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爬上雪山顶，巨人已经迈开步子。
他走得比昨天慢。不是因为累，是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海水会不会突然变深。
白古京跟在他身后，小跑几步才能跟上一步的距离。苍玄落在最后，嘴里叼着根草茎，眼神时不时扫向两侧的山坡——她知道猎神者的影子还没现身，但总觉得空气里有股冷意。
“泗杰。”她喊了一声。
巨人停下，慢慢转过身。三米高的身躯挡住半边天，投下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他低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比昨晚又暗了些，像被一层薄雾蒙住。
她走近，仰头：
“今天……还能说‘好喝’吗？”
他眨了眨眼，像在努力回忆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音节：
“……喝。”
不是“好喝”，只是“喝”。但已经比昨天多了一个字。
白古京笑了，笑得眼角发酸。她伸出手，拍了拍他膝盖以下的小腿——那是她现在能拍到的最高位置。
“够了。慢慢来。”
巨人没动，就那么站着，让她拍。过了会儿，他忽然弯下腰，把手掌摊开在她面前。
掌心很大，纹路粗糙，像风干的河床。
白古京愣了愣，然后踩上去。
他轻轻一抬，把她托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
第一次，她和他四目相对，没有仰头。
他的眼睛里，那点光又亮了一瞬，像烛火被风吹得晃了晃，却没灭。
“京……”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晰。
她伸手，摸了摸他脸侧。那里的皮肤冰凉，却有温度在慢慢回来。
“在呢。”她说，“一直都在。”
巨人没再说话，只是把她轻轻放回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次步子更小了些，像怕踩碎什么。
他们走了大半天。
路过一条河。
巨人停下，蹲下来，双手捧水，喝了一口。
然后他转头看白古京，把手掌伸过来，掌心盛着满满一捧水。
她接过，喝了一小口。水很凉，带着山里的清冽。
“好喝。”她说。
他看着她喝完，忽然又捧了一捧，这次递给苍玄。
苍玄本来想拒绝，但对上那双眼睛——空荡荡，却又认真得让人心软——她叹了口气，接过来，咕咚喝了。
“谢了，大个子。”
巨人眨眼，像听懂了。
苍玄擦擦嘴，低声对白古京说：“他现在……像个小孩。”
白古京点头。
“小孩也好。总比什么都不记得强。”
下午，他们翻过一道岭。
岭下是一片开阔的草甸。
草甸中央，有一座废弃的石台。台上刻着古老的符文，风化得几乎看不清。
巨人走到石台前，忽然停住。
他伸出手，掌心贴在石台上。
石台颤了一下。
那些模糊的符文，忽然亮起极淡的光。
白古京和苍玄同时后退一步。
“这是……归墟的印记。”白古京低声说。
巨人没动。他的胸口，那道透明疤痕里的灰雾，开始剧烈翻涌。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击。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白古京冲过去，抱住他一条胳膊。
“泗杰？！”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几乎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灰影，在瞳孔里游动。
“……疼。”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最完整的一个字。
白古京心如刀绞。
她转头看向自己胸口——那点微光，也在颤。
归墟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很虚弱：
“他体内的碎片……醒了。”
“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足够让他痛。”
“要压住吗？”
白古京咬牙：“压！”
归墟叹了口气，像风过枯井。
下一秒，白古京感觉一股冰冷的、古老的力量从眉心涌出，顺着她的手臂，钻进巨人的身体。
巨人浑身一震。
灰雾在胸口疤痕里翻腾得更厉害，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摁住。
他仰头，发出一声低吼。
不是愤怒，是痛苦。
吼声震得草甸上的鸟雀全飞起来。
白古京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皮肤里。
“忍住……忍住……”
忽然，巨人胸口疤痕里溢出一缕极淡的金光。
那是慈悲丝。
金光如水，瞬间包裹住巨人自己，也顺着白古京的手臂反向流回她体内。
疼痛在这一瞬减轻了。
巨人慢慢低下头，看她。
眼睛里的灰影渐渐退去，光又一点点回来。
但那光，比之前更黯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两个字：
“……对不起。”
白古京眼泪瞬间掉下来。
“你说什么对不起？”
“你什么都没做错。”
巨人没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抱在怀里。
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她。
苍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喉咙发紧。
她转过身，背对他们，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草甸边缘的树林里，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苍玄刀瞬间出鞘，低喝：“有人。”
三人同时警觉。
树影里，三个黑袍身影缓缓走出。
他们没藏身形了。
为首一人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正是李忘归的手下。
他声音平板，像在念经：
“心脏的味道……越来越近了。”
三人没废话，直接甩出黑铁锁链，链头直扑巨人胸口。
巨人慢慢起身，把白古京护在身后。
他没动，只是抬手一掌。
掌风如山崩。
三条锁链瞬间倒飞，其中一条擦过为首黑袍人的肩头，撕开一道血口。
那人竟不退，反手扔出一枚黑针扎进自己伤口，伤口瞬间石化。
他冷笑：“抽心。”
另外两人跃起，两把忘川石短刃对准同一处。
白古京庚金爆发，白虎虚影一闪，两刃被弹开。
但她右臂经脉裂开，血线渗出。
巨人低吼。
忽然，那缕慈悲丝的金光再次从他胸口溢出。
这次不是自愈，而是如水般蔓延，瞬间包裹住三名猎神者。
三人同时僵住。
不是受伤，是……他们在哭。
为首那人喃喃：“我……为什么……不记得她笑了……”
灰雾从他们体内被“净化”出一缕，消散在风里。
三人跪倒，力气被抽空。
巨人收回手。
金光退回疤痕。
他胸口裂开一道新缝，但眼睛里的光，却亮了一瞬。
苍玄从树后走出来，刀尖指地，声音发干：
“大个子……你这是……变强了？”
巨人没答。
只是低头，在白古京掌心写下两个字：
——“不疼了。”
白古京握紧他的手指，眼泪掉在上面。
远处，更多黑影在山脊上出现。
真正的猎神者主力，来了。
夜幕降临。
三人（两人一巨人）在一处山洞歇脚。
巨人坐在洞口，像一尊守门的石像。
白古京靠着他腿坐着，仰头看星。
苍玄生了火，在火边磨刀。
磨着磨着，她忽然开口：
“白古京。”
“嗯？”
“如果……他完全醒不过来呢？”
白古京沉默很久。
然后说：
“那我就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走一步，我跟一步。”
“他不说话，我就给他讲故事。”
“他抓鱼，我就煮汤。”
“他叫不出‘好喝’，我就替他说。”
苍玄刀停了。
她看着火光，声音有点哑：
“你真狠。”
“对自己。”
白古京笑了笑。
“习惯了。”
洞外，巨人忽然动了。
他低下头，看她。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眉心。
那里，正是归墟进入的地方。
指尖很凉。
但凉着凉着，变暖了。
他收回手，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
——“回家”
白古京看着那两个字，眼泪又掉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
“好。”
“我们回家。”
巨人没再动。
但他的眼睛里，那点光，终于稳住了。
不再晃。
不再暗。
它静静地亮着，像一盏灯，在等天亮。
洞外，夜风吹过。
猎神者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苍玄站起来，刀出鞘。
白古京也站起，手按剑柄。
巨人慢慢起身，三米身躯挡在洞口。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回去。
面对黑暗。
面对那些要来挖他心脏的人。
他没说话。
但胸口那道疤痕里的灰雾，又开始动了。
这次，不是乱撞。
是……在聚集。
像一支军队，在集结。
白古京心口一紧。
她知道——
真正的战斗，才要开始。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这一次，她不是在等他回来。
她是要和他，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