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归去来兮
长廊再度铺展在眼前的一瞬,沈素心几乎以为是南柯一梦。
通透琉璃地面、两侧无边灰白虚空、长廊尽头空落的木椅,周遭光景与离去时分分毫不差。唯有空气中漫开一缕全新气息,无旧卷墨香,是春雨初歇后泥土温润清浅的味道。素音行在她身侧,赤足踏过琉璃地面,每一步都漾开一圈细碎涟漪,宛若滴水坠入平湖。
谢九音静立长廊入口,掌心那枚白玉佩灵光已然黯淡,仅玉心残留一点微弱赤红,如同行将燃尽的炭火。她目光先落向沈素心,再缓缓移至她身侧那身形单薄、一身素白衣衫的女子,银白瞳孔里紧绷百余年的心绪骤然碎裂,无关悲戚,是长久负重后终于卸下重担的松弛。
“你回来了。”她声线平稳,尾音却轻轻上扬,似轻声发问,又似笃定的确认。
“我回来了。”沈素心松开素音的手,缓步走到谢九音面前,“我把她一同带出来了。”
谢九音的视线落定在素音身上。素音亦抬眸回望,唇角牵起一抹极浅极柔的笑意,似道一句久违问候,又似一场跨越万古的重逢。
“你便是谢九音。”素音开口,嗓音较虚空深处时清亮许多,依旧带着长久失语而生的生涩,“沈素心在时光之树上寻到一行刻字,是你留下的‘等我回来’。你等了多少年?”
“一百二十载。”谢九音平静作答。
“一百二十年。”素音低声重复,轻轻颔首,“你远比我有耐性。我独守万古,到最后几乎耗尽等候的心绪,你却自始至终未曾放弃。”
谢九音未曾多言,转而将白玉佩递还给沈素心:“你师父就在长廊尽头,他说,待你们踏出归墟核心,便去与他相见。”
长廊尽头,原本孤零零的木椅旁多添了一把座椅,两把木椅两两相对,中间置一张矮几,几上温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袅袅腾着热气。沈渊静坐椅中,双手交叠搭于膝头,双目轻阖,似闭目小憩。他面上那层灰白翳障淡去大半,瞳底透出一缕柔和微光。
沈素心与素音走上前,在对面座椅落座,谢九音立在一旁,并未坐下。
沈渊缓缓睁眼,目光先落在素音身上,再望向沈素心,视线在二人之间往复一趟,而后轻轻一笑。
“像,实在太像。”他轻声感慨,“并非容貌相仿,而是立在一处,便如同一人的左右手,血肉相连,再也无法拆分。”
素音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肉依旧半透,底下暗沉如锈铁的骨骼清晰可见,可骨色正缓缓蜕变,自灰褐转为浅金,再晕开一层贴近血肉的温润瓷白。
“我的神魂躯体正在复原。”素音轻声解释,“并非回到从前碎裂之前的模样,而是新生。方才在虚空深处,沈素心与我相握的刹那,不自觉分出一缕自身生机渡我,并非刻意为之,是归墟之体与生俱来的同源感应,彼此相融,互相补全。”
沈渊缓缓点头,似早已预料到此番景象。
“你们自归墟之眼深处带回了素音本源神魂。散落万千时序的碎片,会循着本源气息自主归拢,只是这个过程无从测算时日。但有一事已成定局——维系归墟秘境存在的根基,正在缓缓消散。”他望向沈素心,“素音的本源不再困锁核心,这片秘境便失去存续的意义。它不会轰然崩塌,只会如春日渐融的坚冰,缓慢、不可逆地化作寻常天地时序。”
“那万千分叉时序,最终会走向何处?”谢九音出声询问。
“尽数归一融合。”沈渊缓缓道,“并非抹去过往,而是百川归海。每一条时序里的悲欢、人事皆不会消失,只是不再各自割裂。世人会在睡梦、恍惚失神、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慢慢拾起其他时序里的记忆,忆起自己曾在另一重时空活过、爱过、历经生死别离。”
谢九音默然沉思。
她想起蜜色墙壁中沉睡的无数人影,想起寄于体内沉睡百二十年的归墟子元婴,想起这双独属于元婴的银白眼眸。待时序合一,归墟子毕生的钻研与孤寂便不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负重,而是留存世间、众生共享的过往。他不必再困于她的身躯之中。
“归墟子何时方能苏醒?”
