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从入住旅馆之后,就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想出来。
那张床成了我在这座镇上唯一的坐标。床板硬,枕头薄,床头柜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没吃完的面包,窗帘从入住那天起就没拉开过。我缩在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照亮一小片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老地方,我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她们吃了。
她们都吃了。
我不在的那张饭桌上,宁妈妈会用汤勺给每个人添鱼汤。宁爸爸会继续片那条亮蓝色的鱼。华晨会带头说好吃,刘璐会犹豫,齐元会吃到停不下来,陆仁会把鱼头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她们都会咽下去,从喉咙滑进胃里,从胃里渗进血液,从血液爬进每一个角落,最后从皮肉底下翻出来变成鳞片。
我翻了个身。被子被蹬开了一半,冷空气贴上来,很快又暖回去了。我盯着墙壁上那团水渍,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嘴巴的位置是一个稍微深一点的斑点。我看着那张脸,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我坐起来,穿拖鞋,拉开门,下楼。
旅馆大堂的灯还是那盏接触不良的灯箱,时明时灭,发黄的旧照片色。前台奶奶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毛线球滚在桌面上,线头在她手里一绕一绕的。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把老花镜抬了抬,看了我一眼。
"奶奶,"我开口了,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要稳,"我想拜托您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家人不在这里,"我说,"他们不会来这里找我。所有自称是我的家人的人,所有自称是我的朋友的人,还有任何人——请不要对任何人说我的房间号在哪里,好吗?"
前台奶奶手里那根毛衣针停了一下。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织,针尖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咔嚓咔嚓声。
"行,"她说,"小姑娘你安全意识还挺强。"
她停了一下,毛线在手指上绕了半圈,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这里来过好多外地人,都失踪了。但是你放心,我们这里安全,没人能进去。"
她说完这句话,像说完了一句普通的叮嘱,继续低着头织毛衣。我站在柜台前面,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都失踪了。"她说的是"都",不是"有些"。
"谢谢奶奶。"我说。
"回去吧,锁好门。晚上别开门。"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塞着一些看不出用处的杂物。我走到二楼走廊尽头,推开自己那扇门,反锁,又拖了一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和入住那天的步骤一模一样。然后我坐回床上,拿起手机。
宿舍群聊又炸了。华晨、刘璐、齐元、陆仁——每个人都发了好几条。我懒得数,草草扫了一遍。
"梦岚你还在生气吗?"
"一个人住外面真的不安全,你回青霞家吧"
"大家都很担心你"
"那些鱼真的很好吃的,你试试看嘛,不喜欢就不吃第二口"
"阿姨今天又做了一桌子菜"
"你不要这么不懂事好不好"
每一句我都看完了。我盯着最后那句"你不要这么不懂事好不好"看了很久,然后把群聊界面划掉,打开了游戏。打了一局,两局,三局。屏幕里的人物跑来跑去,打怪,升级,掉装备,我把它们从头到尾地打完,没看一条新消息。手机震了又震,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都没理。
然后敲门声响了。
三下。不重,不急,像正常拜访。我没理。过了大概十秒,又是三下,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时间也长了一点,每一下之间停顿了半拍,像敲门的人在想"她怎么还不开"。我坐在床上没动。又过了十几秒,敲门声变成了砸门。拳头砸在门板上,一下接一下,闷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居然没怎么怕——只是觉得很烦。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像什么液体被猛烈挤压后喷射出来的声响,噗嗤一声,像湿布被撕开。然后砸门声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四秒。
然后另一种敲门声响了起来。很轻,指节叩在门板上,三下,间距均匀。"姑娘,你没事了。"是前台奶奶的声音。
我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门边,把椅子挪开,拧开门锁,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光不太均匀,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亮一些,靠近地面的地方暗一些。前台奶奶站在门边的墙壁前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正在擦什么。
地上有一片深色的液体——不像是水,更深一些,粘稠一些,顺着地板砖的缝隙慢慢扩散。然后我看见了旁边的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前台奶奶身后,和奶奶长得很像——同样的脸型,同样的鼻子弧度,同样的眼睛形状。只是年轻很多,头发扎成一把,穿着一件灰色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大片大片的深色污渍,一块一块的,有些已经干了,有些还湿着。
她手里拎着一把刀。刀身不宽,刀刃微微弯着,像杀鱼用的那种。有东西从刀刃上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瓷砖地上。
然后我看到了地上那个形状。
就在门槛外面不到两米的地方,一个人形的轮廓趴在暗红色的液体里。不,不是人。那个东西的肩膀还在,头还在,但往下的部分完全变了——裤管被撑破了,从破口里露出来的不是皮肤,是一层暗蓝色的、细密的鳞片。一条粗壮的、像鱼尾巴一样的东西从裤管里伸出来,尾鳍贴在地面上,有几片鳞脱落了,翻着白色的边缘。那个东西的脸朝下埋着,但我能看到一只手——手指还在,指甲盖下面透着一层暗蓝,像血管变成了蓝色的。
孙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拿脚尖踢了一下,像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不会再动了。然后她弯腰抓住那条鱼尾的末端,拖着它往楼梯口走。鱼尾在地上划过,留下一道湿润的、暗红色的拖痕,从我的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经过猫眼的时候,那个孙女偏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她笑了一下。嘴唇往上弯,嘴角翘起,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那种安慰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像"没事了,你待着"那样的笑。然后她继续拖着那条鱼尾走了下去,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我靠在门上,低头看了看门边那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暗红色液体,把它和刚才看到的血泊、刀刃上的残迹、鱼尾划过地板留下的拖痕连在了一起。然后我重新锁了门,把椅子推回去顶住门把手,坐回床上。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剧烈。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它怎么会知道我在这个房间?
