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毒第六天,宋时笙彻底陷进了重度焦虑里,整个人的情绪状态完全失控。
没有突发的剧痛,也没有猛烈的心瘾反扑,可就是这种平缓又磨人的后遗症,一点点蚕食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耐心。他从早到晚坐不住、静不下,脑子一刻不停地胡思乱想,负面情绪堆得满满当当,压得他喘不过气。
换做以前,他是最擅长稳住心态的人。接触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处理过无数惨烈的命案现场,见过最扭曲的人性、最崩溃的受害者,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能保持冷静,既能稳住自己,也能耐心开导身边情绪失控的同事和当事人。
可现在,他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住。
一点小事就能让他烦躁易怒,稍微静下来就会陷入自我否定,反反复复跟自己较劲,内耗到浑身疲惫。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半点兴趣,不想看案卷,不想听消息,不想说话,甚至连好好呼吸都觉得是种负担,整个人的精神濒临崩碎。
周亦瓛全程陪着他,寸步未离。
天刚亮,两人起床洗漱完毕,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周亦瓛原本打算跟他说说案子的最新进展,想借着工作转移他的注意力,尽量让他少胡思乱想。
可他刚拿出整理好的笔录资料,放在桌上,宋时笙的情绪就先绷不住了。
宋时笙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神放空,指尖一直在无意识地发抖。他盯着桌面上的案卷,看了不到两秒,胸口就开始发闷,一股莫名的火气和委屈直冲头顶。
“别放这个。”
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语气生硬又紧绷。
周亦瓛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立刻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往常就算难受,宋时笙也会尽量克制,不会用这种带着戾气的语气说话。
“怎么了?不想看就不看,我收起来。”
周亦瓛没有多说,很顺从地把案卷叠好,放进了抽屉里,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可这一次,逃避根本没用。
焦虑一旦翻涌上来,就牢牢缠在他身上,挥之不去。
案卷收走了,他心里的烦躁不仅没消,反而更甚。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疯狂冒出来,全是自我怀疑和否定。
他开始怪自己没用。
以前他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梳理线索、分析案情,哪怕熬几个通宵都浑身有劲,办案就是他最大的底气和支撑。可现在,仅仅是看到案卷的封面,他就心慌、烦躁、抵触,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我是不是废了?”
宋时笙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话。
周亦瓛走到他面前,微微弯腰,平视着他,语气放得格外温和:“好好的,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自己清楚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宋时笙扯了扯嘴角,眼底一片灰暗,“以前我能连续几天高强度工作,再复杂的案子都能捋得清清楚楚,再乱的人心我都能看透、能安抚。现在呢?我连一张纸都不敢看,一点脑子都动不了。”
“稍微想一点工作上的事,我就心慌手抖,脑子发涨,整个人慌得不行。我连自己的情绪都管不好,我还算什么侧写师?”
他越说,情绪越低落,语气里满是自我嫌弃。
戒毒这几天,身体上的疼痛在慢慢消退,可心理上的缺陷和崩溃,却暴露得越来越彻底。他引以为傲的冷静、理智、专业能力,正在一点点消失,这种落差让他极度自卑,极度焦虑。
周亦瓛蹲在他身前,伸手轻轻握住他冰凉发抖的手,一点点收紧力道,给他传递安稳的温度。
“这是后遗症,不是你的问题。”
“我知道是后遗症。”宋时笙猛地抬眼,眼底泛红,情绪突然激动了几分,“可别人不管是戒断反应还是后遗症,顶多就是身体难受、偶尔失眠。我呢?我整个人都垮了,心态、状态、能力,全都没了。”
“我以前见过不少戒毒的案例,有的人熬几天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生活,有的人就算难受,也能保持基本的理智。为什么就我不行?为什么偏偏是我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语速很快,带着压抑了一整晚的崩溃,语气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他不是怕疼,不是怕熬日子,他最怕的是自己永远回不到从前,永远变成一个情绪失控、一无是处的废人。
他是警察,是靠理智和专业立身的刑侦侧写师,失去这些,他就等于失去了所有。
“没有谁的戒断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周亦瓛耐着性子跟他解释,语气沉稳又坚定,“你是多重毒素叠加损伤神经,本身就比普通成瘾者的后遗症更严重。你现在的焦虑、敏感、易怒,都是神经受损后的正常表现,是暂时的。”
“暂时的?”宋时笙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空洞又茫然,“已经六天了,我一点好转都没看到。反而一天比一天焦虑,一天比一天崩溃。”
