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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下午的办公区格外安静,大部分队员趁着休整空档,要么整理手头琐碎资料,要么低头小憩放松。没人交谈嬉闹,只剩键盘轻微的敲击声,氛围平和得看不出半点异常。

唯独宋时笙,坐立难安。

距离刚才吃下梁颂年递来的软糖已经过去三个小时,糖果带来的短暂安抚效果彻底消散,新一轮的反噬来得又急又猛。

细密的手抖根本压不住,比上午更加严重,他试着握住笔稳住心神,笔尖却一直在纸上偏移乱画,连最简单的横线都画不规整。心底的空虚和焦躁层层翻涌,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时不时卡顿紊乱,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细碎的杂念疯狂窜动,根本无法平静。

他刻意压低身子,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死死攥紧自己的手腕,强行压制身体的失控反应。眼底的空洞和疲惫快要溢出来,连日积攒的痛苦、困惑、无力,全部堆积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围的同事都以为他只是状态太差、情绪低落,没人多想,更没人刻意关注他的细微动作。

梁颂年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似专注整理档案,余光却时时刻刻落在宋时笙身上。他精准捕捉着宋时笙每一次皱眉、每一次指尖颤抖,心底冷静地预判着毒瘾反噬的节奏。

算着时间,差不多又是一轮难熬的时刻。

片刻后,他起身,带着一贯温顺无害的笑容,拿着一小袋新的水果软糖,缓步走到宋时笙桌前。

“宋队,是不是又难受了?”

梁颂年的声音温和轻柔,和往日无数次关心问候的语气一模一样,听不出任何破绽。

宋时笙垂着眼,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声音沙哑虚弱。

“有点。”

“我就知道。” 梁颂年笑着把软糖放到他桌面,语气真诚又体贴,“您这阵子太煎熬了,难受的时候就吃点甜的,每次吃完都能缓过来,您赶紧吃两颗压一压。”

这是半个多月来一成不变的流程。

只要宋时笙状态变差、焦躁难安,梁颂年总会第一时间递上零食,而他每次吃完,所有失控的症状都会快速缓解,心神短暂归于安稳。

所有人,包括周亦瓛、张正涛在内,都默认这是甜食解压的正常效果,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分毫。

宋时笙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桌面上包装精致的软糖,又看向眼前满脸善意、乖巧懂事的后辈。

换做以前,他会毫无防备地道谢,随手拆开食用,靠着这一点点虚假的安稳熬过难熬的时刻。

但这一次,他的目光顿住了。

连日来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所有反常的身体反应、所有无解的衰败症状,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启动键,开始在脑海里飞速串联、复盘。

他是国内最顶尖的犯罪心理侧写师,擅长捕捉细微异常、梳理逻辑漏洞、复盘完整案情,擅长从无数正常表象里,揪出隐藏的致命破绽。

这些日子,他一直深陷身体衰败的痛苦和自我怀疑,被失眠、焦虑、躯体失控困住心神,没时间冷静梳理所有细节。此刻看着这袋熟悉的软糖,所有被他忽略的细碎疑点,全部清晰浮现。

宋时笙没有伸手去拿零食,只是静静看着梁颂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你每天都带这么多零食?”

梁颂年笑容不变,自然回话:“是啊,知道您状态不好,总难受,我就每天多囤一点,办公室随时备着,方便您随时吃。大家平时也能分着解馋,不算什么大事。”

“你以前,不怎么爱吃甜食,也不怎么带零食来办公室。” 宋时笙缓缓开口,语速很慢,字字清晰。

梁颂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应答得滴水不漏:“之前工作忙,没心思弄这些。这段时间队里休整,空闲时间多,就想着买点零食大家分一分,拉近同事关系,也能帮您稍微缓解一下坏情绪。”

这话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和他长久以来乖巧热心的人设完全契合。

若是放在半个小时前,宋时笙依旧会深信不疑。

可此刻,无数反常的细节,正在疯狂冲击他的认知。

宋时笙继续盯着他,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褪去了连日的萎靡空洞,多了几分职业性的冷静剖析。

“为什么我每次难受,吃完你的零食,立刻就能好转?”

