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拉回来之后,行馆里难得松了两日。
粥棚之中,稀得能够照见人影的薄粥,总算熬得稠厚几分,足以把筷子立在碗中。百姓排起的长队依旧望不到头,但至少,再也没有人饿晕倒毙在路边。可众人悬着的心并没有真正放下,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 这批粮草,撑不了多久。
萧玉笙日日坐在案前核算账册,把现存粮米按着灾民人头反复推演计算,算来算去,最多也撑不过半个月。她合上账册,没有一声叹息,只将册子搁在案角,起身走到窗边静静伫立。
安王与宁王连日在外奔波探查,四处寻访其余可行的运粮通道,每一次归来面色都愈发凝重。安王立在廊下,只淡淡吐出一句:“尚能通行的通路,尽数被堵死。”
江素坐在廊下的石阶之上,没有应声,只是低头轻轻拍去衣摆沾染的尘土。
那一夜,江素被院外的动静惊醒。她坐起身,听得院门口传来纷乱马蹄声,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她披上外衣走出屋子,看见萧玉笙已然立在庭院当中,目光望向院门方向。数名士兵正自马背上卸下粮袋,动作干脆利落,步伐齐整。
江素的视线落在此批军士身上 —— 衣袍下摆蒙着厚厚尘土,靴底磨损发白,可每一个人的站姿,都如利刃一般挺拔。她认得这般姿态,认得这身衣袍的式样,她曾经整整穿了三年。这是段家军。
一名领头的将领从队伍前方走出,站定在萧玉笙面前,行礼干脆铿锵:“长公主,段老将军遣我等护送这批粮草前来。” 说罢自怀中取出信函,双手高高捧起,“此乃老将军亲笔手书。”
萧玉笙接过信件,并未立刻拆开,垂眸扫过火漆封缄,抬眼看向来人:“段老将军远在京外,如何得知此处粮荒告急?”
将领朗声回话:“京城消息流转甚快。老将军言道,南方遭此大难,段家军绝不能袖手旁观。”
萧玉笙默然,低头拆开封信。她读得极慢,一字一句细细阅览,读完将信纸折起握于掌心,抬首看向来人:“替我向段老将军致谢。”
将领抱拳行礼,不多赘言,转身率领手下兵士前去卸运粮草。
江素立在廊下,穿庭而过的晚风拂动她的衣摆。她静静望着正在搬运粮袋的士卒,看着他们熟稔的动作、彼此间简短的手势,恍如隔了数年光阴,那些属于北疆的记忆,被晚风重新吹至眼前。
粮袋尽数卸落堆叠完毕,萧玉笙没有即刻回房。她站在院中,望着军士重新列阵、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迅疾如风。她扬声开口:“诸位一路千里奔波辛苦,不妨留下喝一碗热汤再动身。”
领头将领已经攥紧马缰,闻言侧过头,略作思忖,依旧摇头回绝:“长公主美意,末将心领。老将军有严令,粮草送达便即刻返程,不可在此多做逗留。军中法度,不敢违逆。” 话语简短决绝,如同一条已然走完的旧路,不必回头流连。他对着萧玉笙拱手一拜:“长公主保重。” 说罢勒转坐骑,策马冲入沉沉夜色。余下将士紧随其后,马蹄声响在夜风之中回荡片刻,便渐行渐远。
庭院之内,只剩高高堆叠的粮袋,在清冷月光之下泛出暗沉的光泽。萧玉笙伫立原地,遥遥望向队伍消失的夜幕深处。许久,她低声开口,仿佛对着夜色独白:“段老将军麾下的兵,果然训练有方。”
江素站在廊下,并未接话。她太熟悉这般干脆利落的回绝,昔日的她亦是如此 —— 言语简短,绝不拖泥带水,仿佛前路早已铺就,余下只需策马奔赴。晚风灌入衣领,她却感受不到寒意。
萧玉笙转头看向她,似是一眼看穿她心底翻涌的心绪。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江素的肩头,压低声调打趣:“怎么,我们昔日的段小将军,动了回军营的念头?”
