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霖靠在生锈的塔吊支架上，透过狙击镜扫视着下方的废墟。
风从破碎的霓虹招牌间穿过，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建筑物的混凝土骨架裸露在外，表面堆积着土黄色的尘埃，被风带走一层又覆上更厚的一层。
断壁残垣间，零星散落着几具尸体，腐烂程度至少三天。几处蓝绿色在死尸上蔓延。蓝藻藻丝，人一断气，它们就从土里钻出来，贪婪地汲取养料。
甘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最终锁定在街角一处倒塌的房屋内，一个男人靠在残缺的墙壁上，正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翻找着什么。
那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他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确认安全后才从背包里拿出一盒罐头，用力扯开拉环，倒进嘴里。罐头盒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嘴唇，鲜血滴落到地面的尘土中。
甘霖轻轻调整瞄准镜的旋钮，将食指扣上扳机。
“砰——”
男人吞咽的动作戛然而止，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歪向一边，手中的罐头随即滚落到地上。
甘霖继续保持着狙击姿势，确保目标不再有任何生命迹象后，才松开扳机上的手指。他收起狙击枪跨在背上，顺着塔吊下方的梯子几步跃到地面，走向那个已断气的男人。
几株藻丝嗅到新鲜的尸体气味，刚冒出头就被他踩烂，爆出蓝绿色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甘霖一手拎起男人的头发，另一手持弯刀切入颈椎骨缝，割下了他的头颅。
他拎起地上的背包，掂了掂重量。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弯腰捡起那罐被吃了几口的罐头。罐头上沾满了灰尘和血渍，他一把塞进背包，连同头颅一起扔进了越野车。
公路两侧是已废弃多年的房屋，地面上寸草不生，目之所及都被沙土覆盖，偶尔会出现几处蓝绿色。
这里没有植物，那些蓝绿色覆盖的只能是尸体。
副驾上，那颗头颅随着颠簸轻撞车门，车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甘霖关掉车内的循环系统，打开了车窗，风裹挟着尘土灌进来，吹乱了他的短发。
一块摇摇欲坠的路牌悬挂在岔路口的柱子上，指向早已不存在的城市中心：京都。甘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轻转方向盘，驶向另一个方向。
昏黄的天际边缘，一座巨大的穹顶轮廓进入视野，远远看去，像是悬浮在半空中。
一同出现在视野中的还有一辆运输车。车旁散落着几具尸体，还有一个裹着橙色防护服的男人。
男人靠在车门处，几只半人高的低级蚀骸兽正围着他打转。
就在两车即将交汇的瞬间，甘霖的眼角瞥见运输车敞开的后备箱里放着一箱纯净水，他猛踩刹车，车轮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蚀骸兽们被这声音吸引，头顶的触角瞬间伸直，齐齐转向甘霖的方向。
它们四足撑地，上身竖起，发出“咔哒咔哒”的口器摩擦声，淡黄色的液体顺着上颚流下。
甘霖掏出腰间的手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砰砰——”
蚀骸兽的脑袋炸开，棕色的脑浆喷溅一地。
车旁的男人被枪声吓到，浑身哆嗦了一下，捂着耳朵跌坐在地上。
甘霖打开车门径直走向运输车的后备箱，搬起那箱纯净水放到自己车上，回头道：“换你的命。”
“等、等等！”男人扶着车门站起来，伸手摘下玻璃面罩，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他棕色的短发已被汗水浸湿，柔顺地贴在额角。男人眉骨高耸，眼窝深陷，衬得一双眼睛分外惹眼。他的瞳色蓝中带了一抹灰，此刻正湿漉漉地看着甘霖。
“谢谢你……救了我。”他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神扫过甘霖的越野车，“我能跟你走吗？我的车坏了。”
甘霖无意带上陌生人，他移开视线，回到车上准备离开。
“等等！我还有物资，你把我带到新京都，全都归你，可以吗？”他双手扒住敞开的车窗，祈求道。
男人的眼眶中聚满了泪水，顺着脸庞滑到下巴上，又滴落到防护服上，他胸前已经湿了一小片。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泪水的浸润下更加朦胧。
“名字。”甘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杨杰！我叫杨杰，是净蚀局的采样员！”男人的语气中带着急切，生怕甘霖一脚油门就走了。
“资源呢？搬过来。”甘霖偏头示意。
杨杰赶紧回到运输车上，开始一箱一箱往外搬，除了纯净水，居然还有两箱高级过滤面罩。
他搬完东西，又回到车窗处询问，“我现在可以上车吗？”
甘霖盯着他，开口道：“证件。”
“啊？”
“净蚀局采样员。”
“哦哦，你等等。”杨杰慌忙跑回运输车上，再回来时拿着一枚巴掌大的金属徽章递给甘霖。
甘霖摩挲着徽章正面的标志：弯曲的水流沿着人体形状蜿蜒，边缘是谷穗组成的圆环。他翻转徽章，杨杰两个字刻在上面，后面跟着一个编号。
他也曾有过一个这样的徽章。
杨杰又说道：“我们刚从新京都出来，车就在这儿坏了，正抢修的时候被攻击了，我的队友……都死了。”
他声音哽咽，回头看着那几具尸体，蓝绿色的藻丝开始蔓延上去，用不了多久，那里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甘霖盯着他看了几秒，推开车门朝他走来。
杨杰本能地后退一步，“你……你干什么？”
