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苏醒
沈素心睁眼苏醒时,满口弥漫着浓烈腥涩的铁锈味。
刺鼻又黏腻,仿佛舌尖含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
她撑着冰凉地面缓缓坐起身,指缝间暗红黏腻的血迹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幽冷光泽,顺着手腕不断滑落。低头望去,一身素净道袍早已血痕斑驳,可袍衫之下,肌肤完好无损,半分伤口都没有。
这血,不是她的。
可过往种种,她一概记不起来。
破碎穹顶倾泻而下的月色,照亮整片荒芜废墟。断裂石柱宛如被巨兽碾碎的枯骨,倾覆香炉深埋瓦砾之间,藤蔓顺着裂痕肆意疯长,缠绕着神像模糊斑驳的仙佛浮雕。大殿正中神像只剩半张残颜,枯瘦手掌高悬半空,掌心空空荡荡,死寂苍凉。
她闭目凝神,竭力回溯散落的记忆。
脑海唯有一片厚重浓雾,雾霭深处似有庞然大物缓缓蛰伏蠕动,如同沉睡万古的巨蟒偶尔翻身。她能清晰感知那道存在,却看不清它的形貌、鳞甲与眼眸。
记忆里最后一抹清晰画面:她立于万丈高处,狂风呼啸,有人声声唤她姓名。
而后,一切戛然而止。
“你醒了。”
清冷慵懒的声音自大殿阴影深处传来,慵懒缱绻,恰似沐浴日光许久、缓缓睁眼的灵猫。
沈素心身体快于意识,瞬间戒备,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剑不在,法器无踪,就连贴身储物袋也消失殆尽。
此刻她一无所有,唯有一件染血道袍、散乱长发,还有一双沾满尘埃、**冰凉的双足。
一道身影缓缓自黑暗走出。
月光先勾勒出她修长苍白的指尖,泛着常年不见日光的淡淡青灰。紧接着是一张清丽容颜,眉眼狭长,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像是在翻阅一本早已烂熟于心、趣味十足的旧书。一身墨色长袍曳地,不染半分尘埃,清冷绝尘。
最骇人夺目的,是她双眼。
左眼温润深棕,平静如深潭古井,波澜不惊。
右眼却是一片空洞银白,瞳孔宛若一枚冷冽银币,在月色下泛着毫无温度的寒光。
被这只眼睛注视,便觉对方并非观望,而是洞悉。
看透筋骨血肉,看透血脉神魂,看透你深藏灵魂最深处、不愿为人所知的所有隐秘褶皱。
“你是谁?”沈素心语气意外平静。
墨袍女子屈膝蹲下身,歪头细细打量她,银白眼眸微微眯起。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她轻笑,“你想知道我的名字,还是我的来历?”
“二者有区别?”
“自然天差地别。”
她指尖凌空画圈,金色细小符文骤然浮现,如秋叶盘旋飞舞,转瞬碎裂成漫天光点。
“名字不过代号,可更改,可遗忘,可替换。可身份是一张天罗地网,将你与世间牢牢捆绑,永世挣脱不开。”
光点散尽,沈素心只捕捉到两个字——归墟。
一语如钥匙,撬开记忆浓雾缝隙。
深渊边缘的白色古城、禁忌隐秘的归墟秘境、撼动整个修真界的灭世大劫、还有陨落在浩劫之中的师父……零碎记忆汹涌翻涌。
她抬眼重新打量这座大殿。
这里绝非寻常废墟。穹顶藤蔓遮掩的上古浮雕,她曾在太素宫藏经阁古籍见过。那是上古大能镇压不归邪物的封印纹路,一笔一画,皆耗修士修为与寿元。
纹路尚在,此地便是万古囚笼;纹路黯淡,此地便是敞开棺椁。
“这里是归墟秘境。”她语气笃定,毫无迟疑。
墨袍女子唇角笑意加深,既有赞赏,又有如释重负的释然。
“果然和传闻一样聪慧。”
“我在这死寂之地等了三个月,还好等来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庸才。”
沈素心无视她的评价,目光扫过整片大殿,最终定格在残破神像脸上。
裂痕绝非岁月风化,而是被恐怖巨力暴力撕裂,自额头蔓延至心口,宛若横贯天地的伤疤,边缘还残留着干涸发黑的邪气。
“归墟秘境三百年前便被九大宗门联手封印,九重锁天大阵,九大阵眼各司其职。”她声音清冷,回荡空旷大殿,“所有出入口尽数斩断,世间无人可入,亦无人能出。”
她抬眸直视女子,目光锐利如剑:“你是怎么进来的?”