“第一天戒断,我还能咬牙撑着,还能跟你聊案子。第二天我还能勉强静坐调整心态。现在呢?我一整天坐立不安,脑子全是乱七八糟的负面想法,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剧烈,情绪越来越不稳定。
“我从醒过来的那一刻开始,就在焦虑。焦虑自己戒不掉,焦虑自己永远失眠,焦虑我的脑子废了、再也回不到从前了,焦虑案子查不下去、抓不到幕后的人。所有事都堆在一起压着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周亦瓛看着他情绪一点点崩塌,心里又疼又无奈。
他太清楚这种心理折磨有多磨人,身体的痛苦有尽头,可心理的内耗是无休止的,时时刻刻都在折磨人,最容易让人彻底放弃。
“慢慢来,不用逼自己。”周亦瓛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案子有我盯着,线索我每天都在整理,不需要你费心。工作的事你暂时全部放下,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好好养身体、稳心态就行。”
“我怎么可能不想?”宋时笙突然拔高了音量,眼底的委屈和烦躁彻底绷不住了,“那是害了我的毒链,是算计我的人!我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受尽折磨,凭什么我要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
“我明明可以早点抓到他们,明明可以早点结束这一切,结果因为我现在的状态,所有进度都卡住了!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特别可笑?”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彻底红了,情绪彻底陷入了自我否定的死循环。
明明不是他的错,明明他已经拼尽全力在坚持、在忍耐,可在极致的焦虑影响下,他只会把所有过错都归到自己身上,只会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一点都不可笑,也不是你的错。”周亦瓛语气加重,认真地看着他,“没有人能在身心俱损的状态下,还强行逼自己高强度工作。换做任何一个人,经历你这些痛苦、这些后遗症,只会比你更崩溃。”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坚持到现在,没有妥协,没有放弃,已经远超大多数人了。”
这些话,道理很直白,也很真切。
放在平时,宋时笙一听就懂,也能坦然接受。
可现在,他被重度焦虑裹挟,根本听不进任何安慰和道理。所有的安抚落在他耳朵里,都像是敷衍,像是别人在刻意哄他,根本安抚不了他心底的慌乱。
“你不用安慰我。”宋时笙别开脸,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自己什么样,我心里清楚。以前我能开导所有人,现在连我自己都救不了。”
“我现在情绪差到极致,一点小事就能让我暴躁,转头又开始低落难过,反反复复内耗。我讨厌现在的自己,特别讨厌。”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整个人坐立难安,从床边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根本停不下来。
只要一坐下、一静下来,脑子里的负面念头就会疯狂滋生,各种最坏的结果不断在脑海里重演。他只能靠走动、靠折腾自己,勉强转移注意力,可效果微乎其微。
周亦瓛没有拦着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耐心陪着他发泄情绪。
他知道,现在越是制止,宋时笙的逆反心理和焦虑感就会越重。与其让他憋在心里内耗,不如让他彻底发泄出来。
宋时笙来回走了十几分钟,走得腿都酸了,心里的烦躁依旧半点没减。
他停下脚步,站在窗边,背对着周亦瓛,声音低沉又疲惫:“我真的撑得好累。”
“身体的累我能扛,失眠的熬我也能忍,就是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我扛不住。”
“一整天到晚,心里慌慌的,悬在半空,落不下来。开心不起来,放松不下来,不管做什么都觉得没意思、没意义。看着你好好的,看着一切都正常,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这种糟糕的状态里。”
周亦瓛起身走到他身后,没有强行抱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安稳:“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熬,我一直在陪着你。你的所有难受,我都看着、都记着。”
“陪着有什么用?”宋时笙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崩溃的脆弱,“你代替不了我的痛苦,代替不了我的焦虑,也帮不了我恢复脑子。所有的折磨,所有的自我拉扯,只能我自己一点点扛。”
“我有时候真的特别羡慕普通人。不用经历这些,不用受毒瘾后遗症的折磨,不用每天活在自我怀疑里,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够了。”
“我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消极,我一直都很笃定,很坚韧,不管遇到什么绝境,我都相信自己能扛过去。可现在,我一点底气都没有了。”
他转过身,眼眶通红,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气色,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亦瓛,我会不会一直这样?永远这么焦虑、这么敏感、永远恢复不了从前的样子?”
