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妍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规律的震动，是连着好几下，像有人急着找她。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亮光刺得眼睛发酸。
【系统提示】
您已连续直播183天。
累计打赏：100.23万元。
任务状态：已完成。
郑妍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楼下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沙沙响。
一百八十天了。
从夏天到冬天，从短袖到羽绒服，她在这个世界待了半年。
她想起第一天开播时，手机架在支架上，镜头歪着，没人看。现在那个支架还在老地方，料理台上昨天直播做菜的油渍结了厚厚一层，她还没来得及擦。
【系统提示】
任务奖励即将发放。
目标时间：2008年7月19日
目标地点：青石桥老街·郑记茶馆
倒计时：24小时
郑妍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没点下去。
2008年7月19日。
爷爷茶馆被拆之前，那个男孩坐在门口哭的那天。
她记得那天的太阳很大，晒得青石桥发烫。她从店里端了一碗面出来，蹲在那个男孩旁边，把碗往他手里塞。
“你尝尝，不辣的。”
男孩抬起头看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
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
他说什么来着？
郑妍使劲想，使劲想，想得太阳穴都疼了，还是没想起来。
算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水。
水壶坐上灶台，火苗舔着壶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远处有早点摊出摊了，蒸笼的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楼下有人遛狗，小狗跑几步停一下，在树根那儿抬腿撒尿。
半年来，她每天都看这些。
看着这个书里的世界，过着和现实世界差不多的日子。
可它不是现实。
她要回去了。
手机在卧室震了一下。
她没动。
又震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拿起来。
许泽生：醒了？
郑妍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每天这个点都在。
好像他不用睡觉似的。
郑妍：醒了。
许泽生：今天播什么？
郑妍：最后一场。
她发出去之后，忽然有点后悔。
最后一场。
这话说出来，那边会怎么想？
那边沉默了几秒。
许泽生：最后？
郑妍：嗯。
许泽生：要走了？
郑妍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
郑妍：你怎么知道？
许泽生：猜的。
许泽生：你最近直播的时候，有时候会发呆。
许泽生：锅里的油都冒烟了，你还在那儿站着。
许泽生：像在想很远的地方。
郑妍看着那几行字，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她低头打字。
郑妍：嗯。要走了。
许泽生：去哪儿？
她想了很久。
郑妍：回家。
她没有说2008年。
她说不出口。
对面很久没回。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又震了一下。
许泽生：郑妍，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郑妍：你问。
许泽生：2008年7月19日，青石桥老街，你有没有给一个男孩端过一碗甜水面？
郑妍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郑妍：你怎么知道？！
许泽生：因为那个男孩是我。
郑妍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楼下卖早点的吆喝了一声：“豆浆——油条——”
她听着那声吆喝，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男孩。
那个坐在门口哭的男孩。
那个她端了一碗面过去的男孩。
是他？
是许泽生？
郑妍：你……
她打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泽生：我后来回去找过。
许泽生：很多年。
许泽生：茶馆没了，你们也不在了。
许泽生：我以为找不到了。
郑妍看着那几行字，眼眶忽然热了。
很多年。
是多少年？
她没问。
但她算了算。
2008年到2026年。
十八年。
他找了十八年。
直播是在下午开的。
郑妍故意拖到这个点，想着能多留一会儿是一会儿。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料理台上。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被阳光照得发亮。
手机架在老地方，镜头还是歪的。
直播间标题：【最后一碗·甜水面】
开播三分钟，观看人数：3000多。
弹幕刷得飞快，她来不及看。
「最后一碗什么意思？」
「主播要退网了？」
「不要啊！！！」
「蹲了半年，你说不播就不播了？」
郑妍没回。
她开始和面。
水，盐，面粉，比例是爷爷念过无数遍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揉出来，但今天揉得特别慢，每一遍都像在记。
面团在掌心翻转，压扁，折叠，再压扁。
弹幕安静了一点。
「这手法，看了半年还是学不会」
「最后一次了，能不能求个配方」
「主播不说话，是想让我们记住这个画面吗」
郑妍还是没回。
醒面十五分钟。
她靠在灶台边上，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有个老太太在收衣服。一件一件抖开，叠好，放进篮子。动作很慢，不着急。
她看了很久。
十五分钟到。
她把面团擀开，切成条，两根手指捏住一头，一搓——
面条在案板上滚了一圈，变成圆滚滚的棍棍。
十八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复制酱油是提前熬好的。她舀出一勺，浇在碗底。深褐色的酱汁漫开，透出微微的红亮。