梁颂年神色依旧坦然,语气依旧温柔:“甜食本身就能调节情绪、舒缓神经,很多人压力大、焦虑的时候,吃点甜的都会舒服,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啊宋队。”

“正常?”

宋时笙低声重复了两个字,心底第一次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他深耕心理领域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甜食的解压作用。甜食确实能轻微舒缓情绪,但效果微弱、缓慢,只能稍微放松心情,绝对不可能立竿见影,更不可能压制神经震颤、缓解重度焦虑、平复失控的躯体症状。

他这半个多月的反噬反应,是神经性的失控,是从身体到精神的全方位紊乱。

普通的糖果,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强的压制效果。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唯一贴合所有疑点的猜测,骤然闯进他的脑海。

这个念头太过惊悚,太过颠覆认知,让他浑身瞬间泛起一层寒意,指尖的颤抖骤然加剧,不是毒瘾反噬,是极致的恐惧和冰凉。

他强压下心绪的动荡,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轻声问话,一点点套取信息,完成逻辑闭环。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状态变差,是什么时候吗?”

梁颂年微微垂眸,装作认真回想的模样,语气自然无波:“大概二十天左右吧。那时候您刚结束之前的大案休整,可能是之前透支太严重,后遗症慢慢显现了。”

“是吗。” 宋时笙眼底彻底沉了下来,“我记得很清楚,我第一次莫名昏睡、醒来之后浑身空虚乏力、心绪大乱,就是二十天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所有人都在正常办公,他连日疲惫,趴在桌面小憩。

唯一进入过他独立办公室的人,只有梁颂年。

当时梁颂年的借口是送资料签字,进出全程无人察觉,无人见证。

那之后,他就第一次出现了莫名的疲惫、心慌、睡眠紊乱。

那之后的第二天,梁颂年就开始频繁带各种零食来办公室,日复一日投喂他。

时间线,完美重合。

没有一分偏差。

宋时笙的大脑开始飞速复盘,以专业侧写的逻辑,逐条梳理自己所有的反常症状,逐条推翻之前所有的自我猜测和他人判断。

首先是睡眠障碍。

他的失眠不是普通劳累导致的神经衰弱,是深度神经抑制受损。整夜浅眠、噩梦缠身、惊醒心悸、昼夜紊乱,是典型的药物侵蚀中枢神经的症状,和心理压力、身体劳损没有任何关系。

其次是躯体反应。

持续性手抖、肌肉震颤、浑身酸软、莫名恶心心悸,不是体虚疲惫,是长期微量摄入违禁药物,导致神经系统受损、躯体产生依赖的戒断前期反应。

再者是心理渴求。

他日渐强烈、无法克制的甜食执念,根本不是情绪依赖,是身体对每日固定摄入的微量毒素产生的成瘾渴求。

身体习惯了每天药物带来的虚假安稳,一旦药效代谢完毕,神经失去安抚,就会爆发剧烈的焦躁空虚,逼迫他再次摄入零食,也就是再次摄入毒素。

最后是所有症状的规律性。

他的难受永远是阶段性爆发,吃完梁颂年的零食立刻缓解,药效褪去立刻反噬加重,循环往复,越来越严重。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种心理疾病、身体劳损,会有这么精准、这么规律的发作模式。

所有的巧合叠加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层层铺垫的阴谋。

一层又一层的伪装被彻底撕开,温柔体贴的表象之下,只剩下刺骨的恶意和精心的算计。

二十天前的独处入室、莫名昏睡,是第一次投毒奠基。

二十天来的日常零食投喂、温柔关心,是长期微量叠毒、加深成瘾、慢慢摧毁他的身心。

梁颂年从头到尾的懂事、贴心、热心,全部是伪装。

所有人夸赞的后辈善良、细心、会照顾人,全部是他用来掩盖罪恶的保护色。

他利用全队人的信任,利用所有人对日常同事相处的不设防,利用甜食这种最无害、最不起眼的方式,日复一日,温水煮蛙,蓄意毁掉自己。

想通所有真相的瞬间,巨大的绝望、崩溃、自我厌恶,瞬间将宋时笙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浑身冰冷,血液像是瞬间冻住,四肢僵硬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他是缉毒一线配合工作的心理侧写师,常年和毒品案件打交道,清楚所有毒品的危害、成瘾模式、侵蚀症状。

