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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冷语训徒登高位

花漆仰起头,满脸的泪:“师父,我对不起任何人,我对不起我的家人,对不起我的恋人,对不起我的伙伴,对不起所有前辈。”

他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炭盆又暗了几分,久到花漆的哭声从撕心裂肺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才终于开口:“哭够了没有?”

花漆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死,下去给他们赔罪?”李十九冷声道。

花漆的哭声止住了。

李十九的眼底依旧没什么情绪:“他为什么要把钱寄到我这儿来?他自己没办完的事,他赌你能办成,所以把家当押在你身上。”

花漆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李十九已经抬脚跨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花漆慢慢站起身,膝盖已经跪麻了,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怀里,把那口箱子里的银两分出一半,装进自己的包袱里,另一半她原样放回箱子,盖上箱盖,推到墙角。

“师父。”她站在门口,冲屋里喊了一声。

李十九正躺回藤椅上,闭着眼。

“我要走了。”花漆道。

李十九没动,花漆自顾自说着:“天冷,炭不够就去买。”

李十九还是没动,花漆也不恼,她知道李十九的性格,于是站起身,背上包袱。

雪还在下,比来的时候更大了,天色已经暗下来,她裹紧斗篷,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又喊了一声:“师父!”

李十九这才睁眼,看着她。

花漆冲他挥了挥手,李十九点点头,她这才离开,消失在夜色。

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先去了城郊三十里外的一片荒坡上,那是当年她埋下花竭的地方,但是没有碑,没有坟头,当年事败,朝廷搜捕余党,谁敢给花竭立碑就是灭门之罪,花漆只敢趁着夜色,偷偷认了一棵树,在树根底下埋了花竭的一件旧衣裳,算是替他立了个衣冠冢。

她重新找到了那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周围的荒草长得很高,花漆在树下站了片刻,转身去附近捡了几块平整的石头,围成一个小小的圈子,然后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元宝。

花漆在石头圈前跪下来,轻声道:“无恙。”

她点起火,火苗很小,在风里晃来晃去,花漆就把元宝拢了拢,让火能烧得旺些,火光照着老柳树粗糙的树皮,影子长长短短地摇。

回了五台山,花漆潜心修炼和学习了三年。

为了研究这莲纹的作用,她让绝镜每天给她定量注入毒素,让这莲纹为她化毒,随着用量的逐渐增大,莲纹化毒的能力也慢慢提高,除了这一点,他们发现莲纹剩下的作用都是驱动内力的,也没有什么专门的途径来加强了。

绝镜和江敛久都会帮她,各方面的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好在江菀姬和江诉乔时不时放松她紧绷的神经,她也感受到了苦中作乐。

江敛久在花漆的带动下也勤奋了不少,这点让绝镜感到很满意,花漆和江敛久两个人还时不时在没人的山上打得不可开交,每次都难分伯仲,然而,那一片树和草也被他们被烧了个一干二净,好在绝镜大方,干脆把那里规划成了练功的场地。

花漆寄出去的信都收到了回复,余掠影说她和余浮光的记忆都恢复了很多,但时家村血战之后的事她还是没印象,等有了好转再写信过来,而余浮光退出夜卦手的原因,是因为他从时家村血战后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是夜卦手的成员,组织联系不到他,就革除了他的名字。

信了最好笑的一段是,余掠影说她每天和余浮光待在一起就像盲人摸象,两人经常同时失忆,然后同时看向对方,眼神里写着“你记得吗?”,另一个则是“我也不记得。”,蛇群涌向余浮光,他一脸困惑:“它们……为什么认我?”,余掠影道:“你以前可能是养蛇的。”余浮光:“我怎么不记得?”余掠影:“我也不记得。”亦或者是两个人蹲在蛇堆里互相凝视,仿佛在演默剧,蝴蝶围着余掠影飞时,她回头问余浮光:“我以前是养蝴蝶的吗?”余浮光想了想:“可能是,但我也不记得了。”余掠影:“那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余浮光:“……等想起来再说吧。”

柳下桃的丝线养的很慢,好在有几根能用了,从泾阳墓摸出来的宝物也让他舒舒坦坦过了这三年。

白夫妇身体依旧健朗,只是偶尔乱吃菌子中毒,要么是看见锅碗瓢盆站起来跳舞,要么是瞅着铁锹看他们中毒了,跑来给他们倒杯水喝。

花漆心里一直放不下的,是她清楚,她不断进步的同时,时拾也在持续的变强,她不能确定他会达到什么程度,虽然夜卦手一直着手于监视时拾的动向,但每次也只能处理出现在民间的乱子。

在几位前辈的帮助下,花漆成功接手了夜卦手首领一职,江家三个人非要给花漆办场庆功宴,拗不过这三个幼稚鬼,四个人围桌大吃特吃了一顿。

消息是通过夜卦手特有的暗线传出去的,但在三日之后就来了一封信,纸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黄口小儿,何以服众。”