这个问题,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身体的伤痛可以愈合,可精神和心态的崩塌,是最让人绝望的。他不怕一时的煎熬,怕的是一辈子困在阴影里,再也做不回从前的自己。
周亦瓛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无助的模样,心口揪着疼,伸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脸颊。
“不会的。”
“神经修复需要时间,你的情绪、你的状态、你的思维能力,都会跟着慢慢恢复。现在只是过渡期,是最难熬、最不稳定的阶段,熬过去就会一天比一天好。”
“你看,你的躯体戒断疼痛已经基本消失了,失眠虽然还严重,但比起前几天毫无知觉的透支,已经有了细微的好转。所有的一切,都是在慢慢变好的,只是速度慢,你感受不到而已。”
宋时笙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茫然又无措。
“慢到我快等不起了。”
“我每天都在盼着好起来,每天都在自我安慰明天会更好。可一天熬完又是一天,依旧是焦虑、失眠、崩溃,一点变化都没有。我真的快要没有盼头了。”
人最怕的不是极致的痛苦,是看不到尽头的煎熬。
日复一日的折磨,一次次的自我鼓励又一次次的失望,慢慢耗尽了他所有的期待和坚持。
他原本以为熬过最疼的戒断期,就能慢慢步入正轨。没想到真正的难关,是这无休止的心理内耗和情绪崩塌。
“别着急放弃期待。”周亦瓛轻声道,“恢复本身就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会一蹴而就。你现在的焦虑,恰恰是因为你太想快点好起来,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宋时笙低头,盯着自己发抖的指尖,情绪又开始反复拉扯。
“我控制不住给自己压力。”
“我是警察,我是受害者,我也是追查案件的人。我身上有责任,有执念,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躺着休养,什么都不做。”
“一闲下来,我就会愧疚,会自责,会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纵容罪犯。这种念头一旦冒出来,焦虑就会瞬间翻倍,压得我喘不过气。”
他说着,情绪又激动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我以前疏导别人的时候,总告诉别人不要钻牛角尖,要放平心态,接受过程。轮到我自己,我才发现,所有的大道理都是空话。真的陷进这种状态里,根本做不到释怀,做不到坦然。”
“我会反复想自己受过的罪,反复想自己被算计的样子,反复想自己毁掉的状态。越想越恨,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焦虑,然后就彻底走不出来。”
周亦瓛安静听着他所有的倾诉,没有打断,没有说教。
他太懂这种感受了。旁观者的道理再通透,也抵不过当事人亲身经历的一分一秒煎熬。所有的自我拉扯、自我内耗,只有宋时笙自己最清楚有多痛苦。
等他说完,情绪稍稍平复了一点,周亦瓛才缓缓开口。
“那就不用强迫自己释怀。”
“不用逼自己大度,不用逼自己放平心态。你委屈、你愤怒、你不甘、你焦虑,都是应该的,都是正常的。”
“你受了这么大的伤害,遭了这么多罪,凭什么还要逼着自己心态良好?你可以崩溃,可以烦躁,可以难过,可以有负面情绪,你只是个普通人,不用永远坚强、永远理智。”
这句话,瞬间戳中了宋时笙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几天,他一直在逼自己坚强。逼自己不能矫情、不能脆弱、不能崩溃。他怕自己一旦松懈,就会彻底垮掉,就会再也站不起来。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要坚持、要稳住、要好好恢复。
只有周亦瓛告诉他,他可以不用坚强,可以尽情脆弱,可以坦然接纳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
积攒了六天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宋时笙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更红了,眼底的水汽再也憋不住。他别过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可声音里的哽咽已经藏不住了。
“可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讨厌动不动就崩溃、动不动就烦躁的自己,讨厌敏感多疑、胡思乱想的自己,讨厌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拖累你的自己。”
“你本来工作就忙,还要分心全天候陪着我、照顾我、安抚我的情绪。我每天只会给你添乱,每天只会负能量爆棚,我真的特别没用。”
他所有的焦虑,除了对自身状态的否定,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来源于对周亦瓛的愧疚。
