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温仪再次被带到堂下时,衣袍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上仍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青布儒衫,袖口有磨出来的毛边,偏偏脊背挺得笔直。
若不是郑代歌已经知道他在背后做了什么,单看这份从容清瘦,倒真有几分寒门才子的风骨。
此番也是为了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看见郑代歌,竟还拱手行了个礼,“郑姑娘又想到什么新故事了?”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里却藏着笑。
郑代歌今日没有同他斗嘴,只将野菜饼碎屑、医官验过的毒粉和三家饮食记录,一样样摆到他面前。
“谢温仪,你善用毒。”她道,“饼心的雪线菇无毒,是你故意留给官府看的障眼法。真正的毒,是抹在饼皮上的**蕈粉。此物单吃只会腹痛,可三日内一旦沾酒,便会叫人幻象丛生,喉咙肿胀。”
谢温仪安静地听着,脸上不见波澜。
郑代歌继续道:“你还算准了另一层。毒素入体后,静坐不动时会被暂时压住,可人一旦走动,血流加快,毒素便会散入全身,直冲喉咙与神志。所以三名死者吃下毒饼后没有立刻出事,而是在走入闹市后,才突然发狂暴毙。”
“闹市人多,她们死前疯癫,旁人只会记着厉鬼索命。官府查不到凶手,她们辛苦维持一生的体面,也在众目睽睽下丢干净了。”
堂内一时无声。
樊明站在一旁,手心已经出汗。他昨日还觉得这谢温仪只是个穷书生,如今再看,只觉得这人斯文皮囊下藏着一团烂肉。
谢温仪却慢慢笑了一声,“郑姑娘说得精彩。只是路引在此,客栈账册在此,三位老夫人出事时,我都不在开封。至于什么毒粉、什么血流,不过是姑娘凭空猜想。官府断案,总不能靠说书吧?”
李逐渊看着他,“你仍不认?”
谢温仪抬起下巴,“无罪之人,认什么?”
郑代歌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垂下肩膀,连呼吸都轻了。
“算了。”
樊明猛地看向她。
郑代歌转过身,声音发涩,“大人,我们没有实证,放人吧。”
李逐渊看了她一眼。
郑代歌背对谢温仪,飞快冲他眨了一下眼。
李逐渊:“……”
他沉默两息,抬手道:“放人。”
谢温仪显然也没料到事情会这样顺。他愣了一下,随即整衣下拜,“多谢大人明察。”
临走前,他还回头看了郑代歌一眼,唇边压着笑,“郑姑娘,等你哪日将故事编圆了,谢某愿闻其详。”
郑代歌站在原地,气得脸色发白。
谢温仪这才满意,跟着衙役出了府衙。
人一走远,樊明急了,“郑姑娘,真就这么放了?他明摆着有问题!”
“自然不是。”郑代歌瞬间收了怒色,“只有让他以为自己赢了,才会露出破绽。”
樊明还是不明白,“可人都走了,还怎么让他露破绽?”
郑代歌挽起袖子,“去见齐幼瑶。我要知道云氏生前的模样。”
牢狱里比府衙偏房冷得多。
齐幼瑶正坐在干草堆上发呆,听见脚步声,立刻扶着墙站起来。见来人是郑代歌和李逐渊,她眼中刚亮起一点光,又在听见郑代歌的来意后僵住了。
“你要扮成我娘?”
“是。”郑代歌轻声道,“谢温仪心思太深,寻常证据吓不住他。只有他最亏欠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才会怕。”
齐幼瑶捏紧衣袖,眼眶一下红了,“你当真愿意为我娘做到这一步?”
“不只是为你娘。”郑代歌道,“张氏和柳氏也在等一个公道。”
齐幼瑶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我娘身量不高,肩背有些厚,走路时步子又小又急。她说话时喜欢先看人一眼,尾音压得很轻。左边眉尾有一颗小痣,平日不笑时显得凶,笑起来眼角却有两道很浅的纹。”
郑代歌一一记下,又问:“她可有什么常说的口头禅?”