墨袍女子耸肩淡然,如同市井闲谈一般随意。
“和你一样。”
“不知因何而来,不知如何离去。三个月前,我同样在此地苏醒,狼狈不堪,记忆残缺,赤足无依,身无一件可用法器。”
“三个月?”
“不错。”她起身走向大殿深处,“这三个月,我踏遍百里秘境,寻到七具骸骨、三处废弃洞府,还有无数晦涩隐秘、至关重要的秘宝。要不要一同去看看?”
沈素心缓缓起身。
赤脚踩在冰冷石地,触感绝非单纯坚硬石块,多处柔软黏腻,宛若踩着鲜活血肉。
她不曾低头。
这片废墟之中,生死界限早已模糊不清。
二人穿过三道石门,门上密密麻麻布满上古封印符文,大多已然黯淡失效,甚至被暴力撕裂,门框残留深深抓痕,仿佛有恐怖存在硬生生破壁而出。
“这些痕迹,是你造成的?”
“不是。”墨袍女子回头,“我醒来时,便是这般模样。你看这里。”
她驻足石门前,指向一道深痕。
沈素心凑近细看,划痕内壁极致光滑,边缘毫无崩裂碎石。唯有速度极致、力量凝练到巅峰的大能,才能一刀切割至此。
“能做到这般,修为至少元婴之上。”
“亦或者,”谢九音轻声道,“根本不是修士。”
沈素心凝望她。
女子面色平静如常,唯有那只银白眼眸流光翻涌,不是光影变幻,而是无尽记忆在深处浮沉。
“这三个月,我在秘境见到了异类。”
“不像妖兽,不像阴鬼,更不是外界任何已知生灵。似是三百年封印之中异变而生,又或是封印之前便蛰伏于此。有人形,却早已算不上活人。”
“你见过它们?”
“不仅见过,还被它们追杀过。”她声音低沉,“所以我劝你,在弄清自身变故之前,跟着我。至少我清楚秘境所有安全地界。”
沈素心沉默。
理智再三告诫她,此地凶险万分,眼前之人来历诡秘、眼眸怪异,绝不可轻易信任。在此绝境轻信陌生人,无异于悬崖睁眼前行。
可她别无选择。
法器尽失、记忆残缺、体内灵力紊乱淤堵,经脉处处阻滞,运转之时针扎刺痛。这般状态,连最低阶妖兽都无法抗衡,更别提那些诡异非人之物。
“你还未曾告知我姓名。”
墨袍女子唇角上扬,似早已等候这句问话。
“你可以叫我谢九音。”
“这并非你的真名。”
“你也并不想知晓我的真名,不是吗?”她狡黠轻笑,“你只需一个称呼便可。唤我九音、谢九都行。该你了。”
“沈素心。”
“沈素心。”
三字在舌尖辗转回味,如同品鉴陌生清茶。
“太素宫沈素心,当年筑基修为一剑斩杀元婴散修,传闻早已陨落在归墟浩劫之中的沈素心。果真有趣。”
字字如利刃,狠狠刺入她破碎记忆缝隙。
“我没有死。”
“显而易见。”谢九音转身前行,“所以怪事才刚刚开始。你没死,还凭空出现在封印三百年的禁忌秘境,失忆落魄,修为紊乱……而且。”
她骤然回头,银白眼眸紧紧锁定沈素心:“你的修为,不对劲。”
沈素心下意识运转灵力,经脉淤堵刺痛瞬间袭来。