甘霖没说话，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快速从他腰间摸到腋下，又沿着脊椎向下滑动。
“别……别摸那里……”杨杰缩着脖子，声音发抖。
甘霖确认他身上没有武器后松开手：“上车。”
杨杰手忙脚乱地爬进副驾驶，却被脚下的头颅吓的发出尖叫，双腿一软，差点滑下车。
甘霖皱眉：“要么闭嘴，要么下去。”
杨杰立刻手动给自己消音。他伸出还在打颤的脚，把那颗头颅往反方向踢了踢，给自己系好安全带，两条长腿委屈的盘起，然后便靠在椅背上，一脸视死如归。
越野车碾过砂砾间的藻丝，继续驶向新京都。后视镜里，运输车和蚀骸兽的尸体迅速变小，那些人的尸体，已经完全被藻丝覆盖。
穹顶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栋椭圆形的建筑，底部由数根粗壮的柱子支撑，上层的平台被铁灰色的罩子围挡住，上面布满了净蚀局的标志，顶部则是蜂窝状的静电滤网。
甘霖把车停在新京都入口处，杨杰解开安全带，小声道：“谢谢你。”便伸手去拉车门。
橙色防护服随着他的动作上移，一截苍白的小臂露了出来。
“杨杰。”
杨杰闻声转过头，一把手枪指着他的眉心，他下意识往后缩，却被椅背挡住了动作。
“怎怎怎怎么了？”杨杰的声音发颤，眼中迅速漫起一层雾气。
“你不是净蚀局的人。”甘霖的目光扫向他白皙的手臂，穹顶内的居民是正常接受日光照射的，肤色根本不会如此苍白。
“……你不相信我？”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
“信任是这里最没用的东西。”甘霖拇指拨动保险，“你是谁？”
杨杰的嘴唇嗫嚅着，两人正僵持间，车外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废墟坍塌的声响。
甘霖的耳朵捕捉到了这声异响，他微微侧头。就在这一瞬间，杨杰的左手猛推他的尺骨，右手同时下压枪身。甘霖的手臂传来一阵剧痛，持枪的手不由自主地向外翻转。没等他反应，双臂已经被交叉锁死在胸前。
他右手食指本能收紧，“砰”的一声，子弹打在了车门上，枪声在车内炸开。
甘霖一阵耳鸣，对方显然也短暂丧失听觉，双手下意识松动，持枪的右手依然被压在下方，他立刻挣开左手，抽出腰间弯刀划向杨杰面部，却被他用手臂格挡，刀尖划破了他的防护服，在苍白的皮肤划下一道血红。
甘霖横刀再攻，杨杰却突然抄起脚下的头颅举到面前。
噗嗤——
弯刀刺入头颅，刀尖被坚硬的颅骨卡住，甘霖立刻抬起右手，对方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动作，双腿猛蹬中控台，顺势翻到后排座椅上，同时扯过他的右臂，旋拧住他的手腕，甘霖小臂一麻，不受控制地松手，手枪掉落到座椅缝隙中。
杨杰用手臂从后方勒住甘霖的脖颈。
“你究竟……是谁？”
杨杰靠近他的耳朵，一阵温热的气息传来，“下次见面，我就告诉你。”
他一脚踹开后排车门，又看了甘霖一眼，“Ciao.”
甘霖抚住喉咙咳嗽了几声，看向窗外，“杨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他从座椅缝隙里掏出手枪，检查了一下子弹余量。然后发动汽车，来到一处集装箱改制的房屋前。
弯刀还插在头颅内，他握住刀柄挑起，另一手拎起背包。刚在门口站定，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室内站了四五个人，光线昏暗，只墙角处放着一盏油灯。
甘霖扔出背包，一个壮汉伸手接过，打开检查。他又把手中的头颅放在一张矮桌上，一脚踩上去，用力拔出弯刀，在裤子上擦拭着刀刃上的血迹。
“老大。”壮汉向主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我要的东西呢？”甘霖把弯刀收回武装带。
汤永晨示意壮汉去拿东西，他起身揽住甘霖的肩膀：“早准备好了！来来来，坐下说。”他把甘霖按到一把椅子上，转身看向那颗头颅，一脚踢到地上，骂道：“狗日的，让你偷东西！”
那头颅骨碌碌滚到门口，被一个国字脸的男人拦住，他一脚踏上去，“老大，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撬牙剥皮，拿去集市上卖了。头骨嘛，”汤永晨摩挲着下巴，“把肉剔干净，挂在门口。”
两个男人立刻上前开始动作，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传来，甘霖皱了皱眉。
“我这儿有个新单子，接不接？”汤永晨看向甘霖。
“说来听听。”
“东郊破烂棚的老吉，三天两头被抢，霖哥帮个忙，解决一下子？”
“我接单子的规矩，你不知道？”
“是是是，”汤永晨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没有报酬不接。”又伸出一根，“第二，没有作恶不接。”
“你是拿了人家的好处？”
“没有没有！”汤永晨面露难色，“老头怪可怜的，既然找到我这儿了……”
甘霖暗自思忖，汤永晨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抢劫的人八成是他死对头，想借机除掉。他没有接话，汤永晨正要再劝，那壮汉拿着一个盒子回来了。
甘霖站起身打开盖子，一株淡紫色的植物被密封在透明的玻璃容器中，叶片卷曲，含苞待放。
汤永晨在一旁邀功道：“这东西可是我花大力气搞来的，折了好几个手下。”
“我只答应拿人头换，至于你怎么得来的，”甘霖合上盖子，“那是你的事。”
他从壮汉手中接过盒子，起身离开。
甘霖的身影消失后，那国字脸的男人不解道：“老大，一颗小偷的头换一株稀有的地下兰，这交易怎么看都不划算！”
“你懂个屁！”汤永晨看着地上残留的血迹，“甘霖这个人，别看一脸冷漠，心软的很，以后自有用得上的地方。”
Ciao：意大利语，你好/再见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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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采样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