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车上的王宜心火也越来越旺,她忍不住地心里痛骂自己,该多亲自去看看三姐姐的,虽然她还不知道出了何事,但能让孙氏急成这样,肯定不是小事。到董家下车时,天空已变成铅灰色,雪片从灰蒙蒙的天幕中落下,衬得王宜表情越发晦暗不明。
顾不得礼数,没去给董夫人请安,她带人径直去了王宛院子。甫进院子,就见孙氏身边的大丫鬟木棉拦在门口谁也不让进,底下站着一溜丫鬟仆妇,王宜印象深刻的红衣丫头正扯着嗓子不服:“亲家奶奶好大的排场,竟把咱们董家的人都挡在外头,别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撺掇咱们少奶奶。”
王宜冷笑一声,大步走到那丫头身后,一脚踹在她膝窝处,那丫头一个趔趄跪在青石砖上,咬牙切齿地回头就要骂,对上王宜看死人的杀人目光,吓得一口气憋在口中,差点翻白眼。王宜懒得理她,几步踏上台阶,木棉眼里蓄满泪,哀泣着行礼:“五姑奶奶。”
“把这丫头绑起来,本姑娘待会儿好好审审她。”王宜冷冷道。身后的铛儿立刻转身去厢房找绳子,见有人蠢蠢欲动地要来拦,王宜扫视下边一眼,不屑道:“我脾气不好,今儿是为我姐姐而来,不相干的人要是不长眼,别怪我不客气!”
踹那一脚她用了七成力,那丫头的惨状犹在眼前,是以人群又安静下来。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咬着嘴唇跑在铛儿前头,领她去拿绳子。
王宜手一使劲,将棉帘高高掀起,木棉忙擦擦眼泪上前为她扶住,她抬脚进了屋。屋里门窗紧闭,内间传来极其压抑的恸哭声,里头仿佛掩着无尽的绝望和悲伤,走近后觉得每一声都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绕过屏风进到里间,屋里门窗关得紧紧的,因是白日里未点灯,显得阴暗不少。王安半个身子伏在孙氏怀里哭得伤心,满头乌发凌乱地铺散在身侧。孙氏左手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右手轻抚着王安的背,正不住地安慰:
“安姐儿,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哭多了伤身,你现在的身子可经不起折腾。”
王安一个劲儿哀哀地哭泣,想是抓着孙氏的手用劲太大,药碗一晃,药汁溅出几滴落在孙氏手背上,烫得她忍不住哆嗦一下。
“三姐姐这是怎么了?”王宜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快步走到床榻前,一脸担心地问道。见她来,孙氏忙拍拍怀里的王安,等她用帕子掩着半张脸靠在床头,才侧着身对王宜道:“五妹妹来了。”
王宜近前接过她手中的药碗,坐在床榻前的矮凳上,拨弄着碗中的汤匙叹气:“三姐姐,若是四姐姐和放哥儿知道你哭成这样,不知要多难过。”见王安哭声变缓,她再接再厉,“就算不看堂嫂和我,也得看看你的弟妹和父母,若他们知道你有病不吃药作贱自己,岂不是剜她们的心?”
偏向里侧的头慢慢转过来,王安一双漂亮妩媚的眼睛红肿得不成样子,嘴唇好几处撕裂的伤口,她怔怔地看着王宜,眨眨眼泪水便如决堤洪水般落下,终是忍耐不住,片刻后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起来。边上的孙氏忙侧过身,不停用帕子拭泪。
等她发泄出来缓过口气,王宜哄着慢慢将一碗药都喂下,孙氏扶着她躺下掖好被子,轻轻拍着好不容易让她睡过去。睡实后,俩人一起回到外间坐下,孙氏身边的孙嬷嬷亲自奉上热茶。孙氏没心思喝茶,心中十分忧愁,不知如何开口跟王宜说。
“嫂子,到底是怎么了?”王宜看着孙氏脸上的愁容,想着里头伤心欲绝的王安,不想再浪费时间,直接问道。孙氏低头思索半晌,向孙嬷嬷使个眼色,孙嬷嬷恭敬退下,留俩人单独说话。
酝酿一会儿,孙氏低声道:“自从上回你来看过,三妹妹又好些日子没消息,我放心不下昨日遣木棉来看,董夫人推脱不见,那个叫红绡的丫头带人堵着门不让进。因我吩咐必得见三妹妹本人,木棉使计硬闯闹腾出很大动静,就在这院子里,三妹妹不可能没听见,却始终没现身。”
停顿片刻,她抬头看看王宜,见王宜眉头皱起,忙接着往下说:“我觉得不对劲,今儿一早就带人过来,在董夫人那里纠缠半日才让她松口,等进屋里一瞧,却发现三妹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身前就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守着。”