灵力浑厚程度,远超自身记忆。分明已是筑基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踏入金丹。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陨落之前,她不过筑基中期,距离巅峰尚且遥远。
“我苏醒三日,便看透三件事。”谢九音声音极轻,宛若自语。
“第一,归墟从不是被封印,而是被藏匿。九大宗门大阵,从来不是困住外人入内,而是镇压秘境邪物,不让它们出世祸乱世间。二者天差地别。”
“第二,秘境时空错乱。我在此滞留三月,外界或许已过三百年,或许只过三日,甚至时光倒流。此间无常,世间所有天道规律,尽数失效。”
“第三。”
她竖起第三根手指,银眸寒光凛冽:“秘境之中,不止我们两个活人。至少还有三人,只是他们,早已不算人类。”
大殿深处,隐约传来细碎声响。
骨骼摩擦之声,黑暗之中拖沓脚步声,细密嘈杂,如同万千虫蚁啃噬朽木。
谢九音耳廓微动,神色不变,右手已然按向腰间漆黑短剑。剑身无光,宛若凝固的虚空裂缝。
“它们来了。”
沈素心紧握双拳。无剑、无法器、赤足孤身,身姿却依旧挺拔笔直。
她从不怕死亡。
只是始终想不明白,自己为何存活至今。
二人迅速退入大殿深处石室。谢九音说,这是她三月寻觅最安全之地。墙壁残存阵法纹路,虽大多失效,依旧能隔绝气息、遮掩行踪,诡异邪物从不靠近,缘由未知。
借着灵光符纸微弱光亮,沈素心自查自身状况。
远比想象更加糟糕。
经脉多处严重淤堵,灵气流转处处受阻,刺痛钻心。神识深入探查,才发现筋骨缝隙、经脉交汇、丹田壁垒之上,密密麻麻嵌着无数细碎锋利碎片。
宛若遭受爆破冲击,弹片散遍全身各处。
更诡异的是,丹田灵海之中,悬浮着一枚圆润微光光球,如同一轮袖珍残月。神识一碰,便被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
“那是什么?”谢九音凑近查看。
“不知。”
“昏迷之前,你是否接触过秘宝、奇丹、上古功法?”
“没有。”沈素心断然否认,“残存记忆之中,并无相关片段。”
谢九音凝视她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手腕。
沈素心下意识挣脱,对方指力却如铁箍禁锢,强悍程度远超金丹中期修为。
她早已判断,谢九音修为金丹中期,高出自己一个大境界。可此刻迸发的力量,早已超脱金丹范畴。
“脉象紊乱异常。”指尖顺着脉搏游走,“不止经脉淤塞。你骨缝之中嵌有碎片,我的灵力试探之时,它们竟在主动吞噬灵气。”
肌肤毫无伤痕,刺痛却日夜不散,如入骨尖刺,隐隐作痛,触碰便剧痛难忍。
“全身皆是如此。”谢九音松开手,目光扫过她肩颈、心口、丹田,“长久放任不管,不出数月,你便会被碎片彻底侵蚀,变成秘境里那些怪物。”
“变成它们?”
“不完全一样。”她摇头,“它们肉身被碎片吞噬,意识却未曾消散。依旧能思考、能言语、能感知痛苦,所以才会疯狂嗜血,暴戾无常。”
“你如何知晓它们会痛苦?”
