错乱。
柳如是端着一碗薄粥自厨房走出,轻搁石桌。粥水清浅,米粒尽数沉于碗底,表层浮着一层莹白米汤;旁侧配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淋过香油,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琥珀光泽。
“吃完便去歇息。你通宵未眠,面色比素音还要惨白。”
素音静立院落角落,身下影子较昨日又沉浓几分。听见这话,她唇角极轻地牵动一下,辨不清究竟算不算笑意。
沈素心端起粥碗浅尝一口,粥温恰好,不冷不烫,分明是算准她归来的时辰提前晾放。几口饮尽,她放下瓷碗起身。肉身并无半分疲惫,碎片重组之际,源源不断涌出暖意,周身松弛如浸温水;真正耗竭的是神魂——自井底窥见三百年前的自身后,尘封记忆尽数翻涌,心神纷乱如沸水,需一段时日沉淀平复。
正堂东侧辟有一间狭小厢房,陈设极简,只一床一桌一椅。床铺铺着洗得泛白的青蓝布衾,枕间萦绕一缕淡艾草香。窗扉临床,窗纸纤薄,晨光穿透而入,将整间屋染成柔和金辉。沈素心将藏字木柴的铁匣搁于案头,半截断剑斜倚床沿,随即和衣倒卧,阖上双眼。
她原以为心神纷乱,定然难以入眠。可肉身远比思绪诚实,头颅甫一沾枕,意识便迅速昏沉。艾草清冽气息漫入鼻腔,似有微凉柔手轻轻抚过眉心。
尘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如同河底泥沙被暗流搅动,河水乍然浑浊,待尘埃落定,反倒愈发澄澈。彻底坠入梦乡前,眼前定格最后一幕画面:师父立于太素宫山门,背身而立,长风掀动宽大道袍,身形挺拔如不朽石碑,面目模糊难辨,却自有一股巍然不动的气韵。
下一瞬,她沉沉睡去。
谢九音全无睡意,独坐正堂门槛,膝头摊开一卷地图,目光却未曾落在纸页之上,一味望向沈素心休憩的厢房。窗扉留着一道窄缝,恰好能窥见床上人影——沈素心侧躺,面朝窗沿,呼吸沉缓绵长,眉心微蹙,似在梦中遭遇难解烦忧。
“看够了?”柳如是自堂内走出,手中捧着一盏清茶,语调平淡无波。
谢九音收回远眺的视线:“她在做梦。”
“世人入睡皆会入梦。”
“她的梦与旁人不同,梦里藏着旁人的过往。”
柳如是行至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窗。恰在此时,沈素心翻身向内,面向墙壁,再瞧不见容颜。柳如是抿了口清茶,轻声发问:“你是在忧心她?”
“谈不上忧心。”
“那你为何久久凝望?”
谢九音并未作答,抬手将地图卷拢收进袖中,起身拍去道袍上浮尘。“我去劈柴。昨日那根藏字木柴被她取走,今日或许另有玄机。”
柳如是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微动,说不清是浅淡笑意,还是别的心绪。她沉默转身,重回正堂。
院中斧声此起彼伏,起落沉稳,节奏不急不缓。素音静立老槐树下,闭目细听斧声,身下影子以肉眼难察的速度一点点沉厚。并非光影变幻所致,而是她自身神魂凝实,每一次斧刃落向木柴,影子便浓上一分。并非声响催生她的形体,而是挥斧声中独有的节奏、力道,连同持斧人心中执念,与她体内散落的神魂碎片遥遥共鸣。
劈至第十七根木柴时,谢九音手中斧头骤然顿住。
并非木料坚硬难劈,而是断面上浮现一抹异色——与沈素心昨夜所见别无二致,一抹极淡的粉晕。她俯身拾起木柴凑至眼前细看,木心深处果然藏满字迹,比沈素心那根更为细密微小,仿佛有人以极细笔锋,逼仄缝隙里硬生生刻下万千字句。
“柳如是。”她扬声唤道。
柳如是步出院落,接过木柴举向天光细看,眼眸微微一眯,随即交还谢九音手中。
“这根,是留给你的。”
谢九音微微一怔:“留给我?”
