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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夜【三】

阿霜怔住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让她意外,不像他,又偏偏是他,他第一次主动说“可以跟我走”。

他大概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一个没有灵力、被六界追杀的亡命之人,一个连自己名字都不敢用的人,她压着心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问:“跟你走去哪里?”

“不知道,哪里安全去哪里。”他顿了顿,“你不是坏人,不该独自承受这么多。”

阿霜低下头,她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眼眶里忽然涌上来的那点热意,这个人从来不说好听话,不会说“我担心你”,不会说“我想保护你”,不会说“你别走”,他只会说“你不是坏人”。

“我该回去了。”阿霜抬头看他,“你不用送我,若我决定离开云遮镇,会来告诉你的。”

“嗯。”

她回到云遮镇时,夕阳正从山脊后沉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色,那条官道上空无一人。

老槐树下,方良和妄灵正并肩站着,方良的长刀已重新磨过,刀身上的骨屑被擦得干干净净。

妄灵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枯黄色,边缘泛着暗绿。阿霜走近时妄灵抬起头,将竹叶递给她,“今日一早出现在镇口,不止这一片,沿着官道撒了一路。”

“寻魂使放的?”

“不是。”妄灵说,“寻魂使用的符文是血红色,这片是暗绿色。”她的眉头微微拧起,顿了顿才道,“暗绿色符文只有一种用途,引路,不是给人引路,是给鬼,有个比寻魂使更强的东西要来了。”

方良望向竹林的方向,“竹林里的气息变了,是从未有过的陌生气息。”他转头看着阿霜,“不是冲你来的,至少不全是,但我感觉,它认识你。”

“也许你惹上的麻烦,和这些事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若是猜错了,向你赔个不是。”

阿霜握着竹叶,那片竹叶在她掌心忽然微微发烫,这种烫更像是从内里泛出来的一股暖意。这种暖意她认得,在归墟之下,当那层光托住她穿过无数层凡尘的界壁时,她感受到的就是同样的温度。

她猛地抬头,竹林方向,雾气正缓缓散开。

雾中现出一个人影,修长,瘦削,一身素净的白衣,没有纹饰,没有佩玉,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他走出竹林,在石碑前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望着镇口方向,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比北炎还小一些。

方良的长刀垂了下去,刀尖抵着地面,整个云遮镇都静了下来,一种被凝滞的安静。

方良与妄灵的姿势还维持在前一秒,但对外界已经毫无知觉,既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任何动静。

阿霜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片竹叶。她看着那张她唤了一百年“师父”的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还是一百年前的样子,和不死山山谷里教她运气时一模一样,和每次在池泉边站很久又无声离开时一模一样,和她说“不可与任何生灵成亲”时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她以为那句“你若想回,随时可以”不过是师父惯常的、极淡的客气话。

他走到她面前,白衣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阿初。”他的声音很轻,和从前一样,像风穿过古树的枝叶。

阿霜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在北海,父王叫她未初;在草甸,那个人叫她“未初”或什么都不叫;在凡尘,所有人都叫她阿霜,只有师父,从一开始就叫她阿初。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哑,“你怎么在这里?我以为你不想再见我了,我差点死掉的时候,你也没有出现。”她的声音掺杂了委屈,冰幽峰的痛苦似乎又掠过她的心头。

可她不能也不敢去抱一抱他。

师父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左臂上,那道被白骨指刀划出的伤口已结了痂,但袖口上还残留着没洗干净的暗红色血迹,他看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夜风从他身侧经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松香。

原来她竟以为他从未出现。

“你受伤了。”

“已经好了。”阿霜将左臂往身后藏了藏,“妄灵给的金创药很管用。”

师父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左臂伤口上方,他的指尖很凉。阿霜忽然想起在不死山遭受灵力反噬时,他蹲在她面前将手掌贴在她后心,也是这样的温度。

“师父。”她轻声叫他。

他收回手。“你不该在这里。”

“我知道,但我回不去,我的灵力被封了,归墟回不去,北海不能回,西海……”她顿了一下,“西海想要我的命。”

“我说的不是凡尘。”师父看着她,“我说的是云遮镇,你不该在这里,不该在离这片竹林这么近的地方。”

阿霜愣了一下,“竹林里有什么?”

“一个你不该见到的东西。”他说,“我来带它走。”

“什么东西值得师父亲自来?”

“但我已经带不走它了。”

他顿了顿,又问她,“你想离开这里吗?”

阿霜没有动,“我不能走,这里还有人需要我,方大娘腿脚不好,妄灵的药铺还需要我帮忙,还有”

“还有那个剑客。”

阿霜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师父是怎么知道卫庄的,师父陪她沉默了片刻,夜风从镇口吹过来,拂动他鬓边的碎发,他看着她,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井,但这一刻,似乎还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那便留下,时候到了再离开。”

她看到师父的嘴角一牵,似乎是极浅地笑了一下。

“师父。”她看着他,“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才说:“你若想回,随时可以。”和当年在不死山的回答一样。

他转过身,朝竹林的方向走去,白衣在夜风中轻轻翻卷,步履平稳,和来时一样,走到竹林边缘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活着。”

竹林上空的雾气重新涌来,将那袭白衣吞没,一片花瓣从半空中缓缓飘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淡得近乎透明,白瓣金蕊,和她一百岁生辰那夜在枕边发现的那朵一模一样。

她站在镇口,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花,师父什么都知道,知道卫庄,知道竹林,知道她在凡尘遇见了谁,保护了谁,又被谁保护,可他从来没有说,自己会陪着她。

她将掌心那朵花轻轻收进袖中,和那只白瓷药瓶放在一起,方良和妄灵已经苏醒,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在继续方才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