沈渊淡淡瞥她一眼:“待到他自己愿意醒来之时,自然会睁开眼。”
整道长廊忽然泛起绵长低频的震颤,并不剧烈,如同一颗庞然巨心在平稳搏动。琉璃地板下翻涌的灰雾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一汪浅淡晴空般的澄澈蔚蓝,清浅柔和,恰似拂晓五更未明的天际。
“该动身离开了。”沈渊缓缓起身,身形动作较之先前利落许多,指尖不再震颤,眼底清明澄澈,“秘境半个时辰之内便会开始消融,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脱身,重返凡世。”
“师父,那你呢?”沈素心抬眼望他。
沈渊浅浅一笑:“我留在此地。”
“师父,不可——”
“听我说完。”沈渊抬手轻轻打断她,“我的神魂早已与这片归墟天地相融,秘境消融之日,我亦会随之散入世间。并非消亡殆尽,而是换一种形态存续。我会化作山间清风、润物细雨,化作你足下踏过的泥土,你呼吸间的空气。你本就最懂这般神魂归天地的道理,不是吗?”
沈素心眼眶骤然泛红,水雾漫上眼底。
沈渊缓步走到她身前,抬手如儿时一般,指尖轻轻一点她的额头。掌心传来真切暖意,不是虚无冰冷,是鲜活温热、实实在在的人间温度。
“走吧。”
谢九音伸手握住沈素心的左手,素音走到她身侧,轻轻牵住她的右手。三人十指相扣,一同朝着长廊尽头行去。尽头立着一扇朴素木门,既非流光幻境,亦非玄铁重门,只是寻常木板拼接而成,门板残存半幅褪色春联,墨迹模糊难辨,唯有淡红底色犹在,像一抹即将散尽的晚霞。
沈素心伸手,缓缓推开木门。
门外正是太素宫后山。拂晓将至,东方山脊洇开一线橘红晨光,山间寒风凛冽,却裹挟着松针与晨露的清冽气息。远处林间传来第一声雀鸣,怯生生的,似在试探这片重归完整的天地是否安稳。
三人迈步走出,木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门板上残存的淡红春联微光一闪,色泽尽数褪去,只剩一片空白,整扇门随即消融无踪,化作一面覆满青苔的寻常岩壁,不留半分裂隙、半道痕迹,仿佛方才那道连通归墟的门户从未存在。
沈素心屈膝跪地,掌心轻贴冰凉坚硬的石壁,触感真实确凿。
“师父。”她低声轻唤。
岩壁寂静无声,未有回应。山风徐徐拂来,撩起她散落的发丝,吹干脸颊滚落的热泪。风里裹挟一缕淡淡的松木清香,与当年师父身上常年萦绕的气息,分毫不差。
谢九音立在她身后,抬首遥望天际。东方橘红霞光愈发炽盛,云层层层浸染金、粉、浅紫,如一幅精心晕染的长卷。漫天暖色晨光里,独独悬着一颗星辰,不似深夜寒星孤冷,是温润橙黄,白日里依旧清晰明亮,不闪烁、不挪移,静静悬于长空,像一道温柔注视的眼眸。
素音亦抬眸凝望那颗孤星。
“那是你。”她轻声对沈素心道,“不是困于秘境的残魂,不是归墟核心的容器,完完整整,便是你。横跨万千时序,藏在所有人的记忆深处,你始终都在。”
沈素心缓缓起身,抬眼望向天际星辰,片刻后,唇角漾开一抹清淡却真切的笑意。
“我们走,回太素宫。师姐还在山门之内等候我们。”
她转身沿着蜿蜒山道向上行走,谢九音紧随其后,素音缓步走在最后。晨光将三道身影拉得极长,彼此交叠缠绕,宛若一幅落笔温柔的画卷。
远处山巅,太素宫的晨钟悠悠响起。钟声穿过层层竹海,淌过山间溪流,越过清晨轻薄雾霭,缓缓落至三人身侧。钟音厚重沉稳,似一句温软安抚:归来便好。
(第十章归去来兮完)
(第一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