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旧城西片。
天还没亮,归墟七人就到了暗道入口。
秦槐蹲在河床边,把背包带子紧了又紧,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草茎,含含糊糊地说:“这破地方来第三回了,第三回了!我闭着眼都能走了!”
贺衣昱站在他旁边,护腕扣好了,手铲插在腰后,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你前两次也是这么说的,第一次你在暗河里摔了一跤,第二次你差点把自己锁在管道里。”
秦槐把草茎吐出来,瞪他:“你记那么清楚干嘛。”
贺衣昱说:“你摔的时候叫得很大声,全队都记得。”
秦槐撇撇嘴不说话了。
凌宴把旧城地下的管道图铺在膝盖上,最后对了一遍路线,他的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嘴里小声念着,杨晓絮背着医疗包,药箱比平时更沉,她拉了拉肩带,没说话,林与站在暗道口,像一道融进晨雾的影子。
宋时行穿了那件深铁灰的收腰军装,刀别在腰后,口袋里有那把黄铜钥匙,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暗道里的水,水很浅,但比上次更温,管壁上的裂缝里有极淡的光渗出来,光在跳,一下一下的。
他说:“脉冲在歇,但锁扣还在动。”
祁昭站在他旁边,右臂没有再绑绷带,但袖口扎得很紧,他今天把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暖棕色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前几缕快遮到眉了,左耳的闪电耳钉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紫。
他蹲下来,手按在水面上,感觉了一下,他说:“锁扣没拆过,塔的能量一直在往那走,池底的压力比上次大。”
宋时行站起来,说:“下。”
七个人进了暗道,暗道里的水比上次更浅,只到脚踝,但水很烫,踩进去像踩进一锅烧了半天的温水。
秦槐缩了一下脚,嘴里又开始嘟囔:“这水怎么比上次烫,是不是锁扣在烧。”
凌宴走在他旁边,头也没回:“锁扣没烧,塔的能量在往池底灌,水是导热体,灌得越多,水越烫。”
秦槐:“那要是灌满了呢?”
凌宴:“灌满了我们就不用走了。”
秦槐:“什么意思。”
凌宴说:“烫熟了,可以吃了。”
秦槐加快了两步,走到贺衣昱旁边,贺衣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圆形空间时,宋时行停下来,池子比上次大了一圈,蓝白色的光从池底透上来,照得整个空间像沉在水底,池边的石板上全是裂缝,光从裂缝里往外爬。
宋时行站在池子边,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水面,水很烫,他收回手,甩了甩,他说:“锁扣在池底,我下去。凌宴和林与在池子边秦槐和贺衣昱守空间入口,杨晓絮在暗道口,祁昭在池子边。”
祁昭说:“十秒。”
宋时行点头说:“好。”
他脱掉外套,把钥匙咬在嘴里,踩进池子,水没到胸口,没到下巴,他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池底很深,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得水底像白昼,宋时行游到裂缝边缘,看见裂缝下面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正中有一块铜色的外壳,外壳上刻着那个“墟”字。
他游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外壳,外壳很凉,他把钥匙从嘴里取下来,插进外壳侧面的锁孔,钥匙转了一圈,外壳弹开,露出里面的锁芯,锁芯是蓝白色的,像一块活着的源晶,光在锁芯里面转,越转越快。
宋时行伸出手,按在锁芯上,冰霜从他的掌心渗进去,沿着锁芯表面的纹路往里推,锁芯里的光被冰霜压住了一瞬,然后锁芯忽然亮了。
光从锁芯里涌出来,比之前更猛,宋时行的手被震开了,光从锁芯里往外冲,冲进水里,冲上水面,池子里的水开始翻涌。
宋时行被光冲得退了两步,但他没有浮上去,他重新伸出手,按在锁芯上,冰霜再次渗进去,这次他推得更快,锁芯里的光被压住了一点,又亮了,又压住了。
反复了几次,宋时行的手开始抖,他的异能在水里消耗得很快,锁芯里的光越来越猛,他咬着牙继续推,推到最后一下时,锁芯忽然暗了,光收了,锁扣松了。
宋时行收了手,转身往上游,但他的腿被光冲得发麻,游得很慢。
池子边。祁昭站在最前面,他数着秒数,十秒过了,宋时行没上来。十五秒,宋时行还是没上来。
他回头看凌宴,凌宴盯着水面,说:“再等等。”
祁昭没等,他把外套脱了,踩进池子,凌宴喊了一声:“祁昭!”
