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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逸州城

阿霜头一回去逸州城,坐的是方大娘家柱子赶的牛车。

车板上码着几捆新收的菜,青郁郁的,沾着晨露。阿霜坐在菜捆中间,怀里揣着妄灵托她带的药材单子,用一块蓝布帕子包着,叠得方方正正。

妄灵说有几味药材镇上的药铺断了货,让她去逸州城最大的药铺问问,顺道把上回送她的银针钱结了。

临走时妄灵追到车后喊:“你要是见着新鲜花样,也替我带两张回来!”阿霜应了一声。

牛车晃晃悠悠上了官道,木轮碾在黄土路面上,吱呀吱呀地响。

柱子一路上嘴没停过,说逸州城的馄饨是一绝,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说城里最近来了个戏班子,唱的是南曲,扮相极俊;说石桥边新开了家茶馆,掌柜的是个年轻寡妇,茶好人更好。

阿霜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多数时候只是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城墙。

逸州城比云遮镇大得多,城墙是灰砖砌的,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墙根下长了一片野草,风吹过时窸窸窣窣地响。城门洞上刻着“逸州”二字,字迹斑驳,不知刻了多少年了,笔画已被风雨磨得圆润。

进了城门便是主街,铺着青石板,年岁久了,踩上去微微有些松动,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空空的回响。

两旁店铺林立,布幌子在风里招展,有“陈记药铺”、“永泰米行”、“祥发布庄”,招牌上的漆字有的已经褪了色。

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卖糖人的老汉坐在巷口,几个孩子围着他叽叽喳喳,比她从前逛过的很多凡间集市都热闹。

她先去药铺,将妄灵的药材单子递给柜台后的伙计,伙计是个瘦高的少年,接过单子看了看,说有几味缺货,得过两日才能备齐,让她先付定金,约好三日后再来取。她付了铜钱,将伙计开的凭条仔细收进袖中,便出了药铺。

时辰还早,她在街上随意走着,路过一家书坊,掌柜在门口支着个摊子卖字画。墙上挂的是裱好的中堂,摊上摆的是散页的花样和山水小品。

她翻了翻,大多是些富贵牡丹、福禄寿喜的吉祥图样,笔法熟稔却少了几分生气,花瓣虽繁,总觉得是照着模子描的。倒是有几张山水小品画得不错,远山近水,疏朗有致,笔墨间能看出几分胸臆。

她看得入神。

书坊老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见她穿着虽朴素,不过一件灰布夹袄,但翻画的手势很稳,指尖轻轻捻起纸角,不折不留痕。

便搭话说姑娘也懂画?她说略懂一点,老板问她可会画,她想了想,说会一些花样子,老板从摊下抽出一张素纸,铺在摊面上,又递过笔,说姑娘若不嫌弃,画两笔瞧瞧。

她蘸了墨,在纸上勾了几笔,一朵霜华,花瓣浅白,边缘泛着银光,只用了墨色,却画出了层次,浓淡之间仿佛真有光从花瓣上透出来。

老板看了片刻,捻着胡须问她这是什么花,她说在别处见过,不知道名字。老板又问她可愿意接些画样子的活计,工钱按张算,花样好卖便再加,她说好。

从书坊出来,她手里多了个布包,里面是老板送的两张素纸和一小块松烟墨,用油纸包得稳稳当当。她想,绣坊的活计加上替书坊画花样子,日子还能再好过些。

逸州城有一条河,听柱子说那是方圆几里最宽的河了。她沿着主街一直走,穿过城门,便看见了那条河,河面很宽,水色清碧,夕阳斜照在上面,碎成满河的金鳞。两岸种着垂柳,柳枝在风里轻轻摆荡,拂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一座老石桥横跨河上,桥身是青石砌的,桥栏上蹲着几只石狮子,风化得厉害,眉眼都模糊了,有一只连爪子都缺了半截。

桥上站着一个人。

墨色劲装,身形修长,腰间悬着一柄旧剑,剑鞘上没有纹饰,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剑的手反复摩挲出的光泽。

头发是银灰色的,在夕阳下泛着薄弱的光,跟老人的花白不一样,这种银灰色不扎眼,反而夺目。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几分,桥下的水声都似乎轻了。

阿霜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方大娘的儿子说的话:穿一身黑,银灰头发,长得很俊,冷得像数九寒天里的一把刀。

他正低着头,看着桥栏上蹲着的一只石狮子,那石狮子歪着头,嘴里的石球被人摸得溜光水滑。

阿霜本想绕开,但他已经看见她了。

四目相对时,阿霜知道柱子没有夸大其词。那是一张极其俊朗的脸,比西无和北凛更胜一筹的美貌,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干脆。皮肤是冷白色的,衬得眉眼愈发浓深。

她第一次见到凡人长着一双蓝色的眼睛,一头银灰色的头发,他太不一样了,无论是容貌还是风姿,都与常人不同。

他在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阿霜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这桥叫什么名字?”问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和人打招呼的方式太生硬了。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淡,像被风吹散了一半,“我不是本地人。”

“我也是外地的。”

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方才多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下颌,又从她的下颌移回她的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没找到答案,便收回了目光。

“你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买药材。镇上的药铺缺几味药。”

“你是大夫?”