谢九音沉默一瞬。
“因为我亲手了结过一个。”
“在他苦苦哀求之下。”
石室氛围骤然死寂。
符纸火光摇曳,墙面影子晃动不定。谢九音面容平静如冰封寒潭,唯有银白眼眸一瞬微颤。
是恐惧,亦是无尽悲凉。
“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素心追问。
慵懒笑意重新覆上她脸庞,如同戴好一层完美面具。
“和你一样,被困在此地的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不会长着一只银瞳异眼。”沈素心字字冰冷,一针见血,“不会短短三月摸清秘境所有隐秘,更不会以金丹修为,拥有远超境界的力量。我记忆残缺,判断力却未曾消失。谢九音,你身上秘密,不比体内碎片更少。”
谢九音笑容瞬间凝固。
长长一声叹息,仿佛积压三百年心事,尽数倾泻而出。
“你说得没错。我绝非普通金丹修士。可你当真敢听真相?一旦知晓,我们便不再是偶遇陌路,而是永世捆绑的共犯。”
沈素心没有半分犹豫。
“说。”
谢九音食指中指并拢,凌空勾勒繁复上古符文。
符文亮起刹那,恐怖威压席卷石室,远超元婴,直达世间传说化神境界。
瞬息之后符文消散,威压褪去,她又变回寻常金丹修士模样。
“你看。”她语气苦涩,“我体内封印着一枚完整化神元婴,与自身金丹共存。平日只能动用金丹之力,危急时刻,便可借化神修为。”
“化神元婴离体转瞬即逝,如何能长久封印共存?”沈素心难以置信。
“寻常自然不能。”
“可若是化神修士元婴溃散前夕,被即刻封入归墟之体丹田,便可长存不灭。”
归墟之体。
沈素心瞳孔骤缩。
上古传说至尊灵体,万古难遇,修真历史不过寥寥数人。天生可容纳他人元婴元神,永不排斥,宛若天生容器。
“是谁将元婴封入你体内?”
她闭上正常眼眸,只留银白空洞眼眸静静凝望。
“我自己。”
一语震惊全场。
“三百年前,我乃是化神散修,道号归墟子。苦修五百年踏入化神,又耗费两百年钻研归墟秘境。我知晓此地藏着一件足以颠覆整个修真界的至宝,一心想要夺取。”
“你失败了。”
“我成功了。”银眸映出沈素心身影,“我找到了那件东西,不是法宝,不是功法,不是灵丹。而是足以颠覆世间一切的世界真相。”
“什么真相?”
谢九音沉默不答。
银眸倒影不断变幻,星辰生灭、时空交错、镜面碎裂万千,每一片碎片之中,都是沈素心的面容。
“真相太过浩瀚,我的肉身根本无法承载。察觉秘密那一刻,肉身崩解、元婴溃散。绝境之中,我寻到一具归墟之体,将自身元婴与惊天秘密一同封印进去。”
“所以你找到了过去的自己?”
“不。”她摇头,“我找到了你师父,太素真人。”
沈素心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浑身颤抖。
“世间唯一已知归墟之体,便是你师父。我将一切封印入她体内,可封印刚成,秘境剧变,九大宗门联手封锁,将整片归墟,永远困在世间之外。”
“我师父……她还活着吗?”
谢九音目光复杂至极,怜悯、愧疚、同病相怜,万般情绪交织。
“在此之前,你要明白一件事。归墟时空错乱倒流,你或许不是三百年前陨落的沈素心,而是从后世逆流而来,重回此地之人。”
“你的师父,可能活着,可能早已消逝,甚至在同一时空,生死并存。”
“世间所有常理、逻辑、因果,在这里全都不成立。”
“归墟从来不是一处秘境,沈素心。它是一场永恒无解的时空悖论。”
石室之外,轰然巨响骤然爆发。
并非撞击,而是整面石壁被硬生生撕裂。碎石尘土漫天飞舞,残存阵法光芒一闪,彻底湮灭。
谢九音瞬间起身,抽剑挡在沈素心身前。
尘埃散去,墙面破开大洞。
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洞口。
中年修士,旧色青道袍,鬓发花白,面容清瘦,如同落魄散修。一道狰狞伤疤自额头蔓延至下颌,结痂之下,皮肤布满细小漆黑碎片。
他双眼紧闭。
沈素心却无比清晰,对方正在凝视自己。
丹田残月光球骤然剧烈跳动,如同久困枷锁的生灵,嗅到了主人气息。
“沈素心。”
嗓音沙哑粗糙,宛若砂纸摩擦顽石。
“你终于来了。”
沈素心浑身颤抖。
不是畏惧,而是刻骨熟悉。
声音深埋记忆最底,烙印骨髓,永世难忘。
高处狂风、温柔轻抚、枕边灵果、浩劫黑雾、伸手空空……破碎画面一一涌上心头。
是师父。
“你是谁?”谢九音剑未曾放下。
男人无视她,面向沈素心方向,眼窝黑色碎片缓缓转动,发出细碎摩擦声响。
“我名沈渊。”
“我,是她的师父。”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