它怎么会找到我的?
该不会是……
胃里抽了一下。饿的。明明刚才还在反胃,明明这段时间什么都不想吃,明明吃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但胃在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空的,没有内容,正在收缩。我的手不自觉地按在胃上,掌心贴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里面一阵一阵的蠕动。真是的……那个时候明明已经吃不下了,为什么这么快就饿了?
我弯腰从行李箱里翻出一盒自热火锅,撕开包装袋,把里面的蔬菜包、火锅底料、粉条一样一样地拆开放进托盘,然后把加热包放在最底下,倒了水,盖上盖子。等待的时间里我没有看手机,只是盯着自热火锅的盖子,看着气孔里冒出来的白色蒸汽一点一点地变浓。水汽氤氲在昏暗的房间里,带着一股香料的气味,是那种廉价的、工业化生产的气息,但它是安全的。
我打开盖子,掰下之前剩下的半个面饼扔进去,用叉子搅了搅,然后夹了一口送进嘴里。辣,咸,麻,滚烫的汁水在舌头上炸开。不好吃,但咽得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刚想打开师傅的对话框问点什么,就看见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宁青霞发的。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两秒。然后我点开了。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你以为躲起来就安全了吗?"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过去,从左到右,然后从右到左,再从左到右。我好像读了很多遍,又好像只读了一遍。然后一股火从胃里升了起来,灼烫的,滚热的,和刚才吃下去的火锅底料混在一起,烧得我胸口发闷。
她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的?她怎么有脸质问我"你以为你能逃掉吗"?到底是谁在逃?到底是谁在躲?她请我来这个地方,没告诉我这里有那种鱼,没告诉我全镇人都在吃那种鱼,没告诉我半夜会有半人半鱼的东西来砸我的门。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在饭桌上笑着添汤、笑着夹菜、笑着看我干呕然后说"尝一口吧就一口"。
然后她发来一条消息:"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老天啊……还是逃不掉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的光暗下去了,又亮起来了,是宁青霞又发了一条消息:"你以为你躲起来就安全了?你在旅馆里躲一辈子?我告诉你,没用的。你逃不掉的。"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屏幕被我按熄了。我把它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把我入住时顺手带进来的那把柴刀拿了起来。
柴刀是入住第二天我在旅馆一楼楼梯拐角发现的,靠在墙边,大概是用来劈柴或者清杂物的。刀柄是木头的,被手汗浸了多年,表面光滑,握上去正好贴合掌心。刀刃有些钝,但分量很足,拎在手里沉甸甸的。我那天看到它的时候只是多看了一眼,没有多想。现在我知道为什么我多看了那一眼了。
如果反抗有用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如果从一开始就拒绝,从一开始就说不去,从一开始就不上那辆巴士——是不是就不用逃了?
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攥紧刀柄,木柄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像握着一截温的骨头。
然后我推开门,拎着刀走了出来。
走廊里空荡荡的。地上的暗红色液体已经被擦过了,留下的痕迹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壁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墙面上,投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旅馆大堂空荡荡的,前台奶奶还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毛线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看起来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孙女不在。那把刀也不在。
我走下楼梯,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她看见了那把柴刀,目光在刀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回到我的脸上。她没有问"你去哪里",也没有说"别去"。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姑娘,有些路走过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站在柜台前面,攥着刀柄,看着她。
"我知道。"我说。
前台奶奶又低下头去织毛衣了,手指继续绕毛线,像刚才那句话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嘴。我转过身,推开旅馆大门,走了出去。
清湾镇的夜比白天冷得多,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只有远处某扇窗户里透出来的一线暗黄的灯光。石板路在黑暗中灰蒙蒙地延伸着,两侧的石头房子沉默地排列着,屋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鱼干,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灰白色的鱼身干瘪发硬,鱼眼的位置凹下去两个黑洞。我走过那条路,鞋底在石板上有细微的磨擦声,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走一步,那股海腥味就重一点,从若有若无到浓烈黏稠,像空气中有一层看不见的、湿漉漉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我,裹住我手里的柴刀。
我走到宁青霞家附近的时候,看见二楼亮着灯。窗户半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调像是有人在高兴地聊着什么。
我拎着柴刀站在巷口,抬头看着那扇发亮的窗,刀柄在掌心里微微发烫。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从镇子的某个方向,而是从更高的地方,从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传下来的。那个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没有经过耳膜,像直接贴着神经传进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在耳边说的。
"消灭这个受了诅咒的镇子。"
我握着刀,没有回头。
"让他们得到解脱。不要心软。"
我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小,被风声压住了大半,但我听见了。我什么都听见了。
"他们再也不是人类了。"
那个声音停了一瞬,然后换了个语气,像是从"下达指令"切换回了"日常说话",她在那头说:"这边交接完了,可以专心盯着你这边了。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窗帘鼓起来又落下,窗台上摆着一盆我看不清品种的植物,叶子在风里微微颤动。我攥紧刀柄,把它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掌心出了一层汗,滑的。
我轻声说:"是,师傅。"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那扇窗,迈出了最后一步。
我不会再心软了。
我不会再迁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