“算半个。会针灸,不会开方子。”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说话,阿霜靠在桥栏上,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河面上有鸭子,三五只,排成一串从柳荫下游过去,领头的那只忽然扎了个猛子,又冒出来抖了抖翅膀。

过了片刻,他忽然说:“这附近有没有竹林?”

阿霜的手指在桥栏上轻轻收了一下,青石的桥栏被夕阳晒了一整日,触手微温,但她的指尖有些凉。“你找竹林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被这个问题困住了,“总觉得也许应该去那里。”

阿霜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睫毛很长,垂着眼时格外清晰夺目。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随口一问,倒是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悲伤,阿霜觉得那份悲伤似乎比自己的还要重,因为他好像不记得悲伤的源头,却被这种感觉深深笼罩。

她往下看了一眼,忽然注意到他腰间除了那柄旧剑,还挂着一只木簪,一只被人反复触摸了许多年的旧木簪,上面的纹路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簪身上雕着一枝花的轮廓。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金色的,像谁用指尖沾了一小撮光,轻轻按在了花瓣中央。

她的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画了这只木簪,昨晚刚画过。

每次画完她都会盯着看很久,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闷。现在它就挂在这个人的腰间,和她画里的一模一样。

“那只木簪,”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轻到差点被桥下的水声盖过,“是你的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将木簪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握簪的动作带着极小心极珍重的劲儿,和他浑身冷淡疏离的气质格格不入。

“不知道是谁的,好像是很久以前一个人给的,不记得了。”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茫然,“你见过?”

阿霜看着那只木簪,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闷,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很好看,这上面雕的是什么花?”

“不知道。”他说,低头看着掌心的木簪,声音依旧清冷,“应该不是什么名贵的花。”

他说这话时,拇指下意识地抚过簪身上的花瓣。

阿霜没有再问,他重新将木簪系回腰间,低着头,手指绕过系绳,打了一个结,又打了一个,一共打了两个死结。

她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是这样系东西,系蓝色锦带会系两道死结,每一次打结时耳根都是红的。

但他们不一样。

他打结的时候带着沉稳,带着珍重,仿佛这簪子的主人早就是他的人。

“天快暗了。你住哪里?”他忽然问。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后面,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河面上的金光也一点一点暗下去。

“云遮镇。往北走十里。”

“路上不太平。早点回去。”

“你住在逸州城?”

“嗯,暂住,过几天可能要走了。”

“去哪?”

他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他银灰色的发梢和腰间木簪上系的绳子。“不知道,我在找一个地方,找一个人,找到了就走了。”

阿霜从石桥上走下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她走到桥下,回头看了一眼,他仍站在桥上,墨色的衣袍被晚风轻轻吹动,整个人像一柄立在暮色里的剑。

他也在看她,隔着半座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那眼神让她鼻尖有些泛酸。

她收回目光,朝城门走去。但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暮色把他墨色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去。

回到云遮镇时天已经黑透了,妄灵在药铺门口等她,檐下挂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将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见她回来便迎上前询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叮嘱她以后一定要天黑前回来,又问了问药材的事,阿霜说有几味缺货,三日后再去取,将凭条递给她。

妄灵点点头,塞给她一包新到的银针,用蓝布裹着,说是药铺伙计刚从逸州城带回来的,针身比上回那套更细些,灸起来不疼。阿霜接过针,道了谢,没有提石桥上的事。

但她回到木屋后,没有立刻睡。她点了灯,拨亮灯芯,从床底取出那只木匣,木匣里厚厚一叠画,最上面那张是昨晚画的木簪。

她将画纸举到灯下看了很久,她画的和他腰间的一模一样,簪身的弧度,花的轮廓,连花瓣的层数都分毫不差。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自己会梦见一只从未见过的木簪,更不清楚为什么这只木簪会挂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剑客腰间。

她想起他说“好像是很久以前一个人给的,不记得了”,想起他说“总觉得在找一个人,找到了就走了”,想起他系木簪时小心珍重的样子。

她放下画纸,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今晚她不画木簪,不画花,不画兔子,她画一个人,墨色劲装,银灰发色,站在石桥上,腰悬旧剑。

她没有画脸,他们才相识不过几个时辰,她只在他的腰间添了一只木簪,藏在衣褶之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就像他把它藏在腰间一样。

画完了,她把画纸放在木匣最底层,和那些花、兔子、小狐、模糊的背影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