“若只是生病无人看顾,三姐姐断不会哭得那么惨。”王宜斟酌道。王安虽有几分娇气,但出嫁多年,还不至于因这点事绝望成这样。
孙氏刚要开口,就听外头响起孙嬷嬷强压着的阻挡声:“三姑奶奶刚睡下,我们奶奶和五姑奶奶在陪她,亲家夫人过会儿再来吧。”俩人对视一眼,董夫人来了。
“你这婆子,我当婆婆的,好心好意来看看儿媳妇,你竟然敢拦我?”一道生硬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婆子们上前拉扯的动静。王宜冷笑一声,瞧这样子,显然不是什么良善的慈爱婆婆。姑嫂二人一道站起,向门外走去。
王宜一把将门拉开,等孙氏先出才迈出门站在她身侧,回头仔细将门关好,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望着董夫人。
孙氏尚能保持温和,平静道:“亲家太太,三妹妹受惊发热,好不容易才歇下,您是做长辈的,肯定极疼爱小辈,不会舍得让她再起身,免得加重病情。”
下方穿着一身深紫色绣菊花暗纹面向还算和善的董夫人牵起嘴角笑道:“我也是担心王氏。我们董家待她可向来是捧在手心宠着的,不然也不会同意娘家亲戚三番两次上门探望不是?满京都打听打听,谁家做媳妇的,天天见娘家人。”
孙氏再好的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冷淡生硬起来:“说起来鸿胪寺少卿家合该是最讲礼仪最重规矩的人家,董家在京都也是有名的积善人家,咱们也没想到竟也会磋磨儿媳妇。”身后的王宜一听,慑人的目光立刻看向董夫人。
“我劝你说话还是有些分寸的好,我们哪里磋磨她了?她若是好好听昌儿的话,别那么善妒忤逆我,会病成这样?都是她自找的!”董夫人恨恨道。
“什么叫不听你们的话?若她真是个不孝不贤的恶妇,你们还能保住积善之家的脸面?还会被折磨成这样?你们…”想到王安受的苦,孙氏气得头发晕,她从早上忙活到现在,饭都没吃,身子有些撑不住,亏得王宜见势赶紧上前搀住她。
院中的董家下人不敢近前,都在远远观望,王宜、孙氏带来的人则围着她们站在台阶附近,双方泾渭分明。
董夫人双眼一转,不屑道:“若不是我家昌儿,她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能做得成正四品京官家的儿媳妇?再这么不知轻重地作下去,小心你们王家的名声。”
王宜再想不到,守着这许多的下人,董夫人竟说得出这样不要脸面的话。她心中的怒火彻底点燃,冷着脸直白道:“王家的女儿怎么样,夫人日后是没福气知道了,和离吧。”身旁的孙氏被她的话惊得一激灵,待脑中闪过王安身上结痂又裂开的伤,咬咬牙,附和道:“五妹妹说的是,既夫人如此厌恶三妹妹,不如和离。”
董夫人面上一喜,没想到事情居然照着自己所想的行进,只是想到自家老爷明显不同意的脸色,一时没接上话,场面陷入一阵诡异的安静,直到被一道自院门处传来的“我不同意!”打破。王宜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从六品青色官服的年轻人匆匆跨进门来,长得人模人样的,一脸担忧的样子。
“大嫂,都是我的错,但是我是真心爱重安姐儿,我俩当初也是你保的媒,你可不能说和离啊。”情真意切地好似他说的都是真话一样,可孙氏看着他忍不住想吐,这种人面兽心的东西,她当初怎么会瞎了眼跟四婶提呢?
孙氏不想再多说,否则真怕自己一口唾沫吐在董兴昌脸上。她转身拉着王宜回屋,打算守着三妹妹,等她醒来就带她回家。董兴昌心里慌得很,忍不住上前就要掰孙氏的肩膀,王宜猛然出手,狠狠捏住他的虎口,一个擒拿差点将他手指掰折。他受不住痛,痛呼一声往后急退,董夫人忙上前围着儿子四处查看,不停骂王家没规矩。
直等到下半晌,王安才悠悠转醒,也是在她沉睡的时候,王宜才知晓董兴昌那烂人喜好在床帏之事上打人、绑人、烫人,王安受不住便同意了董夫人让纳红绡的话,谁知董兴昌为了名声只折腾妻子,不同意纳红绡。这次手太重,王安实在疼得厉害,加上多年积压,竟病得糊里糊涂。
红着眼眶,自听到孙氏说让她和离便沉默不语的王安犹在挣扎:“咱们王家从未有过和离的女子,若我和离,岂不是害了慧姐儿她们?”
王宜望着她真诚道:“三姐姐,你忘记当年在大姐姐婚礼上是怎么说的了吗?当年对着鲁王府你都能不卑不亢,如今咱们王家众儿郎各有锦绣前程,还用得着畏惧一个鸿胪寺少卿?一家子奋力向上,不是为了女眷受了委屈把血往肚里咽的!”
多年的内宅生活将王安少女时的傲气、锐气渐渐磨平,此时被埋在心底重重掩盖的一切终于再度发芽,她望着嫂子、妹妹好久,终于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