他看着周亦瓛为了他放弃所有工作节奏,二十四小时围着他转,放弃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耽误了案子的推进进度,心里就无比自责。
他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成了负担。
“你怎么会是拖累?”周亦瓛轻轻拉过他的手腕,把他重新带到自己面前,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照顾你、陪着你,从来都不是负担,是我心甘情愿的。”
“案子可以慢慢查,工作可以慢慢做,什么都可以等,唯独你的身体和心态,不能等。”
“对我来说,你的平安、你的恢复,比任何线索、任何案子都重要一万倍。我宁愿案子慢一点破,也不愿意你被逼得彻底崩溃。”
宋时笙看着他真挚坚定的眼神,心里又酸又胀,情绪再次陷入混乱。
一边是感动,一边是愧疚,一边是无法摆脱的焦虑。
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拉扯着他的理智,让他整个人愈发难受。
“可我不甘心。”他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哭腔,“我不甘心我被人算计成这样,不甘心我受尽折磨,最后还要狼狈不堪地靠你照顾。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我以前可以独当一面,可以帮所有人解决问题。现在我连自己的情绪都处理不好,还要你时时刻刻哄着、护着。”
“这种落差,我真的接受不了。”
周亦瓛抬手,轻轻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指尖温柔又轻柔,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濒临崩溃的他。
“接受不了就慢慢适应。”
“从前的你很优秀、很耀眼,我一直都知道。但现在的你,只是暂时陷入了低谷,不代表你变差了,更不代表你没用了。”
“人都有低谷期,都有撑不住的时候。你可以允许自己脆弱一阵子,不用永远维持着完美强大的样子。”
宋时笙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
可心底的焦虑丝毫没有缓解,依旧密密麻麻地缠绕着他,无处不在。
他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哪怕他不想胡思乱想,大脑也会自动跳转各种负面画面。会想未来的未知,想后遗症的漫长,想毒链的猖狂,想自己废掉的专业能力。
整整一上午,他就在这种反复的情绪拉扯里度过。
时而暴躁易怒,一言不合就心烦;时而低落沉默,呆呆坐着一动不动;时而又委屈崩溃,忍不住红眼眶。
情绪反反复复,没有一刻稳定。
中午吃饭的时候,状态更是差到了极点。
周亦瓛按照医嘱,给他准备了清淡易消化的营养餐,荤素搭配,分量刚好,专门适配他现在虚弱的肠胃。
换做平时,哪怕再难受,宋时笙都会逼着自己好好吃饭,好好补充体力。
可今天,他看着桌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满心满眼都是烦躁和压抑,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都觉得费劲。
周亦瓛把碗筷递到他手里,轻声叮嘱:“吃一点,多少吃点,空腹对胃不好,身体扛不住。”
宋时笙盯着饭菜看了半天,提不起半点食欲,心里的烦躁又一次翻涌上来。
“我不吃。”
他把碗筷推了回去,语气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周亦瓛没有生气,依旧耐心十足:“就吃几口,不用多。你这几天体力消耗太大,再不进食,身体会越来越虚,恢复得更慢。”
“我说了我不吃!”
宋时笙突然抬手,力道没控制住,直接把桌上的餐盘扫到了一边。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餐盘摔在地上,饭菜撒了一地,狼藉一片。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空气彻底凝滞。
宋时笙自己都愣住了。
他不是故意的,也不是跟周亦瓛置气。纯粹是极致的焦虑和烦躁压垮了他的自控力,脑子一乱,情绪一上头,就下意识做出了过激的举动。
看着满地狼藉,看着周亦瓛平静无波的眼神,巨大的愧疚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瞬间就慌了。
刚才的暴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自责和恐慌。
“我……”
宋时笙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眼神慌乱又无措。
他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讨厌极了现在的自己,喜怒无常,失控暴躁,连最基本的情绪管理都做不到,还无缘无故乱发脾气,伤害最亲近、最包容自己的人。
周亦瓛第一时间没有责怪他,而是先看向他的手,担心他刚才的动作划伤自己。
确认他的手完好无损,他才弯腰,默默收拾地上的碗筷和洒落的饭菜,动作从容又平静,没有半点不满和厌烦。
收拾干净之后,他才重新看向脸色惨白、眼神慌乱的宋时笙。
“吓到自己了?”