江素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自己的双手,隔了片刻才缓缓出声:“只是觉得…… 他们身着戎装,脊背站得那样挺直。”
萧玉笙没有接话,陪在她身侧,一同望向漆黑的远方。夜风卷动二人衣袂飞扬,良久,她缓缓说道:“总有一日可以回去的。只是,还不是现在。”
江素不再言语。
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尚且浓重。林霜序独坐书房,面前摊开户部留存的旧档,已然翻阅大半宿。账面上的数字工整平滑,好似被仔细熨烫过一般,可越往下看,疑点越是重重 —— 但凡涉及仓储的关键条目,处处可见涂改痕迹,纪年前后相悖,就连印章的位置,也偏出半寸。她将数本账册一并摊开,一笔一笔比对核验,烛火在她眉宇投下一道细细的阴影。她久坐至窗外泛起鱼肚白,方才放下朱笔。
往后数日,她以复核赈灾钱粮为由,调取户部近三年的仓储记录。户部递送卷宗总是慢上半拍,有时拖延至日暮才送来,交到她手上的,也时常是残缺不全的抄本。她既不催促,亦不动怒,一本本尽数收下,逐页细读,拿朱笔将所有涂改之处一一圈记。圈到第三本卷宗之时,一名看管粮仓的小吏被传唤至相府偏厅。那人局促立在厅中,靴尖不停摩挲青砖地面,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林霜序低头翻阅账册,并未抬眼:“粮仓之内,实际存粮尚有多少,你据实回话。”
小吏缄默不语。
林霜序翻过一页文书,语气平缓:“你只管直言。踏出此门,不会有人知晓今日是你所言。”
那人长久的沉默过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账面之上尚有存粮,仓中实则早已亏空…… 半年之前,账实便已经对不上了。”
林霜序搁下笔:“亏空数额多少。”
小吏垂着头,声音发颤:“亏…… 亏空三万石。”
林霜序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为难这名小吏,命人将他稳妥送离相府。
账册依旧铺陈于案头,她低头望着朱笔圈点出的处处破绽,如同望着一条被掀开的旧路,只待她迈步向前。
第二日早朝,林霜序立于文官队列之首。户部尚书站在殿中,江怀远立在他身后,神色紧绷,显然早已预料到今日会有一番对峙。大殿之内一片安静。待其余政务奏报完毕,林霜序自袖中取出一卷账册:“陛下,臣近日核查户部仓储账目,发现粮仓实存与账面记录两相不符,亏空约三万石。”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户部尚书跨步出列:“林相此言未免武断。户部账目年年稽查,绝无错漏!”
林霜序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纸面账目固然平正,粮仓却是空的。” 她将账册呈递上去,“臣恳请陛下下旨,令御史台会同户部,重新实地盘查粮仓存粮。”
户部尚书面色一变:“林相这是不信任户部?”
林霜序寸步不让:“臣不信的,只是一本空账。”
御座之上,萧承昭目光自林霜序身上移至户部尚书,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盘查一事,交由御史台协同户部办理。限时七日,务必给朕一个真实数目。”
林霜序垂手立好,不再多言。户部尚书也退回朝班。
朝会散去,林霜序随百官步出大殿,刚走过宫道,身后传来内侍的呼喊:“林相留步。”
她停下脚步回身。内侍快步上前躬身:“陛下宣您前往御书房。”
她微微颔首,不多发问,跟随内侍穿过重重宫门,立在御书房门外。内侍通传过后推开殿门侧身退让。林霜序跨过门槛,看见萧承昭端坐案后,手中正翻阅她方才呈上的账册,已经翻至末尾。
萧承昭并未抬首:“南方如今情势如何。”
林霜序立于案前:“玉笙那边粮草已经送达,乃是段老将军遣人送去的。”
萧承昭翻过一页纸页:“安王、宁王二人呢?”