“她生气时不骂人,只会笑着反问。”齐幼瑶哑声道,“小时候我做错女红,她便问我,‘瑶儿,你自己瞧瞧,这针脚可对得起你坐的这半日?’”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
郑代歌没有催她。
牢房外有风穿过,吹得墙上的火把晃了一下。齐幼瑶抹了把脸,接着道:“她对谢温仪也说过一句话。那时谢温仪跪在门外,我娘隔着门槛看他,说,‘谢家小子,幼瑶不是你该攀的人。你若真有本事,便先让自己站稳脚跟。’”
郑代歌点点头,“还有呢?她穿什么,戴什么,走路先迈哪只脚,平日是怕冷还是怕热,都说说。”
齐幼瑶愣了愣,随即明白她问得越细,扮得才越像。
“我娘怕冷,入秋便会在裙下加一条旧棉裤。她不喜欢艳色,常穿一件暗褐色对襟衫,袖口滚着一圈深青边。头上只插一支木簪,簪尾磨得很亮。”她顿了顿,“她走路时右肩会稍稍往前,因为年轻时织布伤了肩。坐下后习惯把双手拢在袖子里,若要骂人,会先把袖子放下来。”
郑代歌越听,心里越酸。
这些细枝末节,只有日日相处的人才会记得。齐幼瑶嘴上恨过母亲,可提起她时,连一根木簪的磨痕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还需要一套她生前的旧衣。”郑代歌道。
齐幼瑶站起身,“我家里还有。她入秋时常穿的那套就挂在柜里,没人动过。”
她说到这里,忽然抓住郑代歌的手,“郑姑娘,若真能替我娘讨回公道,我这条命便是你的。”
“我要你的命做什么。”郑代歌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活着,亲自送你娘入土为安。”
齐幼瑶咬着唇,重重点头。
回到府衙偏房,桌上已经摆齐了铅粉、胭脂、青黛、口脂和一碟混了胶的白粉。
这些东西在李逐渊眼里是姑娘家的妆品,在郑代歌手里却能叫活人变死人。
她做鬼屋npc那些年,最拿手的就是改头换面。
旺季人手不够,她上午演红衣女鬼,下午演吊死的新娘,晚上还得披个麻袋扮无头新郎。
遇上有钱又爱刁难人的客人,老板甚至会让他们照着照片化妆,专挑对方最熟悉的人下手。
齐幼瑶与云氏有三分相似,郑代歌便借着这份相似,在铜镜前一点点改自己的脸。
她先用铅粉混着白胶薄薄敷了一层,让肤色透出病气,再用青黛压深眼窝。
左边眉尾的小痣也不能太圆,云氏那颗痣边缘发浅,像被岁月晕开过。
嘴唇先用口脂打底,再混入青黛,压成死后的乌紫。
指甲缝里也不能干净,她拿炭灰混着水,一点点抹进去。
最后,她把棉絮缝进肩头,又用布带束住腰腹。
暗褐色旧衣一上身,衣料上的皂角味混着一点陈旧熏香味扑面而来。
郑代歌看着铜镜,忽然觉得自己面前站的就是一个死后归来的妇人。
她试着把右肩往前送了一点,双手拢进袖中,迈开又小又急的步子。
一步,两步。
铜镜里的人肩背宽厚,眉眼灰败,连她自己看了都心里发毛。
门在这时被推开。
李逐渊刚一踏进来,就看见“云氏”背对着他站在铜镜前。那妇人肩头微斜,脖颈浮肿,正慢吞吞地转过身。
他脚步猛地停住,手已经按上了腰侧佩刀。
郑代歌压着嗓子,“大人,我像吗?”
李逐渊看清她的脸,脸色难看得厉害,“像。”
“那便好。”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生活所迫。”郑代歌把一件宽大的玄袍塞给他,“轮到你了。”
李逐渊盯着那件袍子,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本官为何要穿这个?”
“你演阎王。”
“荒唐。”
郑代歌抱着手臂,“谢温仪做了亏心事,最怕死后下地狱。今夜云氏回来索命,自然得有个阎王出来收人。大人,你不是最讲究有始有终吗?”
李逐渊不说话。
“再说了,你平日冷着脸就很有官威,连妆都不用怎么画。”郑代歌拿起炭笔,“来,坐下。”
李逐渊盯着她手里的笔,半天没有动。
门外偷看的樊明没忍住笑了一声,被李逐渊回头瞪了一眼,立刻捂住嘴跑了。
最后,李逐渊还是坐了下来。
郑代歌用铅粉将他的脸涂得苍白,又以青黛压深眉目。
她本想在额间画一朵烈焰纹,奈何手艺在鬼面妆上,画出来的火焰怎么看怎么像鸡爪,只好改成一道暗红印记。
玄色宽袍一披,黑发垂落肩头,冷白的脸映着烛火,竟真有几分生人勿近的威严。
郑代歌端详片刻,由衷感叹:“大人,你这张脸不去鬼屋当差,真是可惜了。”
李逐渊闭了闭眼,“郑代歌。”
“在。”
“等案子结了,本官再同你算账。”
入夜后,樊明带人先一步潜入谢宅。
他们不敢点灯,摸黑把院中几处都动了手脚。
屋里的油灯换成浸过药液的灯芯,点燃后火苗会泛青;门轴上系了细绳,只要外头轻轻一扯,门便会自己合上;窗纸后立了两块白布,风一吹,影子就会落在窗上。
屋檐里塞了几截打通的竹管,夜风穿过去,会发出女人低低的哭声。
床榻后藏了一盆晒干的苦蒿和艾草,等时机一到便点燃,让烟气弥漫出来,扰乱谢温仪的神志。
郑代歌检查完布置,又亲自把云氏那套旧衣的袖口沾了一点灶灰。
鬼也不能太干净。
太干净,就假了。
亥时刚过,谢温仪回来了。
他推开柴门,院中一片漆黑。白日里衙役放他出来,他便猜到官府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连一盏灯都没给他留。
“装神弄鬼。”
谢温仪嗤了一声,抬脚进屋。
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合上。
桌上的烛火毫无征兆地灭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女人低低的哭声,时远时近。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谢温仪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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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演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