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害怕天舒在外一人，还是不要离开太久。故而沈雅草草清洗，换了妇人给他的绿色短袖上衣和休闲裤。换完后瞥了眼泛黄的玻璃，这一头秀发与这下半身格格不入。他急匆匆推门走出，生怕天舒没了影。
天舒此刻正站立在一个一面闪光的盒子前，打量良久，表情十分认真。他手指有节奏地叩响顶部，竟让沈雅看见，难得想笑。
沈雅走进：“大人，看什么呢？”
天舒无事收手：“没什么。”
然后，天舒眉眼拧巴，问：“你这，什么穿着？”
沈雅颇为自豪，虚理衣裳道：“这......是人间穿束，大人活了这么久未曾下界？”
天舒倒认真回想：“很少，下过几次。”
……可，不长这样。
后面的喃喃轻语，终究没让他听到。
“小雅，你们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妇人穿了个深色围裙，皱皱巴巴的，老旧。她走过来，面色和善：“快去吃饭吧，待会你爸就带着你弟回来了。”
沈雅心脏漏掉一拍，又开始紧促跳动。他喊住了将要离开的妇人：“你......就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么？”
一般的人见到天舒和他这副复古模样，多少会问上几句，表示好奇。而她却像司空见惯。
“不是你自己说过学校有活动，你还要回来就地取材，这个难道不是你们学校的活动。”沈妈疑惑，又说：“你小心着点，你前些天突然旷课好几天，你爸可生气了好久。”
她走向厨房，留沈雅凌乱伫立。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天舒，我们是不是要去找那个魂魄，还有出口？不过出口在这里吗，这里不是回忆。”沈雅说。这里对他来说更像一场梦。
“出口只有在无间关闭后，才会出现。”
而魂魄有时会伪装成此间活人，所以在这见到的任何一人都可能是她。
“那有什么办法分辨出魂魄在哪？”
“血。”天舒递给沈雅一记眼神。“只要伤口有血，必不是幻象。但不可让他们察觉异常，否则此地将会崩塌。”
沈雅貌似不在意，撇了眼正往外冒着白烟的厨房，说：“我去吧。”
天舒心下明了，点头允了。
沈雅走至木桌旁，上头放了四五叠碗，还有几个菜。他拿上碗，然后摔碎。
厨房里熄火，沈妈慌忙跑出看见沈雅正蹲身捡细小的碎片。
沈妈几步并一步跑过去，将沈雅的手拍开。
“小心被刮到。”
话落，“嘶”一声，沈雅的指尖已然开了个口子。也正是沈妈伸手过来查看时，瓷片亦划破了她的手，她没有丝毫反应。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雅看着伤口，无血。
“没什么事。”
“创可贴在那边的抽屉里，你去贴上。”沈妈说罢，把那些挑拣起来的细小瓷片扔进了垃圾桶，随后打扫了一番。
而沈雅与天舒眼神交汇。
“我回来了。”一声粗犷的声音敲响沈雅心中的警钟。
这声音，让他想起早已忘却的面容。他愣愣转身，眼中期待身体却在发抖。
“回来了？”沈爸欣慰地看着他。
男人嘴下有一道疤，不算深，却一直没消。原来这张脸上也会有这样的表情，沈雅想。男人惯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不过多半是些让人惊醒的噩梦。
“嗯。”沈雅强颜欢笑。
沈爸注意到身旁的天舒，打量说：“你是……小雅的朋友？”
然后他又回过头，看着沈雅那复杂的脸色：“你们这打扮，干嘛去了？”
天舒颔首，说：“你好。”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最后还是沈妈出来仔细解释了几句。一家才算坐上了桌，只是沈雅的脸色却愈加难看。
有时候想要遗忘的东西，往往越记越深，骗别人容易，骗过自己却难。
天舒用灵力在空中化成一个豆大点刀刃，给沈爸的手臂划了个口子。当然，结果如出一辙。沈雅摇摇头，转而看见沈爸皱眉，往手臂上一拍，害得天舒紧忙散去灵力。
“天热了，蚊子也多了。”
沈妈还问到沈雅学校的事，不过沈雅只是草草说过。毕竟他们不能在这耽误太久，一顿饭后，两人十分默契的起身向外走去。
沈妈问：“小雅，你们要去哪啊？”
沈雅轻松笑说：“我打算和他回学校。”
沈妈若有所思点头，最后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拿出来几张皱巴的纸钱，塞在了他手里。
这样的，沈雅曾在偷窥别人的生活时见过。以前是羡慕，然后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家庭就好了。
而现在……
沈雅不自然抽回了手，说：“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小雅，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沈妈关心问。“怎么今天不开心？”