接下来几天,信越来越多,有的说:“女娃当家,鸡飞狗跳。”有的说:“三年之功,安能比肩二十年血火。”有的措辞一点都不客气:“若强坐此位,恐江讽前辈九泉之下难以瞑目。”花漆很是头疼,有的怀疑自己这一选择是否正确。

更棘手的还不是这些信,而是夜卦手各地的运作在她上任之后开始出现莫名其妙的阻滞,长安的暗桩点递来消息,说有一批被夜卦手收缴的邪器被城防治安扣了,按说这种事分舵自会疏通,可这次疏通的钱递上去像是扔进了无底洞,对方只推不办,北地分舵传信说,原本该按期轮换的三个暗桩人选突然有两个以“家中有事”为由推脱不干,一时半会找不着顶替的人。

西边更麻烦,一条刚打通的消息线断了,送信人走到半路被劫,信没了,人倒是活着回来了,说劫他的人蒙着脸,什么话都没说,只抢了信就走。

三处同时发难,各自为政,但刀刀都落在要害上。

花漆一直熬到天快亮,在屋里来回踱步,夜卦手在长安经营了那么多年,城防治安那条线上早都喂熟了,就算换了人,疏通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北地那几个暗桩,轮换的规矩立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出过岔子,西边那条消息线是新打通的,走线的人都是夜卦手最精干的老手,寻常劫匪不可能知道他们的路线,这些岔子分明是有人在试她坐不坐得住,试她有没有本事,不!与其说是试,不如说是逼!逼她尝到苦头就乖乖让出位置!

那股焦虑翻上来,她又坐回案前,提笔想写调令,然而,笔尖悬在纸面上却又落不下去,她甚至不知道该先动哪一头,万一调错了,打草惊蛇,那边的人彻底缩回去,就更难查了。

就这么纠结了几天,她眼底一大片乌青,然而,某日清晨,一个狐族的少年送过来一张纸,薄薄的,折了两折,边角齐整,花漆一愣,接过来后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绝镜的笔迹。

“皆已妥,不必忧。”

花漆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猛地攥紧纸条转身就往外跑,五台山的晨雾还没散尽,殿宇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一路跑到绝镜的大殿前,气息还没喘匀,门也没敲就推了进去。

绝镜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正不紧不慢地吹着浮面上的茶沫,看见花漆顶着一脑门汗冲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把手里的茶盏往旁边搁了搁。

“族长,你这意思是?全解决了?”花漆气喘吁吁道。

绝镜“嗯”了一声,花漆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说起。

“我和张客凡给你处理的,那批邪器在城防治安多扣一天就多一分流出去的风险,北地那两个坑位空一天就少一天的消息,西边那条线断一个时辰就可能误了大事,等你下定决心把步调排好,黄花菜都凉了。”绝镜道:“你上任才几天,各处的人头、门路、旧账都还没摸透,这个时候有人给你使绊子,你临时抱佛脚去查去疏通,本来就来不及,我们这些当主事的,该递的话递一句,该办的事顺手办了,不算替你扛,算替你垫一步。”

话罢,花漆僵在了原地,她如今站到了这个位置,就要把这些年的经营都接住,她本以为自己要一个人闷头走到黑,可如今来看,自己前头有人为她点着灯,后头有人为她撑着背,但是她这一路走来,几时是自己独自走完的?

从兴化坊异变,江敛久带她入局,到后来的各路前辈,她就该趁着灯还亮着,把脚下的路看得更清楚些,不能每次遇到阻滞就等着前辈们抬手把石头搬开,她得学会怎么自己搬,怎么在石头还没落下来的时候就看出它要落在哪儿,怎么在石头落下来之后三两步绕开它,甚至怎么把石头变成自己的踏脚石,夜卦手的位置不是让她坐上去等人服气的,是让她坐上去之后让人心服口服的。

转眼又到了一年冬,张客凡邀请他们去齐州过年,绝镜正忙的不可开交,走不开,江菀姬自然也要留下,于是花漆和江敛久带上了无所事事的江诉乔去了齐州。

马车驶入齐州地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江诉乔趴在车窗边,把脸贴在窗框上往外瞅,冻得鼻尖通红也不肯缩回来,花漆裹着斗篷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养神,江敛久挤在她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在打瞌睡了。

“嫂嫂嫂嫂!”江诉乔突然喊起来:“你看那边!好多灯笼!”

花漆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不其然,远处山坳里,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一片,灯光映着雪,有一种说不出的热闹。

“到了。”花漆坐直身子。

马车拐进一条山道,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但树上挂满了灯笼,把整条路照得亮堂堂的,江诉乔已经彻底坐不住了,半个身子探出车窗,被冷风灌得直打哆嗦也不肯缩回来。

“江诉乔。”花漆喊了一声:“缩回来,冻病了让你哥给你灌药。”

江诉乔不情不愿地缩回来,但眼睛还黏在窗外,嘴里念念有词:“好多灯笼…”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后,一股冷气夹着热腾腾的香味扑面而来,花漆跳下车,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一声震天响的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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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冷语训徒登高位