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迎头淋下来,从细腻柔软的皮肤上滑落,隐隐与记忆中另一人的体温渐渐一致。
司絮抬起手臂,虚虚向前环住,收拢,却拥了个空。
司絮被自己这幼稚的动作逗乐了,她抬了抬唇角无声失笑,手落到红色旋钮上将水温调高一点。
雾气盈满隔间,缭绕在雪白身躯旁,将人隐没。
一双手从雾气中伸了出来。
南星握着被水雾洇湿的把手,伴随着咔嗒一下,门边开了一条缝,于是水汽便争先恐后地往外溢出。
南星用毛巾擦着湿漉漉的长发,额上的碎发干得快,只出来片刻便已松软地垂落在额前,稍长一些的越过眉毛搭在眼皮上。
细碎的发梢带起些许痒意,南星睫羽轻扇,抬手拨了拨将翘起的碎发拢到两侧。
薄薄的眼皮下藏着一汪水似的眼瞳,被浴室持续的热气烘着,这双浅淡的眼眸染上一层水雾,反而显得更清透。
阳台上有人,见南星出来,她扬了扬手上的橙子和小刀,问:“吃橙子么?”
刀还未划破橙子的皮,而南星却好像已经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橙子香气,她想,自己好像是有点想吃橙子了。
于是她点了点头,头上胡乱翘起的毛发也跟着一晃一晃的,“嗯,谢谢。”
回到自己的座位,在吹风机嗡嗡的鸣声中,南星盯着墙面发呆,脑海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划过过往的一幕幕。
她记得,司絮匆匆跑开时对视的那一眼,午后比阳光更热烈的笑,考场里隐秘的道别。
她想起,寒凉夜风中抵到唇边的软糯栗子,呼啸的山风下清脆的祝福。
那时,司絮屈臂撑在栏杆上,扭头仰视着她,道:“新年快乐。”
她旁观,司絮一次次越过界线来挑逗,三两句话还没说完就像只兔子一样率先仓惶逃开。
胆大妄为又稚嫩笨拙。
南星性子很淡,看似温和实则边界感很强。
一方面是由于性取向,因为喜欢女生,所以在日常生活中会刻意和她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以免让她们感到冒犯。
但更多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妈妈是医生,工作很忙,在南星还很小、习惯性寻求妈妈的怀抱的时候,留给她的往往是寂静的房间。
于是她便开始藏起自己的情绪,自己哄好自己,不给妈妈的工作拖后腿。
南星很敬仰崇拜妈妈,尽管工作很累,但妈妈从不在她面前诉说自己的辛苦,相反,在医院里那般冷静理智的医者回到家里也会弯了弯唇角,问她今天过得开心吗?
有温情但不多,理智和克制已然镌刻进她妈妈的骨子里。
家里两个人情绪都淡淡的,以至于南星在上学时,面对同桌苦恼地诉说自己惹妈妈生气了该怎么办的时候,她贫瘠的情感板块给不出任何回答。
她束手无策,只能干涩又苍白地转移着话题,“要上课了。”
然后整堂课都在思考这个问题,等到课后才给出毫无建设性的建议,而此时,同桌已然不需要她的回答了。
情绪反馈的滞后性贯穿了她整个少年期,在旁人看来她冷淡疏离,难以接触。
她后知后觉,除了同学关系之外,她没有任何更亲近的朋友。
她被困在一个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长达十八年的情绪延迟牢笼里,或者说是社交边界。
当有人跨过这道界线,向她讨要情感反馈时,她只能沉默旁观,给不出任何回答。
人们的习得性是很强的,在她这里碰到壁之后便会慢慢退开,久而久之,界线之内只余她一人。
第十八年即将走向落幕时,在那个秋天,这场循环被一股轻柔得如同溪水一样的力道缓缓破开。
她能感觉到,司絮对她是有很浓厚的好奇的,而好奇一个人,那她就会下意识去多了解一下对方。
司絮每一次语出惊人其实都已经越过了她的社交界线,但还没来得及让她感到无措的时候,司絮自己先仓皇逃开了。
逃走,又慢吞吞地挪回来,试探性地伸出触角,狂风暴雨还没到呢,先被风吹动的草给惊得缩回去了。
一惊一乍的,倒是给南星平淡的生活里增添了不少色彩。
若是没有司絮的话,这一切又该是另一番面貌了。
是盛大烟花落幕时孤身一人归家的寂静,是登顶时耳边呼啸的山风和喧嚣的人声,是空旷教室里安静得只有她微浅的呼吸。
吹风机早已停止工作了,南星散着长发,捻起室友切好的的橙子送入口中。
“啊,好酸!”
司絮嚼着通红的小番茄,脸被酸得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地抱怨。
“不应该啊,”向悦走过来,捻起一颗放到眼前细细打量,“皮这么红,怎么可能会酸呢?”
