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荒原夜行
跋涉三日,暮色垂落之际,山间小径终于走到尽头。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视野骤然开阔,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向天际铺展,宛若一块被反复揉皱的青绿绒毯。丘陵尽头横亘着一条长河,河面不算宽阔,水流却湍急汹涌,浑浊浪涛裹挟着上游冲落的枯枝朽木,翻滚着向南奔涌。
谢九音立身山脊高处,摊开舆图比对周遭地貌。连日阴雨浸透纸张,多处墨迹晕染漫开,所幸关键路线标识尚且清晰。“渡过这条河便是荒原,整片荒原地界无成型道路,更不见人烟,满目唯有乱石荒草。直行两日,便能望见一座孤石山,清音阁便隐匿在石山半腰。”
沈素心重新将铁匣背稳肩头。这三日赶路途中,她已将匣中三十七封书信尽数细读。并非每一封都需亲自登门托付:有的收信人早已身死百年,有的居所历经沧海早已变迁,还有一部分,她尚无法断定对方是否值得托付。她需要时间斟酌取舍,可眼下,最稀缺的恰恰是时间。
下山途中,素音骤然驻足。她立在一株遭天雷劈斩的古松之下,抬首凝望枯朽的树冠。老树早已失了生机,树干通体焦黑,枝桠光秃零落,可贴近泥土的树根处,竟钻出一株嫩生生的新苗。幼苗不过巴掌高低,两片薄嫩新叶,在晚风里轻轻颤悠。
素音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嫩叶:“这棵树,让我想起很久以前别处的一株枯松。当年我见它遭雷击枯败,便转身离去。时隔多年折返,那枯树底下早已衍生出整片松林。并非单独一株新木,所有树苗皆源于老树根系,根茎彼此缠绕相融,再也分不出哪一株是原本的枯松,哪一株是新生的枝桠。”
沈素心静静望着她:“你想说什么?”
素音收回手,回身看向沈素心:“我只是在想,从前与后来,本就不必分得那般清楚。你师父写下三十七封托付之信,不少故人早已离世,可他们门下尚有弟子,身边尚存知己,当年欠下的情分亦未曾消散。未必寻到原本那人,才算了结旧债。”
沈素心沉默半晌,自铁匣取出第一封书信——寄往紫霄阁周鹤鸣的那封。周鹤鸣已然逝去八十载,如今执掌紫霄阁的,是他亲传弟子沈嶂。若沈嶂承袭了师父一身衣钵,理当一并承接下当年未偿的恩情。
她将书信妥帖收回匣内:“一切等到清音阁再做打算。”
河面无桥梁可渡。谢九音沿着河岸上下游奔走数百步,寻到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滩间水深仅及膝盖,可河底青石覆满厚滑青苔,踩上去滑腻如抹油。她率先涉水渡至对岸,回身将粗绳抛回原处。沈素心把铁匣与断剑牢牢捆在后背,一手攥紧绳索,一手轻扶素音,一步一步谨慎蹚水前行。河水刺骨冰凉,寒意直钻骨髓,更难熬的是脚下的湿滑,每一次落脚,青苔便顺势打滑,仿佛踩在鲜活游鱼脊背之上。
素音涉水之时身形愈发轻盈,水流径直穿透她半透明的躯体,全无半点阻滞。沈素心搀扶她渡河,只像牵着一张薄纸。登岸之后,素音身上未沾分毫水渍,脚下的虚影也较昨日浓郁几分,褪去近乎通透的淡雾,晕开一层清晰浅灰轮廓。
“你复原的速度一日快过一日。”谢九音收好绳索,垂眸望向那道浅淡虚影,“自秘境脱身不过三日,影子已然这般分明。照这般进度,不出一月,你便能拥有常人完整肉身。”
素音低头凝视脚下影子,轻声道:“算不上复原,是重生。昔日的素音早已消散,如今的我,是从她散落魂魄碎片中新生而出。恰似枯松根部长出的幼苗,我并非当年那棵老树,却扎根于它留存的根脉之上。”
沈素心脱下浸透的鞋袜,迅速拧干水分重新穿好。双脚被冰水泡得泛白,脚趾冻得僵硬,她却动作利落,不肯多做片刻耽搁:“动身吧,天色将晚,务必在彻底入夜前寻一处避风落脚之地。”
荒原的荒芜,远超三人预想。四下不见林木,无丛生灌木,就连野草也稀稀拉拉贴地生长。满地灰白碎石与干沙土,踩踏上去沙沙作响,脚下触感如同碾过细碎白骨。西风自旷野西头席卷而来,全无遮挡,裹挟漫天沙砾迎面扑打,刮得肌肤刺痛难忍。
沈素心走在最前方,抬手挡在眼前,眯眼辨认西北方位。谢九音的舆图标注清晰:渡河后径直往西北直行,两日路程便能抵达孤石山。可荒原之中全无参照物,目之所及尽是灰白碎石,一路绵延至天际,与灰蒙蒙的天穹浑然一体,极易迷失方向。
待到天地彻底沉入夜色,三人才停下脚步。谢九音寻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背风一侧恰好能隔绝凛冽寒风。她捡拾枯枝燃起一小簇篝火,取出许静玄提前备好的干粮烘烤。皆是压实的杂粮硬饼,生时坚硬如石,烘烤过后稍稍变软,咀嚼间漫开淡淡的谷物清甜。
素音无需进食,她将双手悬于篝火上方,任由跳动的火苗拂过指尖。火焰径直穿透她的躯体,既无灼烧痛感,也传不来温热暖意——她的魂魄尚且未能生出感知冷暖的机能。可在火光映照下,她的指尖轮廓愈发明晰,通透感持续褪去,宛若一块正在细细打磨的温润玉石。
“你在吸纳火焰的暖意?”沈素心开口问道。
“并非暖意,是‘存在’本身。”素音收回手,指尖萦绕一层薄薄火光,在沉沉黑夜里微微发亮,“火焰是纯粹的具象存在,燃烧、发光、生热,直至燃尽熄灭,一整个轮回皆是自身存在的印证。我靠近明火,便能清晰感知自身魂魄的实感。”
谢九音咬下一块烤软的杂粮饼,细细咀嚼咽下:“你先前说,靠近沈素心,魂魄碎片归位会加快;如今又讲,贴近明火,自身实感会愈发鲜明。那若是靠近我,又会生出何种变化?”