他的语气依旧温柔,没有一丝责备。
越是这样,宋时笙心里越难受,越愧疚。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衣襟上。
“对不起。”
宋时笙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我刚才就是突然特别烦,脑子很乱,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该乱发脾气,不该打翻饭菜,不该对你这样……我真的太糟糕了。”
他彻底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情绪里,满心都是否定和崩溃。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暴躁、偏激、失控、阴晴不定。
从前那个沉稳温柔、情绪稳定的自己,好像彻底消失了。
“我知道你控制不住。”周亦瓛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浑身僵硬、微微发抖的他,“我不怪你,一点都不怪。”
“这是焦虑症引发的情绪失控,是病理反应,不是你的本性,也不是你故意任性。换做任何一个人,在神经严重受损、持续高压内耗的状态下,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你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了,只是身体和神经不受你的控制而已。”
周亦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点点安抚他颤抖的身体。
“不用跟我道歉,真的不用。我接受你所有的坏情绪,接受你所有的失控和不完美。”
宋时笙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积压了一整天的焦虑、委屈、愧疚、自我否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真的好讨厌现在的我。”
“喜怒无常,脾气差劲,只会给你添麻烦,只会惹你费心。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只会拖累你。”
“以前我从来不会这样,我能控制好自己的所有情绪,待人温和,做事沉稳。现在我连自己都掌控不了,我就是个废物。”
周亦瓛抱着他,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里疼得厉害。
“不许这么说自己。”
“你只是生病了,仅此而已。生病会难受、会失控、会情绪差,都是正常的。感冒发烧都会脾气不好,更何况你是神经受损、心理重创。”
“等你彻底恢复了,你还是从前那个沉稳通透、温柔强大的宋时笙。现在的所有糟糕状态,都是暂时的,都会过去的。”
宋时笙埋在他怀里,哭了很久,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可心底的焦虑依旧丝毫未减。
发泄过后,不是解脱,是更深的疲惫和内耗。
他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反复复盘刚才的举动,反复责怪自己的冲动,反复纠结自己的糟糕状态。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自卑。
“我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他小声开口,声音沙哑无力,“我感觉我的心态彻底扭曲了,我没办法正常控制自己的情绪,没办法正常思考。”
“我问过医生,你这是戒断后典型的焦虑障碍,是可逆的,能彻底治愈。”周亦瓛耐心跟他解释,“只要好好休养,配合调理,神经修复之后,情绪功能会完全恢复正常,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可逆……”宋时笙喃喃重复,眼神依旧黯淡,“可我现在真的感觉好不了了。”
“我一整天都处在这种紧绷焦虑的状态里,没有一秒钟是放松的。白天情绪反复崩溃,晚上失眠噩梦不断,日夜都是煎熬,我看不到一点好转的迹象。”
周亦瓛轻轻叹气,语气温柔又坚定:“好转不是肉眼可见的一瞬间,是潜移默化的。你现在能主动发泄情绪、能感知到自己的失控、能懂得愧疚自责,这就是好转的迹象。”
“最严重的时候,患者是麻木的,是毫无感知、肆意失控、不会自我反思的。你比大多数人都清醒,都理智,只是被情绪困住了而已。”
宋时笙沉默着,说不出反驳的话,也说不出释怀的话。
他只能静静地靠着周亦瓛,浑身疲惫,心力交瘁。
中午这一场情绪崩塌失控,彻底耗尽了他仅存的一点力气。
下午的他,状态更差了。
不再暴躁易怒,转而变成了极致的低落和麻木。
他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神采,对所有事物都失去了兴趣。
不说话,不闹腾,不发呆,也不胡思乱想,就是单纯的麻木消沉。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周亦瓛怕他憋出更严重的心理问题,试着主动跟他搭话,想陪他聊聊天,转移他的注意力。
“要不要坐起来活动一下?久坐对身体不好。”
宋时笙轻轻摇头,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用。”
“要不要喝点温水?”
“不用。”
“要不要我陪你说说话,聊聊以前的事?”
