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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人

林与走后,宋时行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夜风不大,刚好能把楼下的树影吹得轻轻摇晃。他没看那半盒饼干,也没回头。楼里断断续续有学生说话的声音,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宋时行把林与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你刀用得那么熟,以前不是在镇上杀变异兽吧。

他当时没有否认。因为否认没用。林与看他的眼神,和秦槐贺衣昱不一样。那是一种早就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宋时行后来回了屋,轻手轻脚地躺下。秦槐的呼噜声还是那么稳,贺衣昱睡得很沉。林与那边依旧没有声音。宋时行闭上眼睛,想,明天开始,日子会更快。他得习惯。

第二天是周五。上午没课,但宿舍里的人都很早就醒了。宋时行从训练场回来时,看见秦槐和贺衣昱正挤在桌子前看终端。林与不在。秦槐一见他进门,就说:“宋时行,学校出新通知了。昨天那个两人组队只是一次摸底,接下来要搞固定小队,跨年级混编。我们班和二年级甲班要合起来建队。”

宋时行把背包放到床边,问:“怎么分?”

“自己找人。”贺衣昱说,“人数五到八人。老师建议我们宿舍四个和二年级几个熟人组一队。”

“祁昭他们?”宋时行问。

“对。”秦槐点头,“祁昭、凌宴。昨天中午我们不是聊过吗?他们说可以一起。现在就是看还要不要再加一个。”

“杨晓絮。”宋时行说。

秦槐一拍桌子:“我就说你会选她!入学测试她一个人把B级模拟兽拆了,咱们队要是有她在,医疗都不用愁。”

“她还是治愈系。”贺衣昱补了一句,“队里需要一个。”

宋时行没再说话。他坐在床边,把昨天穿过的外套叠好。杨晓絮这个人,他只在测试区和食堂见过。她话少,动作快,看人时没有多余的情绪。宋时行不讨厌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他更愿意和这种不多话的人待在一队。

秦槐已经把群建好了,把祁昭、凌宴、杨晓絮都拉进来。林与也被拉进去。群里第一条消息是秦槐发的:七人成组,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凌宴回了一句:你这话像要起义。

贺衣昱:……

杨晓絮没说话。祁昭也没有。林与更不会。宋时行看了一眼,把终端放下。

下午,七个人第一次正式碰面。

地点是学校北区训练场旁边的一间空教室。宋时行到的时候,祁昭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宋时行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凌宴坐在他对面,正把一张纸折成纸飞机。秦槐和贺衣昱来得晚一点,一进门就吵吵嚷嚷。林与最后来,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杨晓絮最晚,但她进来时,所有人都下意识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没背医疗包,只带了个小本子,头发扎得很低,整个人比上次见时更安静。

凌宴把纸飞机往桌上一放,说:“人齐了。那就先把队定下来。以后任务从七人队出。学校给了我们两周适应期。适应期内只接校内和周边低危任务,之后直接接B级。”

“我有个问题。”秦槐说,“队名还没定。”

“那就现在定。”凌宴看他,“你上次说‘七杀’,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也不是不行。”

“不行。”杨晓絮说。

所有人都看她。她说:“太冲。会不自觉地让队伍追求击杀,不防守。任务不是只杀人。”

秦槐张了张嘴,没反驳。他觉得杨晓絮说得有道理,但一时间又想不到更好的。

“归墟。”祁昭突然说。

宋时行看了他一眼。

凌宴问:“归墟?什么意思?”

祁昭说:“万物终归于墟。在这个崩塌的世界,不妄想拯救一切,只打捞残存的生命,于废墟里寻生路。”

“这名字可以。”贺衣昱说。

“有点冷淡了。”秦槐说,“但比七杀强。”

“我没意见。”林与说。

宋时行说:“可以。”

杨晓絮也没再反对。

凌宴笑:“行,那就归墟。”他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写得很大,像在给这支队伍画一道看不见的底。

接下来两周,归墟小队开始磨合。

宋时行其实不喜欢“训练”这个词。他不习惯把自己的动作拆解给人看。但奇怪的是,这队人里没谁会真的盯着他不放。祁昭不会。祁昭训练时很认真,但他的注意力从来都在整体上。凌宴会故意打断节奏,模拟突发状况。

秦槐和贺衣昱一旦认真起来,攻防转换非常快。林与像影子,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杨晓絮大部分时间不参与正面,但她能准确说出每个人动作里的问题,像在给所有人做体检。

宋时行发现自己居然在慢慢习惯。习惯和这些人一起出汗,习惯打完坐下分水,习惯听秦槐说笑话,习惯凌宴在后面吹口哨。他甚至开始习惯祁昭站在他旁边时那种很轻微的雷味。不刺鼻,像一场雨来之前的空气。

真正让宋时行放下一点戒心的,是第二周的一次夜训。

那天练得太晚,大家从训练场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秦槐饿得不行,非要去校外吃面。

贺衣昱说:“现在也太晚了吧!”

凌宴突然说道:“我知道一家店,就在北门附近。”

祁昭没说话,但跟着去了。林与也没走。杨晓絮本来要回宿舍,被秦槐喊住:“杨晓絮,你还没跟我们吃过一顿正经饭。”

杨晓絮看了他一眼,说:“我不吃辣。”

秦槐说:“可以,我让老板少放。”七个人就真的出了校门,坐在一家很小的面馆外,拼了两张桌子。

面端上来时,热气扑在脸上。宋时行吃得很慢。他其实不饿,但没走。他看着秦槐往自己和贺衣昱碗里加醋,看着凌宴把辣椒推给祁昭,看着林与把葱花挑出来,看着杨晓絮一声不吭地吃面。

夜里的北门很静,偶尔有风把塑料灯罩吹得晃。祁昭坐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那瓶水拧开,放在两人中间。宋时行没拒绝。他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喉咙里却很热。

回去路上,凌宴和秦槐走在最前面,贺衣昱和杨晓絮走在一起。林与一个人落在最后。宋时行和祁昭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快到宿舍楼下时,祁昭说:“宋时行。”

宋时行嗯了一声。

祁昭犹豫了一下说:“林与说你以前杀过很多东西。”

宋时行脚步没停:“他跟你说的?”

祁昭:“没有。我看出来的。”

宋时行不说话了。祁昭也没再继续。他只是把手里那件没穿的外套递过去:“你肩膀被夜风吹得有点僵。”

宋时行没接。祁昭也没收回去。两个人站在宿舍楼下,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秦槐在前面喊:“你们还不上去?”

宋时行终于接过了那件外套。他说:“明天还你。”

“随你。”

宋时行上楼时,把那件外套搭在臂弯上。他没看。但他知道,那上面有祁昭身上很淡的雷味。像一场还没下的雨。

他进了宿舍,把外套挂在床边。然后躺下。

外面的风小了下去。宋时行在心里把这两周过了一遍。七个人。归墟。他以为他只会在这里待一阵,把自己藏好,把日子过掉。但他现在想的是,明天的训练,也许可以让凌宴别再拿纸飞机砸秦槐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笑。不是脸上。是心里。那里以前什么也没有。现在有了点东西。

像冬天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不大,但刚好能照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