面条下锅，煮三分钟。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水，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煮面的时候，她也这么盯着看。
“幺妹，水开没开，听声音。”爷爷说，“咕嘟咕嘟那种响，就是开了。噗噗噗那种，是快干了，得赶紧关火。”
她笑了一下。
面条捞出来，码进碗里。红油辣子最后淋上去，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她端起碗，对着镜头。
“许泽生。”
弹幕瞬间炸了：
「许泽生是谁？」
「！！！」
「这是表白吗？」
「我嗑到了！」
「等等，许泽生是不是那个榜一？」
她没管。
“这碗面，欠你的。”
她吃了一口。
弹幕还在刷，她已经看不见了。
因为系统提示弹出来了。
【任务完成，即将传送】
【目标时间：2008年7月19日】
【目标地点：青石桥老街·郑记茶馆】
【倒计时：10、9、8……】
她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许泽生。
她还没告诉他——
【检测到时空波动……】
郑妍愣住了。
什么？
【检测到异常干扰……】
【正在修正目标坐标……】
【修正完成】
【目标时间：2026年3月10日】
【目标地点：成都市】
眼前的光线开始扭曲。
她最后看见的，是直播间里那些飞速滚动的弹幕。有人在刷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问“主播怎么了”。
还有一个ID，一直待在列表最顶端。
XU。
郑妍是被鸟叫吵醒的。
不是那种笼子里的鸟，是窗外树上的，叽叽喳喳一大群，好像在抢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的。
不是出租屋那种发黄的白，是新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阳光味道的白。
她坐起来。
这是一间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是刚倒的。窗帘是米色的，半拉着，透进来的阳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自己。
还是那件白T恤，还是那条牛仔裤。
手里还攥着那只豁口的搪瓷碗。
她愣愣地看着那只碗，半天没动。
窗外传来小孩的哭声，大概是摔跤了。接着是妈妈的声音，急急的，一边哄一边骂：“叫你别跑，叫你别跑……”
郑妍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回来了。
不在书里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
她拿起来。
屏幕上显示：妈妈
她愣了三秒，接通。
“妍妍！”
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喜，带着点哭腔。
“你这半年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微信也不回，你知不知道我跟你爸急成什么样？”
郑妍张了张嘴。
半年？
“妈，我……”
“你别跟我说你又去什么深山老林了！”妈妈打断她，声音缓下来，“你爸说，你肯定又是去找什么老手艺了，让我别担心。我能不担心吗？半年，半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一个女孩子300多天都在外面居无定所，我和你爸爸想找你都没地找！”
郑妍听着那头絮絮叨叨的声音，眼眶忽然有点热。
半年。
对妈妈来说，她只是消失了半年。
和以前每一次出去采风一样。
“妈，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回来了。”
“在哪儿呢？”
“成都。”
“成都？你不是说这次去云南吗？”
“临时……临时改的。”她说，“过两天就回去。”
“行行行，回来提前说，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郑妍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小孩已经不哭了，换成笑声，咯咯咯的。有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味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外面是一个小区。楼下有老人在下棋，围了一圈人看。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里的小孩举着个塑料玩具，咿咿呀呀地叫。远处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高楼一栋挨着一栋，阳光下反着光。
她看了很久。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陌生号码
「郑妍：
如果你回来了，来找我。
泽生资本，成都市高新区天府大道1199号。
时间你定。
——许泽生」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翻到短信详情。
发送时间：2026年3月9日 23:47
发送方式：系统消息
昨晚发的。
快十二点了。
他怎么知道她会今天回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攥紧手机，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卧室，床头柜上的水杯，米色的窗帘，阳光铺满的地板。
她不知道这是哪儿。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这就够了。
门在身后关上。
楼下隐约传来下棋老头的一声喊：“将军！”
郑妍笑了一下。
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妈刚才说“半年”。
可对她来说，是整整一百八十天。
那些凌晨被吵醒的早晨，那些对着镜头说话的夜晚，那些和许泽生聊到手机发烫的时刻……在妈妈那里，只是“又去采风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碗，愣了一下。
碗底还有没洗干净的红油印子，豁口的地方摸上去涩涩的。
她这是……准备拿着碗去见他？
郑妍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又折回来，按了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