素音转头望向她,一双银白眼眸在火光里折射出双重色泽,左瞳浸着暖橙火光,右瞳凝着冷冽银辉。
“靠近你,我会记起许多久远旧事。并非属于我的记忆,是归墟子的过往。他在你体内沉睡一百二十载,一身灵力早已浸透他残存的思绪碎片,我一靠近,便能捕捉到独属于他的气息。”
“那是何种气息?”
“陈旧书卷与松烟墨汁的味道,还掺着雨后湿润泥土的清腥。他在秘境埋首钻研两百年,翻阅无数古籍,写下数不尽的手记。秘境常年潮湿,纸页浸透潮气,便沉淀出这般独有的气息。”
谢九音低头嗅了嗅自己衣袖,一无所获。
“寻常嗅觉无从分辨。那股气息藏在你的灵力之中,不在衣物上。”素音轻声解释。
沈素心吃完最后一块干粮,拍去掌心碎屑,起身绕至巨石另一侧,眺望远方无边黑暗。荒原死寂一片,无灯火、无人烟,寻不到半分人间痕迹,唯有不息长风、满地碎石,还有云层半掩的一轮孤月悬于天穹。
她抬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枚早已开裂、灵能耗尽的空壳灵果。果壳质地依旧坚硬,边缘棱角微微硌手,可掌心传来的触感已然不同——不再是刺骨冰凉,只剩一缕温煦,与当年师父最后抚过她额头时的温度分毫不差。
“明日傍晚便可抵达孤石山。”谢九音缓步走到她身侧,“清音阁藏在半山,入口极为隐蔽,若非柳如是当年在书信中写明方位,就算行至山脚,也寻不到上山路径。”
“你曾见过柳如是?”
“仅有一面之缘。一百二十年前,我刚从秘境脱身,九大宗门召开联席会议,商议秘境封印事宜,柳如是以散修代表身份赴会。她全程独坐角落,一语不发,只是静静饮茶。散会时她走到我面前,淡淡扫了我一眼,只留下一句‘你身上有沈渊的气息’,便转身离去。”
沈素心回身看向谢九音,心底微动:“时隔一百二十载,她依旧能辨识出师父的气息。”
“化神修士神魂敏锐,记忆力远超常人。可记性好,与愿意铭记旧事,从来是两回事。她时隔百年仍记着沈渊,足以说明当年恩情,她从未淡忘。此人值得托付。”谢九音顿了顿,缓缓说道。
沈素心将灵果重新揣回衣襟,轻轻按了按:“明日抵达清音阁面见柳如是,暂且不提紫霄阁追捕一事,先观她态度。若是她肯认下当年情分,我们再道出全部来意;可倘若她……”
“倘若她不肯相帮呢?”谢九音出声打断。
沈素心沉默片刻,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弯折的韧劲:“那我们即刻动身离去,不纠缠、不乞求。师父以性命换来的托付,不是让我放下身段,低头求人。”
谢九音抬眼望向她,月色勾勒出沈素心利落冷硬的侧脸,唇线轻抿,目光坚定如初。一如一百二十年前,她在秘境石室初见此人时的模样——骨子里清冷倔强,纵使身陷绝境,也半分不肯折腰。
“你师父把你教得极好。”谢九音低声叹道。
沈素心未曾应声,转身走回巨石背风处,落座火堆旁,将铁匣平放膝头,掀开匣盖取出寄给柳如是的书信,再度细读。信文简短,不过三行字句,可她的目光久久凝在末尾落款处——沈渊顿首。
顿首,是最重的礼节,俯身跪地,以头叩地。寻常书信多用敬启、拜上,维系分寸客套,唯有叩首,藏着倾尽一切的卑微与恳切。师父这一拜,求的从不是自身周全,是当年素音一条性命。
沈素心细细折好信纸,塞回信封,贴身揣入怀中,与那枚空壳灵果相依一处。
师父。她在心底默默默念。明日,弟子替您,了结这桩跨越三百年的旧债。
(第十四章荒原夜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