“不想聊。”
他全部拒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麻木地承受着一切。
周亦瓛看着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格外揪心。
暴躁失控还有发泄的出口,最怕的就是这种彻底的麻木消沉。对外界一切失去兴趣,自我封闭,这是心理状态极度糟糕的表现。
“时笙,别把自己封闭起来。”周亦瓛坐在他身边,轻声劝导,“你可以不开心,可以焦虑,可以难过,但不要彻底放弃自己、封闭自己。”
宋时笙终于缓缓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一片灰暗,没有光亮,没有期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我不是封闭自己。”
“我是真的没力气了。”
“闹也闹过了,哭也哭过了,发泄也发泄完了。可发泄之后,问题还在,焦虑还在,糟糕的状态还在。反复折腾,只会让我更累。”
“我现在连难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这么坐着,熬一秒是一秒。”
他的话,让周亦瓛心口一沉。
这是彻底的身心俱疲,是长期内耗之后的极致透支。
“我知道你累。”周亦瓛轻声道,“累了就休息,不用勉强自己做任何事,不用勉强自己开心,不用勉强自己积极。”
“你想坐就坐着,想沉默就沉默,想发呆就发呆。我陪着你,安安静静陪着你,不打扰你。”
说完,周亦瓛不再刻意找话题,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沉默。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一点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宋时笙沉寂的情绪,再次出现了波动。
麻木过后,新一轮的焦虑再次席卷而来,比上午更加汹涌。
他又开始坐立不安,指尖反复摩挲,心跳莫名加快,心慌胸闷的感觉再次出现。
无数负面念头重新充斥脑海。
他开始焦虑自己的未来,焦虑自己的职业生涯,焦虑自己一辈子都会带着心理后遗症活着,焦虑自己永远无法摆脱这段黑暗的经历。
“亦瓛。”
他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我在。”周亦瓛立刻回应。
“你说……我以后还能回岗位吗?”
这是他藏在心底,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是他所有焦虑里,最深、最痛的症结。
警察的岗位,对心理素质、情绪稳定性、抗压能力要求极高。
他现在出现了重度焦虑、情绪失控、失眠梦魇、心态崩塌等一系列问题。哪怕以后身体彻底恢复,心理的这段创伤,会不会成为终身的污点?会不会让他再也无法从事刑侦工作?
如果不能归队,不能再办案,不能再做侧写师,他的人生,就彻底失去了所有意义。
周亦瓛闻言,心头微涩,却依旧给出了最笃定的答案。
“能。”
“只要你彻底恢复,心态稳定,通过心理评估和身体检查,你随时都能回去工作。没有人会因为你受过伤害、生过病,就否定你的一切。”
“你的能力、你的专业、你的人品,从来都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被病痛掩盖了而已。”
“真的吗?”宋时笙抬眼,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深深的不确定。
“真的。”周亦瓛重重点头,语气无比真诚,“警局的心理评估是看当下状态,不是看过往经历。等你痊愈,所有指标恢复正常,没有人能拦着你归队,更没有人能否定你的价值。”
宋时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低声道:“可我自己过不去。”
“我自己知道,我现在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以前差了太多太多。以前再惨烈的现场、再扭曲的人性,都影响不到我的心态。现在我一点小事就能崩溃,一点压力都承受不住。”
“就算我以后身体好了,我的心态也回不到从前了。我再也做不了从前那个无所畏惧、冷静理智的侧写师了。”
这是他最真实、最绝望的认知。
身体的伤可以彻底愈合,但心理的创伤,会留下永久的痕迹。经历过这一场极致的黑暗折磨,他的心境、他的抗压能力,永远不可能和从未经历过这一切的自己一样。
“不是的。”周亦瓛认真反驳他的自我否定,“经历过磨难和黑暗,不是缺陷,是沉淀。”
“等你熬过去,你会比以前更坚韧、更通透、更懂得人心。你现在的脆弱和崩溃,只是暂时的创伤反应,不是永久的性格改变。”
“等你彻底走出阴影,你只会比以前更强大,不会更差。”
这些话很有力量,可落在宋时笙耳朵里,依旧轻飘飘的,安抚不了他根深蒂固的自我怀疑。
“你只是在安慰我。”
“我没有。”周亦瓛看着他,眼神坦荡又认真,“我见过很多受过心理创伤的人,有人一蹶不振,有人涅槃重生。能不能走出来,取决于后续的恢复和陪伴。”