祁昭没回头,他潜入水中,水很烫,光从池底涌上来,照得他睁不开眼,他往下游,游到裂缝边缘时,他看见了宋时行。
宋时行在水里,被光冲得往下沉,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祁昭游过去,用左臂勾住宋时行的胳膊,把他往上拽,光从锁芯里又涌出来,冲在祁昭身上,祁昭被冲得偏了一下,但没有松手,他把宋时行拽出水面。
秦槐和贺衣昱伸手把他们拉上池子边,宋时行躺在石板上,喘着气,他的右手在抖,祁昭蹲在他旁边,左臂撑在地上,他的嘴唇是白的。
杨晓絮冲过来,先看宋时行的手,又看祁昭的右臂,宋时行的手没伤,祁昭的右臂绷带下面渗了血,杨晓絮把绷带拆开,伤口没有裂,但周围肿了一圈,她重新上药,缠绷带,她的动作很快,没有说话。
秦槐蹲在池子边,往下看了一眼,他说:“没事吧?锁扣呢?”
宋时行坐起来,喘着气说:“拆了。”
秦槐:“然后呢?”
宋时行说:“塔会歇,但另外两道锁还在,如果没人去拆,塔迟早会从另外两道锁里冲出来。”
凌宴说:“那我们去拆,第二道锁在海边,第三道锁在北方遗迹。”
宋时行点头说:“分头去,我和祁昭去海边,凌宴和林与去北方遗迹。”
凌宴说:“好。”
祁昭蹲在宋时行旁边,左臂撑在地上,右臂被杨晓絮缠着绷带,他低着头,没有说话,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的脸色比平时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暖棕色的头发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比平时更乱。
宋时行说:“你右臂又肿了。”
祁昭说:“没事。”
宋时行说:“你上次也这么说。”
祁昭笑着说:“这次真没事。”
宋时行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伸手把祁昭拉起来,祁昭用左手抓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很凉。
宋时行松开手,转身朝暗道口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池子,池子里的光暗了,锁扣被拆了。
他说:“走。”
七个人从暗道里退出来。
回学校的路上,秦槐走在宋时行旁边,嘴里嘟囔着:“拆锁扣,拆完第一道,还有第二道,拆完第二道,还有第三道,我们什么时候能拆完。”
凌宴说:“慢慢拆,不急。”
秦槐:“塔不急吗。”
凌宴:“它蓄力需要时间,我们拆一道,它就歇得更久。”
秦槐:“那还行。”
贺衣昱说:“你刚才在池子边腿抖了。”
秦槐说:“我没抖!”
贺衣昱:“我看到了。”
秦槐:“那是水烫的。”
贺衣昱:“水烫你腿抖什么?”
秦槐“切”了一声,不理他了。
杨晓絮走在中间,把药箱背好,说:“祁昭的右臂需要静养,至少两周。”
宋时行说:“他听到了。”
杨晓絮说:“他听到了不代表他会做,你看着他。”
宋时行说:“好。”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林与走在侧翼,像一道融进暮色的影子。
祁昭走在宋时行旁边,他的右臂被绷带缠得很紧,左臂垂在身侧,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但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宋时行走了一段,侧头看他,问:“你手疼不疼?”
祁昭说:“不疼。”
宋时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后别下水了。”
祁昭:“你以后别超时。”
宋时行:“我拆锁扣废了点时间。”
祁昭:“我知道,但十秒是你说的。”
宋时行:“锁扣没拆完。”
祁昭:“你差点被冲晕。”
宋时行:“没有,我清醒的。”
祁昭:“你手在抖。”
宋时行:“冷的。”
祁昭:“水是烫的。”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祁昭没在看他,在看前面的路,宋时行收回视线,他没有再说话,但他走得更慢了一点,祁昭跟着他的步子,没有超过去,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暗了,宋时行和祁昭又去了医务室。
吴医生看了祁昭的右臂,拍了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问:“又裂了?”
祁昭说:“没裂,肿了。”
吴医生说:“肿了就是裂了,你不疼吗?”
祁昭:“不疼。”
吴医生:“你每次说不疼,第二天都来找我。”
祁昭没说话,吴医生重新给他缠了绷带,比之前更紧,他说:“这次至少两周不能再动了。”
祁昭说:“好。”
吴医生没再说什么。
出了医务室,宋时行和祁昭走在走廊里,走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宋时行走了几步,停下来。他转身看着祁昭,祁昭比他高半个头,站在路灯下面,影子把他的脸遮了一半他的头发被水打湿之后还没干透,暖棕色的碎发贴在额侧,左耳的闪电耳钉在灯下泛着很淡的紫。
宋时行说:“祁昭。”
祁昭说:“嗯。”
宋时行:“下次别跳。”
祁昭:“你下次别超时。”
宋时行:“你手没好。”
祁昭:“你锁扣没拆完。”
两个人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让步,然后宋时行妥协说:“行,我尽量不超时。”
祁昭笑着说:“我尽量不跳。”
宋时行说:“你每次都尽量。”
祁昭说:“你也一样。”
宋时行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祁昭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右手在绷带下面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肿了,但他觉得,值得。
他转身朝自己的宿舍走,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他的碎发吹起来。
那一刻,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