“其上字迹并非沈渊手笔,乃是归墟子所留。”柳如是声线平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归墟子也曾到访清音阁,时日在你师父之后。他同样日日劈柴、刻字留存,不知沈渊藏于木柴的秘辛,只觉劈柴能安定心神。在此驻留三月,刻字三月。离去前,他同我说过一句话。”
“是何言语?”
“他言:‘他日若有一名右眼泛银白的女子寻至此处,便将这根木柴交予她。’”
谢九音垂眸凝视掌心木柴,粉红木心之上,归墟子的字迹密密麻麻排布。她从未见过归墟子笔墨,无从辨识字体,却能清晰感知字里蕴藏的气息,与沉睡在她元婴深处的老者同源同息。
她双手捧稳木柴,走入正堂,在柳如是常坐的太师椅旁屈膝蹲下,将木柴平放膝头,一字一句缓缓品读。
归墟子刻下的并非修行功法,亦非秘境手记,而是一封独属于她的书信。
“谢九音。当你窥见这些字迹,我已然消散。我的元婴尚寄于你体内,可真正的‘我’早已不复存在。元婴不过一具容器,内里承载的从非完整神魂。我将此生最后一番心里话,尽数刻入这截木柴。你切记:不必畏惧遗忘。你记不记得我,于我而言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切莫弄丢自己。你是谢九音,从来不是归墟子的容器。你体内的元婴终会消散,如同冰雪融于流水,不必强行挽留,亦不必执着于我的残魂。你只需一往无前,稳步向前。”
书信篇幅绵长,谢九音读得极慢,每一字都反复端详。阅至末尾,她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无半滴泪痕。
柳如是静立堂门口,遥遥望着她孤寂背影,一言不发。
素音自老槐树下缓步走来,立于谢九音身侧,垂首看向木心字迹。她半透明的灰白影子覆在谢九音手背上,薄如一层轻纱。
“他是在与你作别。”素音轻声道。
“我知晓。”
“你心中不难过?”
谢九音小心翼翼将木柴平放桌面,起身行至门口,望向墙角码放整齐的劈柴。“他蛰伏两百年,只为等一个时机,同我说清这番心里话。话尽,他便安然离去,我并无悲戚。”
“那你的手为何不停发抖?”
谢九音低头望向自己震颤不止的双手,攥紧拳头,指节泛出青白,松开之后,颤抖依旧未歇。
“我只是在想,他这一生是否留有遗憾。两百年困于秘境钻研术法,肉身崩毁,残元封于我体内,沉睡一百二十载。漫长岁月里,他可曾有一日,是纯粹为自己而活?”
素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或许写下这封书信的那一日,便是他独独为自己活过的时光。”
谢九音不再言语,折返院中拾起斧头,再度挥斧劈柴。起落比先前更稳,力道沉实,木柴崩裂的脆响回荡院落,似一声声厚重沉缓的鼓点。
沈素心苏醒时,暮色已然笼罩四野,整整昏睡一日。厢房天光褪去,窗纸的金辉褪作灰白。她坐起身,头脑清明,心中纷乱的杂念尽数沉淀。穿好鞋履推开屋门,步入院中。
墙角柴垛码得整整齐齐,劈柴工序已然完毕。谢九音独坐门槛,手中握着那截归墟子留字的木柴静静端详,听见门轴响动,抬眸看来。
“你醒了。”
“嗯。”
“我劈出一根归墟子刻字的木柴,他在同我道别。”谢九音将木柴递至她手中。
沈素心接过细看,字迹果然与师父截然不同,笔画细密拥挤,笔触略显僵硬,似执笔之人许久未曾握笔。可字字排布规整端正,如同列队而立的兵士,丝毫不乱。
“他嘱你只管向前走。”沈素心将木柴交还。
“我明白。”
“那你可会遵从,继续前行?”
