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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抢粮

粮车在入夜前全部运进了行馆后院。一袋袋谷子堆叠在临时搭起的棚架之下,粗麻布表面还沾着县衙后仓的尘土,沉沉的粮袋在暮色之中泛着暗沉沉的哑光。萧玉笙走到棚边清点完毕数目,折返回来,只吐出简短三个字:“够十天。”

江素没有应声,正立在廊下拧开水囊饮水。握水囊的手依旧残留几分微颤,虎口旧日的旧伤方才被刀柄反复摩擦,重新泛起一片红,可她攥得稳稳,半滴水也不曾洒落在外。

那名县令被带入行馆偏厅。身上既未戴枷锁,也不曾绳索捆绑,可走到屋门口之时双腿一软,只得伸手扶住门框,方才勉强跨过门槛。他独自坐在老旧木椅之上,官袍下摆还沾着县衙后院的泥污,衣领那一道浅浅血痕已然干结,昏灯火光之下并不显眼。

安王与宁王在门口站定,萧玉笙落后半步,江素最后走入屋内,背靠着门框停下脚步,无意再往厅堂深处走去。厅内只点一盏孤灯,光亮聚拢在桌面,将县令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照得清清楚楚。江素握着水囊,指腹按压虎口泛红的伤处,一言不发。萧玉笙在灯下伫立片刻,将手中名册折好收入袖中,转头望向县令,语调平稳:“你说这批存粮,是钱主簿授意扣下。他可曾说过,扣下粮食意欲何为?”

县令坐在椅上,双手搁于膝头,指节依旧泛着青白。这番话他在心内反复掂量无数遍,可开口之时嗓音依旧干涩沙哑:“他说…… 京城上面有人要。”

萧玉笙并不急着追问 “上面究竟是谁”,只是静静注视着他,静待他主动吐露内情。县令垂眸望着膝头揉得起皱的衣料,内心百般挣扎,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字句:“钱主簿背后,是户部。”

偏厅之内倏然陷入寂静。江素背靠门框的姿态没有变化,目光却从县令身上移开,落向摇曳的灯芯。一桩桩旧事线索在心底一一串联:户部、对不上的账册、亏空的三万石存粮、处处受阻的粮道、迟迟不下拨的赈灾银两。从前她身处北疆,只当粮草延误皆是战火阻隔,如今才看清,所有事端,本就缠在同一条线上。

萧玉笙也不追问户部之中具体何人主事,静静伫立,等候他继续往下诉说。

县令垂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仓库存粮,自去年秋日便开始账实不符。账面依旧照旧数呈报,库中粮食却按月暗中挪出。粮食运往何处,无人敢多问,经手办事之人,半年便会更换一轮。钱主簿告知我,这乃是上头的安排,只需照办,不可多言。” 他顿了顿,“这并非州县衙门私举 —— 他说,是京城那边的意思。”

江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调运粮食的文书,由何人经手?”

县令缓缓摇头:“所有经手文书事后尽数被收走销毁。我只见过几回前来传信之人,身着京城式样衣袍,交代完事便即刻离去,不留姓名,也不留印信。”

安王站在门边,听到此处侧头望向宁王,宁王也恰好望过来,二人飞快交换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数。

萧玉笙立在灯下,心底将一众相关人物默默过了一遍,又尽数压下。她转头看向门边的江素。江素避开她的视线,挺直脊背,往前踏出一步,在屋门口停下。

江素走出偏厅,迎面便是穿庭而过的夜风。她没有回头,静静立在廊下,晚风卷动衣料,袖口紧紧贴着手腕。

萧玉笙跟了出来,站到她身侧,静静看了她片刻,才缓缓开口:“方才听见他说出户部二字的时候,你脊背绷得很直,仿佛早就料到根源会落在此处。”

江素没有否认。沉默少许,夜风把她的话语吹得有些轻飘零散:“我驻守北疆之时,曾经递出过七封求援奏疏,每一封全都盖着段家军印信。七封,没有一封得到朝廷回复。” 她稍作停顿,“从前我总以为是路途遥远,或是战乱阻断驿路。如今才恍然,或许那些信件,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京城。”

萧玉笙默然不语。晚风拂动二人衣袍下摆,廊下灯笼轻轻摇晃,灯光在青砖地面晃荡一瞬,又重归安稳。

偏厅之中,县令依旧独坐灯下。安王、宁王走到廊下另一头,压低声音交谈,核对手中掌握的线索。江素站在石阶之上,声音清晰:“县令所说的一切 —— 户部账册亏空、各处粮道被刻意封堵、钱主簿充当地方爪牙,全都不是孤立的事端。”

萧玉笙转头看向她。江素目光望向夜色里模糊错落的屋檐轮廓,继续说道:“这是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很早之前便已经开始布局。北疆粮草断绝,南方灾荒困局,粮仓账实不符,层层扣押的调令,全部都根源于此。此事不能到此为止,我们也绝不能任由它就此掩盖过去。” 她收回视线,侧过头看向萧玉笙,语气笃定沉稳,“我们必须把这张网,连根挖出来。”

夜风穿院而过,廊下灯笼轻轻晃动。夜色笼罩之下,二人站在一处,仿佛并肩站在了同一条风浪翻涌的岸边。

阵阵晚风卷过庭院,江素侧过头看向萧玉笙,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你务必给林霜序写一封书信,将今日查到的一切如实告知。县衙粮仓、钱主簿、户部牵扯其中、那支用来灭口的□□、县令险些被自己人刺杀。叫她提早做好防备。”

萧玉笙站在厅门口,听完没有多言,郑重颔首:“好,我明白。”

她转身重回偏厅,于灯下落座提笔。行文干脆利落,完整梳理整件来龙去脉,没有半句多余赘语,关键讯息一一写清。写毕折好封上火漆,走到厅门口,递给廊下等候的信使,低声吩咐:“即刻送往京城,舍弃官道,专走小路,务必尽快送达。”

信使接过密信,悄无声息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萧玉笙转过身,望向廊下的江素。江素依旧立在原地,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散乱贴在脸颊,她并未抬手拂开,遥遥望着信使离去的方向,好似目送那封承载千钧重量的密信,翻越一重又一重山岭。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居所,脚下跨过门槛,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萧玉笙立于灯下,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内,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握笔的指尖,还残留淡淡墨痕,也转身回房。

夜风依旧不息。那一封密信,正在沉沉夜色之中,马不停蹄向着京城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