他阅遍无数案例,见过无数被毒品摧毁的人生,一直清醒自持、严防底线,一辈子痛恨毒品、远离毒品。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会以这么荒唐、这么憋屈、这么愚蠢的方式,坠入毒渊。

不是主动沾染,不是外界诱骗,是被朝夕相处、日日相处的同事,被自己全然信任、毫无防备的后辈,精心算计、蓄意投毒,一步步拖入深渊。

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二十天里,他不止一次自我怀疑、自我否定,以为是自己心理承压能力变差,以为是自己职业耗竭精神崩盘。

他难受、煎熬、痛苦无助的时候,还一次次感激梁颂年的贴心照顾,一次次靠着对方递来的毒药缓解痛苦,一次次主动坠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他亲手接纳了摧毁自己的东西,亲手纵容了这场阴谋,亲手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败堕落。

巨大的羞耻、悔恨、绝望,狠狠攥住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梁颂年看着他久久沉默、脸色惨白、眼神剧烈动荡的模样,心里清楚,对方大概率察觉到不对劲了。

但他丝毫不慌。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全程都是日常相处、同事分享零食,动机、物证、人证,一概全无。

哪怕宋时笙心生怀疑,也只能是猜测,永远无法实锤。

他依旧维持着温顺的模样,轻声开口,故作担忧。

“宋队,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更难受了?快把糖吃了缓缓啊。”

这句温柔的催促,此刻落在宋时笙耳朵里,无比刺耳、无比恶毒。

每一个字,都裹着蜜糖裹身的毒药,藏着诛心的恶意。

宋时笙缓缓抬起眼,原本温和澄澈的眼眸,此刻覆满了浓重的寒意、绝望和猩红的疲惫,眼底的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第一次用冰冷、疏离、审视的目光看向梁颂年,再也没有半分前辈对后辈的温和包容。

“不用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

梁颂年故作疑惑:“为什么不吃?您每次难受吃了都会好,硬撑着太受罪了。”

“不用你的东西。” 宋时笙重复了一遍,语气彻底变冷,没有丝毫温度。

梁颂年脸上的温顺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装作无辜委屈的样子,轻声问道:“宋队,您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不高兴了?”

他完美扮演着受冷落、摸不着头脑的乖巧后辈,模样无害又可怜。

若是旁人看到这副模样,只会觉得宋时笙情绪不好、迁怒他人,只会心疼梁颂年一片好心被辜负。

宋时笙看着他滴水不漏的伪装,看着他精湛至极的演技,心底一片冰凉。

这个人太可怕了。

隐忍、耐心、心思缜密、擅长伪装、精通人心算计。

他用二十天的时间,布下一场无解的死局,无声无息侵蚀自己的身心,毁掉自己的人生,毁掉周亦瓛的寄托,毁掉所有人的信任。

全程温柔无害,全程坦荡乖巧,让所有人为他作证,让所有人帮他遮掩罪恶。

宋时笙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剧痛,强迫自己冷静。

他不能慌,不能失态,不能当场撕破脸皮。

现在没有任何证据,一旦打草惊蛇,梁颂年彻底收敛痕迹,这场阴谋就会永远石沉大海。

他必须稳住,必须隐忍,必须不动声色地收集线索,撕开这层完美的伪装。

“没有不高兴。” 宋时笙收敛眼底所有的情绪,语气尽量平复,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就是突然不想吃甜的了,嘴里发腻,吃不下。”

梁颂年依旧贴心追问:“可是您现在状态很差,不吃点东西压一压,等会儿会更难受的。”

“不用你管。”

四个字,彻底划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之前二十天的温柔亲近、后辈体恤前辈的和睦氛围,瞬间被彻底打破。

梁颂年像是愣了一下,随即温顺点头:“好,那我不打扰您休息,您要是想吃了随时跟我说。”

说完,他不再多劝,转身从容走回自己的工位,背影依旧老实本分,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宋时笙清楚,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已经确认了所有真相。

所有反常、所有巧合、所有无解的衰败,全部是人为算计。

他被投毒了,被长期微量投毒,已经深度成瘾,身心被彻底侵蚀,坠入了对方精心布置的毒网深渊,再也回不到从前干净的样子。

梁颂年坐回工位,低头看着桌面文件,唇角挂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冰冷笑意。

他知道,宋时笙醒了。

哪怕只是猜测,也足够他心惊胆战、彻底崩溃。

但醒了又如何?