谢九音将木柴紧贴心口,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将木柴妥善收进袖中,一字作答:“走。”
素音自老槐树下缓步走出,身下影子早已不复先前稀薄灰白,晕开一层水墨般温润灰黑,轮廓清晰分明,不再是一团朦胧雾霭,头肩四肢躯干,人形完整清晰。
“你的影子变了。”沈素心望向地面。
素音垂眸打量自身虚影:“又有一块神魂碎片归位。并非自时间线回流,而是从你身上而来。”她抬眼看向沈素心,“你自井底带回的那缕柔光,裹着我的一截碎片。并非刻意依附,只是它在你心脉寄存无数年岁,如今终于寻到归处。”
沈素心抬手抚上心口,体内流转的柔光速度放缓,如同游鱼奔波终日,渐渐倦怠。
“碎片离我而去,于我会有影响吗?”
“你不会失去分毫。这块碎片本就不属于你,只是暂且寄存在你神魂之中。”素音声线轻柔,“如同归墟子的元婴寄于谢九音体内,寄存之物,终有归还之日。”
谢九音站起身,出声询问:“我们还要在清音阁逗留多久?”
沈素心略一思索:“待到素音的影子凝成纯粹墨黑之时。”
“这还要多久?”
素音低头望着脚下虚影:“或许一月,或许一载。只是如今归位速度远胜从前,无关时间线融合快慢,只因我离你越来越近。”
暮色沉沉,素音的面容比往日清晰许多,不再是浸水宣纸般模糊轮廓,眉骨、鼻梁、唇线线条分明,眉眼与沈素心如出一辙,气质却更为柔和温润。
“你愈发像我了。”沈素心道。
“并非相像,是同出一源。”素音抬起半透明的手掌,在昏暗中轻轻舒展,“旧日完整的素音早已消散,我由她的一缕碎片重塑而生;你亦是取自她另一截神魂。我们容貌相近,从来不是谁模仿谁,而是根骨本源相同。”
沈素心默然不语,转身走入正堂,自铁匣中取出师父遗留、托付柳如是的信函,平铺案上。
“柳如是。”她扬声呼唤。
柳如是自内屋走出,手中托一盏油灯,摇曳灯火在她布满皱纹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何事?”
“我们需在此暂住一段时日。此前你令我劈柴,我尽数照做,托付之事无一推诿。如今我有一事相求。”
柳如是放下油灯,落座太师椅:“但说无妨。”
“替我们拦下紫霄阁众人,不许他们靠近此山。并非我心生畏惧,只是我们尚需沉淀休养。素音要等神魂碎片归位,我要细读师父三十七封遗信,谢九音亦需消化归墟子留下的嘱托。待我们一切就绪,自会主动前往紫霄阁对峙,绝非避而不战,只求把前因后果说清。”
柳如是静静凝望她许久,缓缓开口:“你比你师父更为强硬。当年他托我办事,言语多带‘恳请’二字,你只一句‘帮我’,算不上请求,更像是托付一份因果。”
“我并非求人相助。”沈素心语调平直,“我是替师父了结旧债。昔日他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欠他一份人情,今日,我来替他收回这份亏欠。”
屋内陷入长久沉寂,油灯火苗骤然一跳,墙面投下晃动交错的人影。
柳如是忽然轻笑出声,并非客套疏离的浅笑,而是深埋心底、盘根错节,裹挟着岁月苦涩的笑意。
“当年沈渊同我说话,亦是这般口吻。他说,我不是求你报恩,是给你一个机会,不必背负亏欠走完余生。你与他骨血里的性子如出一辙,无关容貌,是骨子里的执拗一脉相承。”
她起身行至窗边,望向屋外彻底沉落的夜色。
“我担保,紫霄阁之人绝无踏足此山的可能。只是你亦需应允我一事。”
“何事?”
“他日你整装前往紫霄阁,切莫孤身赴约,务必带上我同行。”
第十七章井底之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