沈雅默不作声，摇摇头。最后强做笑脸说：“谢谢，我真的要走了。”
他生疏地拒绝了。
天舒没有催促沈雅的意思，只是退了几步，观察日色。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注意安全。”
沈雅好不容易说通了一边，又听见沈爸没有来说了句。
他点头，和天舒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没有回头。
日色也没正午浓郁，偶尔几只清脆的鸟声，倒真像林间的风景。
“那我们现在应该去哪？”沈雅开始仔细观察这两侧的密林。
已经不用天舒告诉他，现实也给了他答案。
……
他们又又又走回了最初的路口。
而半空设了结界，这让天舒一个捏拳，直接将林子里的草木砍了个半空。
最后行至落日，回到了家门口。
沈妈本在门口择菜，看见满脸疲惫的沈雅和一旁脸色黑沉的天舒，她高兴地迎了上去。
“回来啦？”沈妈说。“不是去学校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沈雅尬笑：“迷路了。”
沈妈听罢歪头，一声不吭，尔后牵着他的手走了进去。
如午时一般，他们说着相同的话，做着相同的事，甚至连桌上的饭菜也是纹丝不变的。这让沈雅觉得，这里更像是有人精心设计的一个程序，而他们都是程序中的代码数字。
天舒暂且放弃了离开的想法，在圆月临空时，将他唤了出去。
沈雅以为天舒是来告诉他要怎么做，却从未想过他只问了一句。
“这里相较现实，如何？”
沈雅语塞，想了半天才告诉天舒他的答案：“……当然是，比不了。”停顿片刻，他继续说：“我是说，这里比现实要好得多。”
“他们都是假的。”
“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神仙，你怎么会知道我想要的……”沈雅说。“一直只有一个家而已。”
天舒当然不知道，他生于天地，甚至不必经历修仙。身而为神，却也责任重大，为此讨得一身薄情寡性。
沈雅开玩笑说：“不过，性命和这虚假的幻境我还是能分清的。我可是很贪生怕死的……”
天舒无心一笑，连自己也没有察觉。他抬头，这不同于天界闪烁的繁星，倒别有一番风味。
他侧过脸，才发现沈雅眼神定定，在看一处角落的木房。门口的锁生了铁锈，只得用一串铁链锁上。
天舒：“你们家只有三人？”
沈雅摇头：“没有。原本有四个，还有……我弟弟。不过在这里，我没有看见他。或许是在这幻境里，和现实不太一样吧。”
天舒若有所思：“那间房中，是什么？”
沈雅回神，似乎是想起可怕的东西：“没什么，那个是来放置杂物的柴房。”
天舒：“那魂定藏在此处，不过还需要寻找一番。”
屋里灯熄了几盏，周遭沉寂。他们走进，沈雅将屋里外翻了个底朝天，而天舒亦感受不到气息。
“会不会是仙主骗了我们？而且我感觉这里也没有很危险。”
天舒亦不确定，因为他对无间也知之甚少。
夜色十分漫长，像是等不到天明。
而沈雅与天舒一夜未眠。
次日，沈妈看见沈雅眼睛底下阴沉沉，好笑问：“怎么没睡好？”
沈雅昨晚几乎是上至房梁，下至床底，外至几里都给翻了一遍，愣是没见着一只鬼。
不过，还有一处，他刻意避开了。
那是唯一一间加了锁的屋子。
后面天舒强行御剑，砍了好几刀，愣是打不开这扇门。所以他们大致可以判断，他们要找的魂就在这里面。
“那个……柴房里面是什么？”
沈妈说：“那里面啊，都是不要的东西。”
“我想找个东西，找了半天，可能是丢柴房里了。”
沈妈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串钥匙，识了半天，才走去“吧嗒”开了门口的锁链。铁链掉落，激起尘埃。然后说要去做早饭，就离开了。
沈雅的手贴在门上，却迟迟不推开。挣扎了半天，只得笑脸盈盈和天舒说：“要不，你进去找，我……在外面等你。”
话落，门竟被一阵诡异的风吹开。
此刻，已是正午。
而这间狭窄地矮房里，阴凉漆黑。
沈雅转身，慌忙推后好几步，撞上了天舒，却一声不吭。
这潮湿阴冷的房间里，他与地上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对视。男孩的那轮眼睛，如枯木死水，叫人看了心里发凉。
男孩的模样更像是四处乞讨，躲在这里的乞儿。
他眼神警惕，如狼似虎，却也让人心痛。
而此间唯有沈雅知道，这个男孩就是他自己。与其说，这里是他的回忆，不如说是男孩的视角。母慈子孝，对于男孩来说，更像是从门缝里的旁观；男孩从没有走出比这里更远的地方，也没有去过更高的天空，他禁锢于这方圆之地。那漫无边际的夜晚，等啊等，怎么就等不到尽头？父母将他弃如敝履，所谓没用的东西，早该知道是说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