“亦在南方处置赈灾诸事。”
萧承昭终于抬起眼眸,视线离开卷宗落向她的面庞:“那个曾经救过你的江素,也一同南下了。”
林霜序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正是。她身为女眷,可以在当地协助玉笙打理后方庶务。”
萧承昭合上账册,搁至案角:“此女,倒是胆识过人。”
林霜序没有接话。
萧承昭也没有继续追问南方的事,仿佛将这番对话一同封入案头卷宗,静待尘埃落定。稍顷,他声调放低几分:“近日诸事繁杂,你操劳甚多,也需顾好自身身子。” 说着伸手拿起一旁一只锦盒,向着林霜序推来,“这是新进贡的药材,你带回府服用。”
林霜序看向那只锦盒,没有立刻伸手承接:“陛下,这不过是臣分内该做之事。”
萧承昭没有收回手:“分内之事,亦不妨调养身体。收下吧。”
林霜序静默片刻,接过锦盒:“臣谢陛下恩典。”
萧承昭沉默少许,声音愈发低沉:“朝中众臣,又在逼迫朕册立皇后。”
林霜序回道:“立后关乎国本,大臣上疏进言,亦是臣子本分。”
萧承昭望着她:“朕以太皇太后丧期未满为由,将此事压下了。”
见林霜序不语,他继续开口,字句清晰:“霜序,你心中应当明白,后位,朕一直是为你留着的。”
林霜序短暂缄默:“陛下,五年之前,臣便已经说得十分明白了。”
萧承昭的声音骤然沉下,如同一道深埋的旧痕被狂风骤然掀开:“段南星已经死去整整五年。你究竟还要为一个死人守到几时?”
御书房陷入漫长死寂。过往旧事横亘在二人之间,只剩无形的回音,缓缓沉降。她静静立在原地,不争辩,不驳斥,任由这些伤人的话语归入那段过往伤痕,静待它自行闭合。
萧承昭凝视着她,心头的火气一点点升腾,终于移开视线:“你退下吧。”
林霜序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采薇正在宫门外等候,看见林霜序走出,连忙迎上前:“小姐,南边送来书信。”
林霜序将手中锦盒交予采薇,拆开信笺站在马车之旁阅览。是萧玉笙的笔迹,寥寥数语:“粮已到,段老将军派人送来的。人安。” 她折好信纸收进袖中,登上马车,背靠冰凉的车壁静坐片刻,对车夫吩咐:“回府。”
马车穿行过京城街巷,她没有掀开帘幕望向街景,也不催促赶路。回到相府,她径直走入书房,将信件收进案角那只木匣,合上匣盖。落座案前,心中既等候七日之后粮仓盘查的结果,也遥遥牵挂南方众人的安危。日光自窗棂洒落,落在她手边,她重新拿起折子阅览。隔了许久,她搁下笔,侧脸望向南方的方向,转瞬收回目光,继续处理公务。前路尚远,风波未歇,她知道,属于他们的狂风,还会再度吹来。
御书房之内,萧承昭独坐许久。垂眸望着案上闭合的账册,忽然抬手一挥,满案奏折尽数扫落在地。纸页四散纷飞,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青砖地面,晕开一大片暗沉的墨迹。他猛地站起身,压抑许久的嘶吼自喉咙深处挤出来:“为什么 —— 朕付出这么多,终究还是比不上一个死去之人!”
偌大宫殿空空荡荡,唯有他粗重的呼吸来回回荡。
门外守候的内侍宫女慌忙推门而入,望着满地狼藉,齐刷刷跪倒在地:“陛下息怒!”
萧承昭看也不看众人:“全都滚出去!”
一众宫人垂首躬身退出门外,殿门重重合拢,御书房只剩下帝王孤身一人。他缓缓坐回案前,低头望着满地散乱文书与地上洇开的墨痕,再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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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