那是她在家自己捣鼓着种出来的,第一次结出果子,她立马就摘了拿回分给她的室友们尝尝。
司絮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的,朝向悦抬了抬下颌,“你试一下。”
向悦将信将疑,唇半启咬住果子,食指一推将它含了进去。
牙尖往果肉里刺下去,艳红的汁水瞬间溢出来,盈满口腔。
沉默。
向悦心虚地朝司絮笑笑,这小番茄酸就算了,勉强还能说是维C多,但它涩是几个意思呢?
施的那么多肥它都拿来给自己上色了是吧。
“看来我还是不适合种植物。”向悦叹了口气,扶额。
司絮很诚恳地看着她,“但你第一次种就能养这么好已经很不错啦。”
向悦大为感动,承诺,“阿絮,我下次一定将最甜的带给你。”
司絮转了转眼珠子,声音有点飘,“阿悦,恩将仇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哦。”
向悦眼皮耷拉下来,可怜兮兮的,“你对我没有信心么?”
“可是信心并不能让它变好吃。”陆瓷唰一下拉开桌帘,椅子绕半圈朝向两人接道。
向悦眼眸亮了一下,她扭头看向陆瓷,很惊喜,“你结束了?”
陆瓷加了个社团,社团临时有个线上会议,她戴着耳机听接下来的工作安排,会议才刚结束。
耳机被她扯下来挂在脖子上,那一截清瘦的脖颈在黑色皮环下显得莹白修长。
陆瓷轻轻抬起下颌,回应向悦前面的问话,“结束了。”
向悦靠过去,越过她看向桌面,目光移动着在寻找什么似的,“酸的话就别吃了,我一会儿一起拿去扔了吧。”
可她找了许久都没看到熟悉的那抹红,她疑惑地低头看了眼陆瓷。
陆瓷浅浅哼出一声气音,“晚了,我已经吃了。”
她耸耸肩,目光瞥向隔壁始终安静的位置,“你现在唯一的补救措施就是把三三那的拿回来,趁她家教没结束,没来得及吃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果子。”
向悦双手合十,“求求了,别笑我了。”
她暗暗想着,下次一定要自己试过才带过来。
司絮笑了一下,转回来时目光落到纸巾上孤零零的一颗小番茄上,艳红的外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有些坏心思地想,某人吃到酸的会是什么表情呢?
-
不知不觉,这学期已经过一半了,期末考开始慢慢冒出来,占据了南星的课下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
司絮到的时候,南星正单手托着腮,眼帘半垂盯着面前的屏幕,右手偶尔间动一动鼠标,在刷题。
顶灯将眼镜的轮廓投影在她干净白嫩的脸上,时间仿佛在她身上静止了一般。
司絮有一点慕强的本性,不太熟悉的领域对于她来说有天然的神秘感,而这种神秘感又催发了她的好奇心,那么在她的想象中就会给这些东西赋上一层魅力。
所以司絮觉得此刻的南星很专注高智惊艳,但其实某人已经被几千题的题库折磨得没脾气了。
就连觉察到司絮过来之后,她也只是掀了掀眼帘,脸窝在掌心里向下点了点当作打招呼,视线很快又回到面前的屏幕了。
司絮走过去,将一个红色外表的东西送到南星唇边,像是投喂新年那颗栗子一样。
小小一个,大概是被司絮捏在手里太久,隐约带上点她的体温。
南星分开唇瓣,舌尖勾住它卷入口内。
那是一颗糖。
见她那么乖就吃了自己投喂的糖,司絮语气上扬地调侃,“你也不怕我给你下毒?”
南星刷题的手顿了一下,垂眼思考几秒,然后抬头和司絮对视,“中毒了可以不考试吗?”
她的舌尖抵住那颗糖,带着它在口腔内滚了一圈。
浅瞳藏在薄薄的眼皮下,愉悦地转了一下。
“啊?”
南星没理会司絮脱节的脑子,自顾自地畅想,“到时候我就去求老师,说我生病了考不了试,让她给我打满分……”
“……”
司絮手背往她额头上探了一下,很疑惑,“这也没发烧啊。”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呢?
南星拍开她的手,“我没病。”复习复疯了而已,哈哈。
说笑归说笑,考试还是要考的。
南星的视线又回到屏幕上,将刚刚那道题的答案选上,看着可专注了,但她却在问:“哪来的糖?”
“一个讲座的茶歇上顺的,还挺好吃的。”
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戳中南星的笑点了,她忽然笑了一下,侧头看向司絮,清泠泠的声音仿佛也染上了糖的几分甜,“学术蝗虫?”
“喂,”司絮无奈,“讲点道理好吧。”你还吃着呢,转头就说我蝗虫。
“好的。”
小剧场
室友:吃橙子吗?
小南:嗯,谢谢
室友震惊,此人不应该像往常一样“不用了,谢谢”这样委婉拒绝么?
为纪念此人第一次接受分享,于是室友将橙子的三分之一切给了小南,要不是太大块很难剥出来吃,室友恨不得将整个都塞给小南。
ps:天呐, 这个表情包好可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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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