一切都晚了。

毒根已经扎根,成瘾已经成型,身心衰败不可逆。

没有证据,没有痕迹,查不出源头,抓不到把柄。

宋时笙往后的人生,要么在无休止的毒瘾折磨里自我毁灭,要么顶着污点、背负毒瘾,在愧疚和绝望里苟活。

这就是他要的结局。

办公区依旧平和安静,同事们依旧毫无察觉,没人知道短短几分钟里,宋时笙独自勘破了这场诛心的阴谋,独自承受了天崩地裂的真相。

独自从温柔陷阱的美梦彻底惊醒,坠入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

宋时笙坐在工位上,浑身冰冷,指尖死死掐着掌心,用疼痛压制身体的失控和心底的崩溃。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人,不敢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心底翻涌着极致的自我厌恶和悔恨。

他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不设防,恨自己辜负了自己坚守的底线,更恨自己辜负了周亦瓛的守护和偏爱。

周亦瓛拼尽一切护他周全,护他干净纯粹、岁岁明朗。

可他因为别人的恶意算计,亲手染上了这辈子最肮脏的东西,亲手毁掉了周亦瓛最珍视的美好。

一想到周亦瓛日后得知真相的心痛、失望、崩溃,想到自己从此再也干净不回来,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职业、人生、底线彻底崩塌,宋时笙的心脏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强忍着眼底的湿意和崩溃,闭眼深呼吸,一遍遍自我强制冷静。

哭没用,崩溃没用,绝望没用。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隐忍。

稳住状态,隐藏情绪,悄悄留存所有线索,撕开梁颂年的伪装,揭穿他所有的罪恶。

哪怕自己已经坠入深渊,也要拉着始作俑者,一同付出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队员见他一直坐着不动,神色惨白,忍不住轻声搭话。

“宋队,你真的没事吗?看着脸色超级差,要不要回家休息?”

宋时笙缓缓睁眼,眼底已经强行压下所有崩溃,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他轻轻摇头,声音平稳无波。

“我没事。”

“真没事?我看你比刚才还难受。” 队员还是不放心。

“就是有点累,歇一会就好。” 宋时笙淡淡回话。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旁人只当他是身心透支、无力疲惫。

没人知道,他刚刚经历了人生最彻底、最绝望的幡然醒悟。

没人知道,这个干净热烈、明媚坦荡的少年,从这一刻起,彻底告别了从前的自己。

张正涛刚好路过,看了他一眼,叮嘱道:“实在撑不住就早点走,别硬扛,身体最重要。颂年刚才还跟我说,你今天一口零食都没吃,难怪状态压不住,多少吃点东西。”

换做以往,张正涛的关心会让他温暖。

可现在听到梁颂年的名字,宋时笙心底只剩刺骨的寒意和恶心。

他轻声应声:“嗯,我知道了。”

简单的应答,疏离又淡漠。

张正涛没察觉异常,转身走开继续忙自己的事。

全程旁观的梁颂年,偶尔抬头瞥他一眼,神色温顺无害,心底却满是笃定。

醒了又如何。

大局已定,深渊已坠。

这场由他亲手策划、层层铺垫、毫无破绽的毁灭,从宋时笙吃下第一口混毒零食开始,就注定没有翻盘的可能。

办公室的日光静静笼罩着每个人,一切如常,岁月安稳。

只有宋时笙自己清楚,他的世界,在刚才那短短数分钟的复盘里,彻底崩塌、彻底溃烂、彻底坠入无尽黑暗。

绝境惊醒,真相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