“我会陪着你一点点修复心态,陪着你慢慢重建自信。你会一点点好起来,重新找回自己的专业和底气。”
宋时笙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
“太难了。”
“我现在每天都在自我拉扯,每天都在崩溃边缘徘徊。我感觉我的自信、我的底气、我的骄傲,全部都被这场戒断磨没了。”
“我以前很自信,很笃定,坚信自己可以破解所有案子,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现在我什么都不确定,什么都不敢信,连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都不敢确定。”
他说着,心脏又开始发慌,呼吸变得急促。
焦虑症发作的生理反应,再次席卷全身。
心慌、胸闷、手抖、头皮发紧,所有不适的症状接踵而至。
他用力深呼吸,想要稳住自己的状态,可根本没用。越刻意控制,越慌乱,越紧绷。
“我又难受了。”
宋时笙看着自己不停发抖的双手,眼底满是无助和恐惧。
“心里特别慌,喘不上气,脑子很乱,我控制不住……”
周亦瓛立刻握住他发抖的手,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引导他调整呼吸。
“跟着我呼吸,慢慢来,别着急。”
“吸气,呼气,放慢速度。”
“什么都不要想,清空脑子,只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就好。”
他一遍遍地引导着他,声音沉稳有力,一点点稳住宋时笙濒临失控的状态。
宋时笙乖乖跟着他的指引调整呼吸,过了足足十几分钟,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心慌的感觉稍稍缓解。
可心里的焦虑和压抑,依旧纹丝不动。
他靠在周亦瓛怀里,浑身发软,疲惫到了极致。
“我真的受够了。”
“受够了每天失眠,受够了夜夜噩梦,受够了随时崩溃的情绪,受够了无时无刻的焦虑。”
“我以前觉得,最痛苦的是戒断时的骨痛。现在我才知道,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心理折磨,才是最致命的。”
“身体疼至少有期限,疼过就过去了。可心理的折磨,没完没了,随时随地都会发作,一点点磨掉我所有的坚持。”
周亦瓛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再坚持一阵,马上就会进入恢复期了。熬过这段最不稳定的阶段,焦虑的频率会越来越低,情绪会越来越稳定。”
“医生说,戒断第七到十天,是后遗症的峰值,熬过峰值,就会稳步好转。我们已经熬到第六天了,最难的关口马上就要过去了。”
宋时笙微微闭上眼,声音微弱又无力:“我希望如此。”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期待,去笃定了。
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失望,已经磨平了他所有的底气。
整个下午,他就这么靠在周亦瓛怀里,时而沉默麻木,时而低声倾诉,时而情绪小幅崩溃,在焦虑和疲惫里反复挣扎。
没有一刻安稳,没有一秒轻松。
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晚。
新的黑夜,再次降临。
一想到今晚又要面对无尽的失眠、可怕的梦魇,又要熬过一个通宵无眠的夜晚,宋时笙心底的焦虑瞬间翻倍,整个人又一次陷入了恐慌。
白天的煎熬还没结束,黑夜的折磨又接踵而至。
昼夜交替,没有喘息,没有停歇。
“天黑了……”
宋时笙看着窗外暗沉的天色,声音里满是恐惧和抗拒。
“我又要睡不着了,又要做噩梦了。”
“我又要熬一整晚,又要被梦魇折磨……”
他的情绪再次濒临崩塌,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满是对黑夜的恐惧。
白天的焦虑是内耗,夜里的失眠和梦魇,是实打实的折磨。
日复一日的昼夜循环,把他困在无尽的痛苦里,无处可逃。
周亦瓛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语气坚定又温柔。
“不怕。”
“今晚我依旧陪着你。睡不着我们就躺着聊天,不想聊天就安静靠着。就算做噩梦,我也会第一时间叫醒你,陪着你。”
“黑夜会过去,失眠会好转,梦魇会消失,所有的痛苦,都会慢慢结束。”
宋时笙埋在他的颈窝,身体微微发抖。
他相信周亦瓛的话,可他说服不了自己的心态。
重度焦虑早已扎根心底,所有的安慰和期盼,都抵不过当下一分一秒的煎熬。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是他今天,无数次说出的一句话。
也是他心底最真实、最无力的心声。
焦虑缠身,情绪崩塌。
日复一日的内耗,无休无止的崩溃。
他依旧在咬牙硬撑,却早已身心俱疲,濒临绝境。
前路依旧灰暗,磨难未曾停歇。
这场漫长又痛苦的自我救赎,他还在艰难坚持,不知何时方能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